他甚至不敢看周圍那些漢子和婦女們揶揄的眼神,粗暴地一扭車把手。
「我家裡還有事,先走了!」
賀錚腳下猛地一蹬,二八大槓車輪子在黃土路上搓出一陣煙,逃命似的衝進了村子。
背後還傳來李嬸子放肆的笑聲:「哎呦,賀小子還害羞了!晚上可別真把媳婦折騰壞了啊!」
風在耳邊呼呼作響,也吹不散賀錚臉上的滾燙。
他把自行車蹬得飛快,一路上遇見打招呼的村民,他連頭都不敢抬,生怕別人再拿那種「你很行」的眼神看他。
這女人真是欠收拾!
膽大包天!口無遮攔!什麼話都敢往外說!
賀錚咬著牙,心裡那股火到處亂竄。
他今天非得讓她知道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真以為自己不敢碰她是不是?
「嘎吱——」
自行車在賀家小院門前一個急剎。
賀錚單手推開木門,大步跨了進去,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危險的煞氣。
院子裡很安靜。
姜蜜搬了個小馬扎,坐在堂屋門檻的陰涼處搖著蒲扇。旁邊的矮桌上擱著半碗放涼的綠豆粥。
天氣太熱,她中午一個人沒什麼胃口。紅薯面窩頭實在咽不下去,就只煮了一鍋綠豆粥對付了幾口。
搖著扇子,姜蜜腦子裡正飛快地盤算著接下來的生計。
野豬肉是賣了一大筆錢,可那是拿命去搏的,賀錚肩膀上的傷到現在還沒好全,這條路絕不能長干。至於去棉紡廠後門賣滷味,豬下水便宜是便宜,但每天洗大腸實在太折磨人,而且現在管得嚴,天天去擺攤早晚要出事。
得想個一勞永逸又穩妥的搞錢法子。
現在手裡有一百多塊錢的本金。
馬上就要到七七年的十月了,那時候恢復高考的消息一放出來,大把的知青擠破頭想弄複習資料。
要是能提前去廢品收購站淘點高中課本,絕對能大賺一筆。
但這事兒得瞞著村里人,還得找個靠譜的渠道脫手。
正琢磨著,「砰」的一聲,院門被人從外面大力推開。
賀錚推著那輛二八大槓跨進院子,反腳將門踹上。
他滿臉漲紅,額頭的青筋一突一突的,連帶著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都冒著火,整個人身上散發著一股說不出的暴躁。
姜蜜被這動靜嚇了一跳,趕緊把蒲扇往桌上一擱,迎了上去。
「老公,你回來啦。」她聲音放得又甜又軟,「去木材廠辦的事還順利嗎?大隊長怎麼說?」
賀錚停下腳步,沒吭聲。他把自行車靠在牆根,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笑靨如花的女人。
看她這副乖巧溫順的模樣,誰能想到她這張嘴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那種讓人臊得抬不起頭的話!
姜蜜見他不說話,只當他是累著了,趕緊上前拉住他的胳膊。
「你幹嘛板著個臉呀。大中午的騎這麼遠的路,肯定餓壞了吧?鍋里還有我剛熬好的綠豆粥,我給你加了糖,去給你端一碗解解暑?」
剛走近,姜蜜眼尖地瞥見自行車把手上掛著個油紙包,上面印著供銷社的紅印子,還有股淡淡的甜香味漏出來。
「給我買的?」姜蜜眼睛一亮,順手就要去拿那個油紙包,「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去辦正事還沒忘給我帶吃的。」
手指還沒碰到油紙包的邊,手腕就被一隻粗糙滾燙的大手一把攥住。
賀錚力氣用得有些大。
他盯著姜蜜,胸膛劇烈起伏著,嗓音壓得極低,咬牙切齒地往外蹦字:「你還有臉吃?」
姜蜜被他捏得手腕發酸,撇了撇嘴。
「我怎麼就沒臉吃了。你買回來不就是給我吃的嘛。撒手,捏疼我了。」
賀錚非但沒鬆手,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高大的身軀直接將外頭的陽光擋了個嚴實,陰影將姜蜜整個人罩在裡頭。
「你老實交代,今天白天在村口,你都跟李嬸子她們胡謅些啥了!」
姜蜜愣了一下,腦子裡轉了個彎,瞬間就明白了。
這男人剛才回村,肯定是在村口撞見那群八卦的大媽了。那幫婦女嘴裡沒把門,肯定是拿她早上扯的幌子去打趣賀錚了。
看著賀錚這副羞憤交加、紅到脖子根的模樣,姜蜜實在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賀錚見她還笑,火氣更旺了。
「你笑什麼!你知不知道那些人現在怎麼看我!我在村里連頭都抬不起來了!」
「這有什麼抬不起頭的?」姜蜜不但不反思,反而往前湊了湊,理直氣壯地對上他的眼睛,「我誇我自己男人厲害,難道還犯法了?」
賀錚被她這理所當然的語氣氣得腦瓜子嗡嗡作響。
「你那是夸嗎!什麼叫……」
賀錚喉結滾了滾,那幾個字實在燙嘴,他閉了閉眼,硬著頭皮低吼,「什麼叫我體力拔尖!什麼叫晚上的事兒沒得挑!你到底懂不懂什麼話能往外說,什麼話不能說!」
「我怎麼不懂了。」姜蜜趁他走神,手腕一轉掙脫出來。
她雙手往腰上一叉,下巴微微揚起。
「我當時要是不把話說狠一點,趙寡婦她們指不定怎麼編排我呢。你忘了她們以前怎麼笑話我的?說我倒貼小白臉,說我看不上你,甚至還有人造謠說你那方面不行,才治不住媳婦。」
賀錚猛地一怔。
這事兒他也有耳聞。村里確實有些閒漢拿他以前不理姜蜜的事兒開黃腔。
姜蜜見他態度鬆動,立刻放軟了聲音,上前一步抱住他結實的胳膊,半個身子都貼了過去。
「老公,你也不想想,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婦。我天天被人戳脊梁骨,說我嫌棄你,我心裡能好受嗎?我今天就是故意要氣氣她們,讓全村人都知道,咱們兩口子感情好得很。」
姜蜜仰起頭,一雙水潤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再說了,我說的也是實話呀。你昨天干翻紅旗大隊三十多個人,扛起幾百斤的木頭都不帶喘氣的,體力就是拔尖嘛。」
賀錚被她這歪理邪說繞得一陣頭暈。
聽她這麼一解釋,好像她到處去宣揚他「晚上很行」的事兒,全是為了維護他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