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沒有阻攔三人。
姜離第一個踏進去,腳下落地時,裂風雙斧已經握在手裡。
她習慣了每一次傳送後先看四周。
但第十九層中心大廳的景象有些讓她沒想到。
整座大廳像被人打碎後又勉強拼起來,頭頂穹頂缺了好幾塊,黑色石料和銀色線條裸露在外,幾道裂縫從牆壁一路爬到地面。
大廳中央那座黑銀色傳送門還立著。
只是門框缺了一角,邊緣的銀線時亮時暗,像傷口沒有完全結痂。
蛋撻大王跟著進來,剛站穩,就下意識把糖霜裁決巨劍從背後卸下來。
「堡姐,小心點,說不定這裡沒有禁斗的規則。」
她聲音壓得很低。
左側牆邊有一張歪斜的長櫃,櫃後坐著一個臉色青灰的獸人NPC,面前擺著三瓶藥水,兩卷繃帶,還有一塊寫著價格的木牌。木牌裂成兩半,被他用釘子重新釘住。
獸人NPC聽見動靜,只抬眼掃了她們一下,又低頭繼續把一瓶藥水擺正。
大廳另一側,兩個矮人正在修牆。
他們穿著厚重皮圍裙,肩上扛著黑銀色石磚,錘子敲下去時,牆面裂縫會短暫亮起銀光。銀光順著裂紋往上爬,爬到半路又斷掉,矮人罵了一句聽不懂的話,重新把石磚拆下來。
更遠處,一名精靈模樣的NPC站在傳送門旁,手裡捧著一卷長長的銀線。她把銀線接到門框缺口上,剛接好,銀線又「啪」地崩斷。
精靈NPC面無表情地看著斷線,彎腰撿起,再接。
沒有人招呼姜離三人。
也沒人解釋這裡發生了什麼。
姜離走到藥水櫃前。
獸人NPC這才抬頭。
「買東西?」
它的聲音很啞。
姜離看了一眼櫃面。
三瓶藥水,全是高階恢復藥水,價格比第十八層大廳高了兩成。
「只有這些?」
獸人NPC把木牌往前推了半寸。
「愛買不買。」
蛋撻大王:「……」
姜離倒不意外這幫NPC的態度。
她把三瓶高階恢復藥水全買了。
冰雪代幣划走時,獸人NPC動作快了點,把藥水往她面前一推,繼續低頭修櫃檯底下的裂縫。
姜離沒有走。
「這裡怎麼回事?」
獸人NPC手裡的動作沒停。
「不知道。」
姜離把一枚冰雪代幣放到櫃面上。
獸人NPC抬眼。
姜離又放了一枚。
獸人NPC沉默兩秒,才把兩枚代幣收走。
「二十層波動衝上來了。大廳壞了一半,修著呢,而且一時半會修不好。」
他說完這句,就低頭不再開口。
蛋撻大王還想問,被姜離抬手攔住。
再問也問不出更多。
菠蘿啤站在不遠處,看著那座傳送門。
從踏進十九層中心大廳開始,她就沒怎麼說話。她的新手套貼在指間,影星斷隙的銀線偶爾閃一下,像在回應傳送門邊緣斷裂的光。
姜離走過去。
「想起什麼了?」
菠蘿啤沒有立刻回答。
她盯著門框缺口,眼神有些散,像在看這座門,又像透過門看別的東西。
蛋撻大王湊過來,小聲說:「這裡不會也被二十層打穿過吧?」
菠蘿啤動了下唇。
「差不多。」
姜離看她。
菠蘿啤抬手,指向大廳穹頂上那幾處缺口。
「這裡本來不該這麼亂。十九層中心大廳應該和前面一樣,是安全區。可二十層的東西漏出來了,衝到了這裡。」
蛋撻大王聽得手指一緊。
「漏出來?」
「空間波動,時間殘片,也可能還有別的。」菠蘿啤聲音很輕,「所以NPC在修。修不好,十九層大廳就會慢慢被二十層拖進去,但修復肯定不是簡單的物理修復,所以它們才來來回回折騰。」
蛋撻大王臉色變了。
她下意識看向那幾個NPC。
矮人還在搬石磚,精靈還在接斷掉的銀線,獸人NPC則把櫃檯底下一道裂縫用鐵釘死死壓住。
他們看起來都很冷淡。
但動作沒有停。
姜離沉默片刻,把新買的三瓶藥水分了一瓶給蛋撻,兩瓶留在自己背包最順手的位置。
「這裡沒有別的倖存者。」
蛋撻大王立刻看了看四周。
確實沒有。
她們在十八層中心大廳遇到的那些頂尖倖存者,沉鴉、三人小隊、獸骨肩甲男人,一個都沒見到。也沒有其他區服的人先到這裡休整。
這讓大廳更像一座被遺棄的維修站。
蛋撻大王咽了咽口水。
「會不會大家都沒過守門者?」
姜離沒接話。
有可能。
也可能有人過了,但沒進大廳。
或者進了二十層後,沒有回來。
菠蘿啤忽然說:「他們不一定看得見這座大廳。」
姜離轉頭:「什麼意思?」
菠蘿啤眉心輕輕皺了一下,像也不確定自己為什麼會這麼說。
「十九層路在變。詳細地圖只是跟著變,不代表每個人都能走到同一個出口。我們打的那個節點,應該是通往這裡的一條路。」
蛋撻大王愣了一下。
「所以別人可能打完別的節點,去到別的地方?」
