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層中心大廳的機械倒計時還剩將近兩天。
這個時間對地下城來說已經很寬裕。
至少在黑霧壓上來之前，大家不用立刻被逼著往下一層跑。
姜離確認過倒計時後，終於沒有再催人行動。
大廳安全區內禁止倖存者互相出手，這一點前面幾層已經驗證過很多次。只要不主動離開光幕範圍，哪怕外面怪物再多，這裡也是絕對安全的。
花姐安排了基礎守夜。
北風把入口附近的情況重新確認了一遍。
蛋撻大王、小透明和絕命毒師處理完最後幾個傷員後，也被姜離趕去休息。
姜離說，「你們要是垮了，後面才是真麻煩。」
蛋撻大王本來還想說自己不累。
結果她剛張嘴，就打了個很輕的哈欠。
菠蘿啤看她一眼：「不累？」
蛋撻大王立刻閉嘴。
姜離在休息區角落找了一處相對安靜的位置。
這裡靠著大廳內側石柱，後方是牆，前方能看見大半個休息區，旁邊還有一盞銅燈，光線不刺眼，剛好適合休息。
菠蘿啤在姜離左側坐下。
蛋撻大王抱著法杖，在姜離右側坐下，背後的大劍已經卸下來放在手邊。
蛋撻大王從背包里摸出三塊小甜餅，一人分了一塊。
姜離接過來。
菠蘿啤也接過來。
蛋撻大王小聲道：「等睡醒以後，我們再繼續往第十五層走。」
姜離咬了一口甜餅。
「嗯。」
菠蘿啤看著大廳中央的光門，聲音很輕。
「睡醒再說。」
三個人都沒有刻意說什麼。
可她們靠在一起的時候，姜離心裡的那種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
蛋撻大王睡得最快。
她剛開始還撐著眼皮，說要等大家都睡了再睡。沒過多久，她腦袋就一點一點往姜離肩上靠，最後靠住後再也沒抬起來。
菠蘿啤看見了，伸手把蛋撻身上的小毯子往上拉了拉。
動作很輕。
姜離看她一眼。低聲道：「你也睡。」
菠蘿啤沒有立刻閉眼，只靠著石柱，看著大廳里漸漸安靜下來的希望公會成員。
「等一會兒。」
姜離沒有再催。
這一會兒並沒有多久。
大廳里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只剩下偶爾的腳步聲、傷員翻身聲、遠處NPC商鋪收拾貨物的輕響。
安全區的恢復效果開始緩慢生效。
傷口在癒合。
精神在回升。
疲憊也一點點壓下來。
姜離靠著石柱坐下，終於沒有再立刻起身。
連續緊繃的神經終於鬆開，她原本以為自己會睡不著。
畢竟從進入地下城開始，她已經習慣了隨時保持警惕。
哪怕身在安全大廳，她也總會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盯著隊伍，盯著時間，盯著通訊卡。
可這一次不一樣。
蛋撻和菠蘿啤都在身邊。
姜離閉上眼後，很快就沉了下去。
這一覺睡得很深。
等她再睜開眼，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簡陋的木床上。
抬眼望去，自己正在一個簡陋的木屋裡。
三角形的小木屋擋住了外面的風雪。
牆縫裡還能聞到新砍木頭的味道。
屋內沒有後來的壁爐，沒有寬敞的儲物間，沒有工具房，更沒有公會駐地和一群吵吵鬧鬧的成員。
只有一張床，一點物資，一些最初做出來的粗糙工具。
這是她第一次建好三角木屋後的那個夜晚。
那時候的安全感很簡單。
姜離從床上坐起來。
屋裡很安靜。
她推開門，外面的雪原鋪在眼前。
一堆篝火還在木屋前燒著。
火光不大，卻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照出一圈暖色。
天上有極光。
綠色、藍紫色的光帶橫過夜空，非常寧靜。
姜離站在木屋門口。
一開始，她甚至覺得安心。
她曾經就是這樣熬過來的。
靠自己砍樹、建屋、做工具、攢物資，一點點活下去。
可很快，她發現不對。
太安靜了。
雪原上沒有妮蔻的腳印。
沒有小樹人、沒有小灰、沒有西貔。
沒有公會駐地的燈。
天地間空得嚇人。
木屋還在。
篝火還在。
極光還在。
可所有後來出現過的人、物、聲音和熱鬧，都像被一隻手從世界裡抹掉了。
姜離往前走了一步。
雪地沒有發出聲音。
她回頭看木屋。
那間三角形的小木屋孤零零立在那裡，比記憶里更小，也更單薄。
篝火燃得很穩，像不會熄滅。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心裡發緊。
