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窈沒有停。
陸輕舟上前一步，下意識抓住她的手腕。
楚窈渾身一僵，立刻掙紮起來：「陸、陸知青，你放開我！」
陸輕舟怕傷到她，手上的力道立即鬆了些，卻沒有徹底放開。
「我有話跟你說。」
楚窈掙得更厲害，白皙的臉頰因為著急泛起了紅：「男、男女授受不親。你這樣被、被別人看見，會說閒話的！」
陸輕舟動作一頓。
他看著楚窈眼底明顯的抗拒，心口莫名發沉，只能慢慢鬆開手。
手腕上的溫度驟然消失，掌心空得讓人煩躁。
楚窈往後退了兩步，刻意與他拉開距離，還將挎著竹籃的手藏到了身後。
那副防備的模樣，像極了在提防什麼登徒子。
陸輕舟薄唇緊抿。
從前是他嫌楚窈靠得太近，如今人家真不靠近了，他反倒渾身不舒坦。
「我不是故意冒犯你。」陸輕舟聲音低了幾分，「我只是怕你走了。」
楚窈抿了抿唇：「我、我不走。你有話就、就說吧。」
說完，她又補了一句：「但你別、別靠太近。」
陸輕舟：「……」
他以前怎麼沒發現，這姑娘這麼會往人心口上扎刀？
偏偏每一句話都是他自己作出來的，連反駁的資格都沒有。
陸輕舟攥緊手裡的書，沉默片刻，才開口：「你也知道高考恢復了吧？」
楚窈輕輕點頭。
這麼大的消息，村里早就傳遍了。
父親昨天晚上還說，知青點那些人一個個都盼著考回城，讓她以後離那些城裡來的知青遠一點，免得被甜言蜜語騙了。
想到這裡，楚窈看向陸輕舟的眼神更加警惕。
陸輕舟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繼續道：「我最近一直在複習。以我的成績，考回京城應該沒問題。」
楚窈睫毛顫了顫：「那、那挺好的。」
陸輕舟盯著她：「只有這個？」
「不然呢？」
楚窈下意識反問，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竟然沒結巴，頓時愣了一下。
陸輕舟也被她問住了。
高考恢復之前，他日夜想著考回京城，重新回到原本的生活。
可現在機會真的擺在面前，他腦子裡最先想到的，卻是怎麼把楚窈一起帶走。
如果回城的代價是永遠失去她，那他寧可不要這個機會。
陸輕舟上前半步，又在楚窈防備的目光中硬生生停住。
他喉結滾動，清冷的聲音里多了幾分鄭重。
「楚窈，等我考回京城，你跟我一起走吧。」
楚窈怔住。
手裡的竹籃輕輕晃了一下，幾根豆角險些從縫隙里掉出去。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我跟你回城？」
「嗯。」
陸輕舟望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我會考上京城的大學，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回去。」
楚窈的心臟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幾拍。
這是她從前做夢都想聽見的話。
那時候，她總覺得陸輕舟是天上的月亮，清冷、好看，離她很遠。
她一次次往他面前湊，只希望他能多看自己一眼。
如果那時陸輕舟說帶她回城，她恐怕會高興得一晚上睡不著，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會傻乎乎跟著走。
可現在，她腦子裡卻冒出了姜蜜說過的話。
不要只聽男人怎麼說，要看他怎麼做。
一句「跟我回城」，聽著簡單，可她用什麼身份跟他走？
朋友？
對象？
還是一個沒名沒分、隨時都能被拋下的鄉下姑娘？
楚窈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小聲問：「陸知青，你讓我跟、跟你走，那我爹怎麼辦？」
陸輕舟頓住。
楚窈又問：「去了京城，我住、住在哪裡？吃什麼？做什麼？」
她每問一句，陸輕舟的眉頭便皺緊一分。
這些問題，他不是沒有想過，只是還沒來得及準備出一個完整的答案。
楚窈看著他的沉默，眼底那點剛剛亮起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
果然，姜蜜說得沒錯。
不能因為幾句好聽話，就把自己的一輩子稀里糊塗地押上去。
她往後退了一步，輕聲道：「陸知青，你先考、考你的大學吧。京城那麼遠，我不去。」
陸輕舟臉色驟然變了。
「不行。」
楚窈抬起頭。
陸輕舟向來清冷平靜的眼底，此刻竟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慌亂。
「你必須跟我走。」
楚窈怔怔地看著陸輕舟。
他說得那麼理所當然，仿佛只要他開了口，她就該像以前一樣歡歡喜喜地答應，收拾好東西跟在他身後。
可憑什麼？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再抬起頭時，眼神已經慢慢平靜下來。
「陸知青，我又、又不是你的誰，為什麼，要跟你走？」
陸輕舟愣住了。
這句話並不重，楚窈甚至因為結巴，說得有些慢。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讓他連裝作沒聽明白都做不到。
他想說她當然是自己在意的人，可話到了嘴邊，又被堵了回來。
在意的人算什麼？
他從前對她避之不及，連她送來的饅頭都嫌麻煩。如今一句跟他走，就要她離開從小長大的村子，離開唯一的親人，去幾千里外的京城。
換成任何人，都不會答應。
陸輕舟喉嚨發緊，拿著書的手慢慢垂到身側。
「你不是無關緊要的人。」
楚窈眼睫輕輕顫了一下，卻沒有接話。
陸輕舟盯著她，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張嘴實在沒用。
平日裡別人都說他冷靜聰明，無論遇上什麼事都能處理得妥當，可到了楚窈面前，他連一句讓她安心的話都說不明白。
「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
他停頓片刻，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
「你來知青點找我，我總躲著你。你給我送東西，我也沒有好好跟你說過一句話。有時候當著別人的面，我還故意說些難聽的話，讓你下不來台。」
楚窈抿緊嘴唇。
那些事她都記得。
她提著家裡捨不得吃的白面饅頭去找陸輕舟，他說自己不缺吃的，讓她以後別再來。她熬了一夜給他縫手套，他連試都沒試，轉手便擱進了箱子。
最難堪的那次，是王曉燕拿她結巴的事開玩笑。
她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陸輕舟就站在旁邊，卻只淡淡說了一句，讓她沒事別總往知青點跑。
她那時以為陸輕舟只是性子冷，自己再對他好一點，總有一天能把人捂熱。
現在想想，哪有什麼捂不熱的人？
不過是不喜歡罷了。
楚窈鼻子發酸，立刻將臉偏到一邊，不想讓陸輕舟看出自己的難受。
「都、都過去了。」
她越是說過去了，陸輕舟心裡越不是滋味。
過去意味著不再計較，也意味著她不想再要了。
包括他。
「沒有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