「可能。」
菠蘿啤說完,自己也停了停。
她抬手按住胸口。
剛才那句話不是記憶。
更像身體先知道答案,嘴巴跟著說了出來。
姜離看見她這個動作。
「又難受了?」
菠蘿啤搖頭。
「不疼。」
姜離沒立刻收回視線。
菠蘿啤對上她的目光,神色自然地補了一句:「真不疼。比前面好多了。」
蛋撻大王狐疑地看著她。
菠蘿啤看向她,語氣平淡:「那你別信。」
蛋撻大王瞪她。
菠蘿啤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那點笑意很淺。
又很快收了回去。
姜離沒再追問,轉身看向中央傳送門。
門內的光不穩定。
有時像大廳里所有傳送門一樣溫和,有時又會猛地拉長,形成一條細細的黑縫。黑縫出現的瞬間,姜離腰側的灰色符扣發燙,新手套指節處的星火晶核也跟著微微發熱。
蛋撻大王的灰色符扣同樣有反應。
她摸了一下衣服內側,吸了口氣。
「古德給的這個東西,到了這裡就跟燙手山芋似的。」
菠蘿啤抬腳往前走。
姜離伸手扣住她手腕。
「等一下。」
菠蘿啤回頭。
「怎麼?」
「進去後如果情況不對,先找能站穩的地方,不急著往前沖。」
菠蘿啤點頭。
「知道。」
蛋撻大王把糖星祈戰手套扣緊,又把法杖和巨劍切換了一遍。
「進去先防守。堡姐前面,我中間,菠蘿姐別亂跑。」
菠蘿啤掃她一眼。
「你現在開始指揮我了?」
蛋撻大王很認真地說:「你現在有前科,而且你那個奇怪的狀態消耗太大了,我這也是擔心你。」
菠蘿啤像是想反駁,最後只說:「行。」
姜離看了她一眼,總感覺現在的菠蘿啤不對勁。
現在她像是在模仿自己原來的反應,慢了半拍,又少了一點味道。
獸人NPC忽然在櫃檯後開口。
「要去二十層?」
姜離轉頭。
獸人NPC沒有看她們,只用一根鐵釘釘住櫃腳裂縫。
「門還沒完全穩。死了別回來找我退藥。」
蛋撻大王:「……我們要是死了也沒法回來找你吧。」
獸人NPC想了想。
「也對。」
說完,他繼續修櫃檯。
姜離收回目光,抬腳邁進傳送門。
她踏進去的瞬間,眼前的大廳被撕成了好幾層。
第一層里,矮人還在敲牆。
第二層里,牆已經塌了,銀色裂縫像藤蔓一樣爬滿大廳。
第三層里,傳送門邊站著很多模糊的人影,有人在喊,有人在往門裡沖,還有人倒在門框下,身體被黑色光縫切成兩段。
畫面一閃即逝。
下一瞬,姜離腳下踩到草地。
她猛地穩住身體,裂風雙斧同時抬起。
風從正面吹來。
有草腥味,也有燒焦味。
她們已經不在地下城的石盤上。
前方是一片平原。
平原很寬,草色發灰,像被火燒過又重新長出來。遠處散落著一些低矮小屋,屋頂有的完整,有的塌了半邊。更遠處能看見幾片樹林,樹木高矮不齊,枝葉黑綠,風吹過時,葉子動得很慢。
這裡有天。
灰藍色的天幕鋪開,雲層低垂,雲層中有幾道銀色裂縫。裂縫一開一合,像還沒癒合的口子。
蛋撻大王落在姜離後方兩步。
她腳下一軟,差點失去平衡,趕緊用糖霜裁決巨劍撐住。
「這是地下城?」
她看著遠處的小屋和樹林,整個人都有點發懵。
「我們現在是在地下城二十層還是被傳送到了別的世界?」
姜離沒有回答。
她也在看。
地下城前面十九層,不管地形怎麼變化,都還保留著副本層級的感覺。甬道、殘城、濕骨渠、斷橋風廊、星軌石盤,全都像被規則切出來的區域。
這裡不一樣。
這裡有風,有地平線,有散落建築,還有遠處一條反著光的小河。
如果不是系統提示還掛在眼前,她甚至會以為她們被傳出了地下城。
【已進入地下城第二十層】
【當前區域:???】
提示只閃了一下,很快扭曲成亂序字元,像被什麼東西干擾,幾息後才重新消失。
菠蘿啤落在最後。
她站在草地上,慢慢抬起頭。
風吹動她的回隙短斗篷,斗篷邊緣的影紋和手套上的銀線同時亮起。她周身那種銀灰光屑沒有外散,卻像壓在皮膚下面,偶爾從眼底掠過。
蛋撻大王正要問她有沒有事,菠蘿啤先開口了。
「這裡果然還沒恢復。」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淡。
姜離轉頭看她。
「你想起來了?」
菠蘿啤也看向她。
那一瞬,她臉上出現了一點茫然。
「我……」
她停住。
幾息後,她眉心皺起,像剛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可能是記憶碎片。」