姜離忽然意識到，如果她還是只有自己一個人，哪怕有木屋，有火，有極光，也不再是她想要的安全。
她已經不是那個只要一個屋頂就能睡著的人了。
她有了更多東西。
也就更怕失去。
雪原上的空曠一點點壓下來。
姜離胸口發悶，像有什麼東西堵住了呼吸。
她感覺自己越來越害怕，心悸的感覺蔓延全身。
她猛地睜開眼。
幸好，眼前不是雪原。
是第十三層中心大廳的銅燈。
燈光從側面落下來，不亮，卻足夠讓人看清周圍。
蛋撻大王還靠在她右側，睡得很沉，嘴裡含糊不清地呢喃了一句。
「堡姐……怎麼樣……我棒吧！」
說完，她又往姜離肩上蹭了一點，繼續睡。
姜離還沒完全從夢裡緩過來，身體一動，左側的菠蘿啤就睜開了眼。
她醒得很快。
幾乎在姜離呼吸變亂的一瞬間，她就已經清醒。
「怎麼了？」
她聲音壓得很低，沒有驚動旁邊的人。
姜離坐直了一些，手指按了按眉心。
「做夢了。」
菠蘿啤看著她。
「噩夢？」
菠蘿啤靠回石柱，語氣裡帶著一點很輕的笑意。
「你還會做噩夢？」
姜離看她一眼。
姜離沉默了一下。「也說不上是噩夢。」
菠蘿啤沒有收回這句話，反而側頭問：「說來聽聽？」
姜離搖頭。
她其實能把夢裡的畫面說出來。
木屋、篝火、極光。
空無一人的雪原。
可這些東西單獨說出來，聽起來都不算可怕，只能算是風景。
甚至在別人眼裡，那可能是一段很安靜、很安全的回憶。
可夢裡的感覺不一樣。
那種所有人都消失，只剩她一個人的空，是真的讓她難受。
「沒什麼具體的。」姜離低聲說，「就是感覺很難受。」
菠蘿啤沒有繼續追問。
她安靜了一會兒，才說：「這段時間太緊了。」
姜離沒有否認。
從雪原魔物暴動開始，到所有玩家被強制傳送，再到地下城一路往上，她幾乎沒有真正停過。
擔心菠蘿啤和蛋撻。
她擔心營地原住民。
擔心希望公會成員。
擔心每一個沒亮起的ID後面，是不是已經發生了她來不及阻止的事。
這些東西平時壓在心底看不出來。
一旦睡得太沉，反而會從夢裡翻上來。
菠蘿啤看著大廳中央的光門。
「沒事。等到第十五層就好了。」
她聲音很穩。
「第十五層是這次黑霧真正停下的地方。聯通器、交易、地圖補給都會在那裡集中。到那邊以後，大家能好好休整，等時間結束回雪原。」
姜離看了她一會兒。
「第十五層之後呢？」
菠蘿啤沒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姜離問的是什麼。
第二十層。
菠蘿啤之前就隱約提過，二十層可能有很重要的東西。
姜離一直記著。
菠蘿啤沉默片刻，才道：「看情況。」
姜離沒有打斷她。
菠蘿啤繼續說：「越往後，層數越危險。第十五層之後，黑霧壓力沒那麼大，但怪物強度會繼續上升，很多地方不是靠人多就能解決。」
她看了一眼休息區里睡著的人。
「我不太想帶大家去冒險。」
姜離道：「所以你之前打算自己去？」
菠蘿啤沒有否認。
「如果機會合適，我可以一個人去探，被記憶糾纏的感覺不好受。」
姜離看著她。
本來她想說一些理智的話勸一勸菠蘿啤，可經歷了剛才的夢，她慢慢也理解那種感覺了。
「都什麼時候了，還說一個人去。」
菠蘿啤偏頭看她。
姜離語氣很平，卻沒有給她商量的餘地。
「最起碼帶上我和蛋撻。」
菠蘿啤沒有馬上說話。
她先看了姜離一眼，又看向還靠在姜離肩上睡著的蛋撻大王。
蛋撻睡得正沉。
菠蘿啤目光停了一會兒。
最後，她點頭。
「好。」
姜離這才收回視線。
「別什麼事都想著自己扛。」
菠蘿啤輕聲道：「你也是。」
姜離頓了頓。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蛋撻大王在睡夢中又嘟囔了一句。
「不要吵……馬上就給你做……新鮮出爐的」
菠蘿啤看著她，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姜離也低頭看了一眼。
蛋撻大王睡著的時候，看起來比平時更可愛，不過誰也不會忘記她可以扛著大劍沖在最前面。
「她這一路也累壞了。」姜離說。
菠蘿啤嗯了一聲。
姜離道：「你們兩個都一樣。」
菠蘿啤沒反駁。
兩人靠著石柱，又輕聲聊了一會兒。
聊第十三層的怪物，聊無聲鍾殿的機關，聊第十五層聯通器可能的用法，也聊雪原營地。
姜離提到妮蔻、小樹人、小灰和西貔時，菠蘿啤安靜聽著。
西貔現在體型已經很大，蛋撻大王還給它準備過甜點，菠蘿啤終於說了一句：「它應該不會吃太甜。」
姜離道：「蛋撻說她能改配方，不過西貔還是愛吃一些元素結晶，而且它莫名其妙地很聽妮蔻的話。」
......
