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機在坑窪的土路上狂奔。夜風在耳邊呼嘯，此刻賀錚握緊方向盤，把油門踩到了底。
雖然車斗里墊了厚厚的棉被，但顛簸依舊不可避免。羅百旺半跪在車廂里，雙手緊緊護著毛書翠的身體，生怕她磕著碰著。
緊接著，姜蜜蹲在一旁，借著微弱的月光，不時低頭檢查毛書翠的情況。
毛書翠的臉色白得像紙，連呼吸都輕得快要感覺不到。
但是她嘴裡緊緊含著那片老山參，微弱的氣息始終沒有斷。
楚大勇這根傳家寶，確實發揮了奇效。
「嫂子，你撐住，馬上就到縣城了。」姜蜜握著毛書翠冰涼的手，不斷在她耳邊說話，不讓她睡過去。
此時的羅百旺眼眶通紅，眼淚混著汗水往下掉。
他一個大男人，現在卻無助得像個孩子，只能一遍遍喊著媳婦的名字。
拖拉機一路風馳電掣，終於衝進了縣城。
賀錚連大門都沒停，直接把車開到了縣醫院急診大樓的台階下。
拖拉機還沒停穩，賀錚就跳下車，扯著嗓子朝大廳里吼：「醫生！快救人！孕婦大出血！」
看到棉被上刺眼的紅，醫生的臉色立刻變了。
「快！搭把手，把人抬上來！」醫生大聲指揮。
賀錚動作利索，配合著護士，連被子帶人一起將毛書翠轉移到平車上。
平車輪子在水磨石地板上碾出急促的聲音。姜蜜快步跟在旁邊，語速極快地向醫生交代情況：「醫生，產婦早產，在家已經流了三四盆血。不過送來前，我們在她嘴裡塞了一片五十年份的老山參吊著氣。」
醫生腳下生風，聽到這話立刻點頭：「馬上準備輸血！通知婦產科主任，直接進手術室！」
急診室的門「砰」地一聲關上。
走廊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頭頂的白熾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羅百旺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雙腿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順著冰涼的牆壁滑坐在地上。
他低著頭，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壓抑的哭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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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蜜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也不好受。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條乾淨的手帕，走過去遞給羅百旺。
「大隊長，你先擦擦臉。」
姜蜜蹲下身，輕聲安慰，「嫂子吉人自有天相，又有老山參護住了心脈。現在的醫生醫術高明，肯定能把她從鬼門關拉回來。你得穩住，等會兒嫂子出來了，還需要你照顧呢。」
羅百旺接過手帕，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和眼淚。
他抬起頭，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姜蜜，今天多虧了你。要不是你當機立斷把人送來，又借來了人參，書翠她……她怕是已經沒命了。」
「現在說這些幹什麼，救人要緊。」姜蜜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
這時候，賀錚停好拖拉機，大步從樓梯口走上來。
他身上還穿著幹活時的粗布背心，衣服上沾著斑駁的血跡，那是剛才抱毛書翠時蹭上的。
賀錚走到姜蜜身邊，視線落在她同樣沾了血的袖口上。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了姜蜜的手。
姜蜜感覺到賀錚的掌心全是冷汗，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力道大得有些驚人。
她偏過頭，看到賀錚咬緊牙關，那雙平時總是透著狠厲的眼睛，此刻卻直勾勾地盯著搶救室的門，眼底透著一股說不清的緊張。
時間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搶救室的門偶爾打開，護士端著染血的紗布盆快步跑出來，又拿著新的血漿袋衝進去。每一次開門，都讓羅百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姜蜜反握住賀錚的手，手指在他的掌心安撫般地撓了兩下。
賀錚低下頭，看著姜蜜。他薄唇緊抿，半晌才低聲擠出一句：「女人生孩子，都這麼嚇人？」
姜蜜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在想什麼。
賀錚是個孤兒，從小在林場裡摸爬滾打，見過狼，打過野豬，甚至跟幾十號人火拼都不帶眨眼的。
但是他從來沒有見過女人生孩子，更沒見過一個活生生的人，血流得像水一樣，眼看著就要沒命。
「嫂子這是意外。」姜蜜靠過去，壓低聲音解釋，「她懷著孕還天天乾重活，身子虧空太狠了，才會大出血。平時只要養得好，生孩子沒這麼兇險的。」
賀錚沒有接話。他依舊緊緊握著姜蜜的手，力氣沒有鬆開半分。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搶救室門頂上的紅燈終於滅了。
大門被推開，一位戴著口罩、滿頭大汗的醫生走了出來。
羅百旺像彈簧一樣從地上蹦起來，因為腿麻，還打了個踉蹌。
他連滾帶爬地衝過去，一把抓住醫生的袖子，聲音抖得厲害：「醫生……我媳婦她……」
醫生摘下口罩，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雖然滿臉疲憊，但神色已經放鬆下來。
「放心吧，命保住了。」醫生看著羅百旺，語氣裡帶著幾分慶幸，「產婦生了個兒子，五斤二兩。血已經止住了，現在大人和孩子都很平安。」
羅百旺聽到「母子平安」四個字，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一尊雕塑。
緊接著，他突然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
「多虧了你們送來得及時。」
醫生轉頭看向姜蜜和賀錚，也是心有餘悸，「產婦送來的時候，血壓已經低得快測不到了。好在那片老山參起了大作用，吊住了最後一口氣。要是再晚送來十分鐘，神仙也救不回來。真是命大啊。」
羅百旺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轉過身，連滾帶爬地撲向姜蜜和賀錚。
「姜蜜，賀錚，你們是我們羅家的大恩人！」羅百旺說著就要給他們磕頭，「這輩子做牛做馬，我也報答不了你們的恩情！」
賀錚眼疾手快，一把攥住羅百旺的胳膊，硬生生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羅哥，你這是幹什麼。」賀錚眉頭一皺，聲音低沉，「都是一個大隊的，嫂子以前在林場也沒少給我送飯。幫忙是應該的，別整這些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