菠蘿啤低頭看自己的手。
影星斷隙手套貼合在指間,指腹有些陌生的力量流過。
那股力量不是裝備帶來的,像從身體另一端延伸過來,把她和這個地方輕輕連在一起。
她知道哪裡有路。
知道哪裡不該走。
可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知道。
這種感覺讓她有些煩。
菠蘿啤抬腳往前走了半步。
姜離橫斧一攔。
「不著急,先看周圍,既然已經到了這裡,我們更應該小心一點。」
菠蘿啤追求的一切都在這裡,她能理解菠蘿啤的心情,但地下城的危險是有目共睹的,現在就差臨門一腳,更不能忙中出錯。
菠蘿啤停下。
她看了眼擋在身前的斧柄,忽然笑了一下。
「沒事的,相信我。」
姜離沒有接話。
她轉頭看向遠處,似乎發現了哪裡不對勁。
平原上微風吹過,她們腳邊的草被風壓彎,幾步外的草卻一動不動。
左側一棵樹的葉子正在緩慢落下,葉片懸在半空,下落速度慢得幾乎看不出變化。右側小屋前,一隻木桶倒在地上,桶里的水潑到半空,凝成一片弧形水花。
水花掛在那裡。
不落地。
蛋撻大王也看見了。
她走過去兩步,伸出法杖尖,沒碰水花,只在旁邊晃了一下。
水花外緣忽然抖動,幾滴水從邊緣脫離,往下落了不到一寸,又停住。
蛋撻大王立刻收回法杖。
姜離看向那隻木桶。
木桶旁邊有半截腳印。
腳印新得像剛踩出來,可周圍沒有人。
蛋撻大王立刻退回她身邊。
菠蘿啤望向遠處,眼神在幾座小屋和樹林之間掃過。
「要往那邊走。」
她指的是平原深處。
那裡有一條灰色小路,從草地里彎過去,穿過幾間低矮石屋,再繞向樹林後方。
姜離打開詳細星軌地圖。
地圖沒有消失,但進入二十層後,圖面上關於十九層的路線全部淡掉,只剩中心位置一團模糊光斑。光斑邊緣不斷變形,像被揉亂的紙。
蛋撻大王湊過去看:「地圖壞了?」
姜離試著注入一點精神力。
地圖沒有反應。
姜離收起地圖,只能繼續看去。
「這裡的時空感覺很有問題。」
蛋撻大王攥緊法杖。
「那我們跟著菠蘿姐的感覺走?」
菠蘿啤側頭看她。
「怕了?」
「怕啊。」蛋撻大王承認得特別快,「但是怕也得走,說好陪著你的。」
菠蘿啤看了她幾秒,忽然伸手揉了一下她腦袋,又捏了捏她的臉蛋,盯著蛋撻滿臉微笑。
「沒事的,蛋撻,我會保護好你!」
動作很輕。
蛋撻大王被菠蘿啤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直接僵住。
明明剛才菠蘿啤還是原來那副高冷性子,怎麼一下子變化這麼大。
姜離也看過來。
菠蘿啤的手停在半空。
她自己似乎也愣了。
片刻後,她把手收回去,表情收斂,若無其事地說:「頭髮上有草屑。」
蛋撻大王伸手摸了摸頭頂。
什麼都沒有。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姜離看著菠蘿啤。
菠蘿啤避開她視線,朝小路方向走。
「走吧,待在這裡也不會有答案。」
姜離跟上,但沒讓她走在最前。
「我開路。」
三人沿著灰色小路往前。
平原看起來空曠,真正走進去後,才發現每隔一段距離就會遇到一處時間錯位。
第一處是一群停在草地上的黑鳥。
它們像剛從樹上驚飛,翅膀張到一半,爪子還抓著幾根斷草。姜離離得遠遠的,繞過那片草地。
她們剛繞到邊緣,其中一隻黑鳥的眼珠忽然轉了一下。
蛋撻大王背後一涼,法杖差點抬起來。
菠蘿啤按住她手腕。
「別打。」
「它活著?」
「不知道。」
黑鳥眼珠轉完,又停住。
幾秒後,它翅膀上的一根羽毛慢慢脫落,落到一半,停在半空。
第二處是一間塌了一半的小屋。
小屋門口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人影像原住民,也像倖存者,身上衣服被風吹起,手裡提著半袋穀物。他的腳下有一道裂縫,裂縫裡有黑色光正在往上鑽。
姜離只看了一眼,就帶著兩人離遠。
蛋撻大王忍不住回頭。
「那個人……」
菠蘿啤聲音變冷:「已經死了。」
蛋撻大王看向她。
菠蘿啤盯著那道人影,語氣很平:「時間停在死前一瞬。他出不來。」
蛋撻大王臉色白了白。
「你怎麼知道?」
菠蘿啤停了一下。
「看出來的。」
繼續往前,地形開始變得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