大廳里其他人大多也是這個狀態。
有的人睡得很沉。
有的人睡醒後不敢大聲說話，就和旁邊熟悉的人低聲聊天。
有幾個成員在NPC商鋪附近慢慢閒逛，看看藥水和裝備，又捨不得花代幣，只能回來和同伴小聲討論。
麼雞睡醒後本想找點好吃的，被花姐看了一眼，立刻把手縮回去，乖乖吃白麵包了。
孤狼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個姿勢，整個人幾乎縮在斗篷里，只露出半張臉。
老張坐著睡，盾牌靠在旁邊，手還搭在盾柄上。
紅豆把記錄本抱在懷裡睡著了，醒來發現後第一件事就是看人數有沒有少。
結果當然沒少。
這裡是安全區。
而這一點，直到所有人真正睡了一覺後，才變成一種真實的放鬆。
十一個小時後，姜離徹底清醒。
大廳里的機械倒計時仍然剩下很久。
第十三層大廳里陸陸續續又進來了一些倖存者。
有人三五成群，有人獨自一人。
他們進來後大多先找角落坐下，顯然也累得不輕。
這些人看見希望公會占據一大片休息區，也沒有主動靠近。
希望公會這邊也沒有去招呼他們。
大家心照不宣地保持距離。
比較可惜的是，後來進入大廳的倖存者里，姜離沒有再看見希望公會成員。
紅豆又核對了一次通訊卡列表。
「目前還是六十八人。沒有新的公會ID亮起。」
姜離點頭。
這個結果不算意外。
第十三層隨機傳送後能匯合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其他沒在列表里的，要麼落在更遠層，要麼通訊範圍不夠，要麼……已經沒有機會了。
姜離沒有讓這種情緒繼續擴散。
她站起身。
「大家狀態怎麼樣？」
花姐很快走過來。
「都沒問題了。」
姜離看向眾人。
經過這一覺，所有人的精神明顯好了很多。
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樣發飄，動作也穩了。
這才是能繼續推進的狀態。
姜離道：「半小時修整。半小時後進第十四層。」
命令傳下去後，隊伍立刻動了起來。
菠蘿啤則根據自己零碎的記憶整理出了一些注意事項，提醒大家進入下一層傳送後不要亂跑。。
半小時後，六十八人整隊完畢。
第十三層中央光門前，光芒緩緩流動。
姜離最後看了一眼倒計時。
時間還很充裕。
但她們不會在這裡停到最後。
第十五層才是真正的安全區。
「走。」
姜離說完便率先踏入光門。
.......
第十四層沒有把所有人徹底打散。
姜離落地後，身邊還有五個人。
花姐、老張、兩個盾手和一名遠程。
她迅速確認周圍安全。
這裡的地形比第十三層少了很多機關感，更像一片被地下城吞進去的巨型岩窟。
甬道寬闊，牆面粗糙，地上散落著大量黑褐色碎岩。
遠處偶爾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應該是什麼新形態的魔物。
姜離打開通訊卡。
消息很快跳出來，大家都在報平安。
第十四層的傳送機制比第十三層溫和得多。
基本是五六人一組被打亂，不是完全單人散落。
這讓匯合難度大幅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