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林越來越近。
樹幹上有被燒過的痕跡，部分樹木攔腰折斷，斷口處噴出的木屑停在空中。林地邊緣還散落著幾個小型建築，有石屋、木棚和像哨塔一樣的高架子。
這些建築都不像地下城的，更像本來就屬於這片世界。
蛋撻大王走得很謹慎。
她的糖星祈戰手套讓巨劍握起來輕了不少，可她沒有把巨劍一直拿在手裡。這裡太多東西停在半空，巨劍拖地很容易碰到不該碰的東西。她多數時候用法杖，遇到狹窄地形再切巨劍開路。
姜離走在前方，斧刃偶爾撥開擋路的枝條。
有些枝條能撥動。
有些枝條像鐵一樣固定在原地。
她用斧柄碰過一次固定枝條，枝條周圍空氣立刻泛起細碎波紋。波紋掃過斧柄，姜離手腕傳來一陣細微麻痹。
她立刻收手。
「固定住的別碰。」
蛋撻大王看著那根枝條。
「這裡到底是時間停了，還是空間壞了？」
姜離：「都有。」
菠蘿啤走在她們中間，忽然低聲說：「聖器爆開後，附近就是這樣。」
姜離腳步一頓。
蛋撻大王也看向她。
「什麼聖器？」
菠蘿啤眉心皺起。
她抬手按了按太陽穴，表情里浮出一點煩躁。
「我不知道。」
「你剛才說聖器。」
「我沒……」
她話說到一半，自己停住。
她確實說了。
那個詞從嘴裡冒出來的時候，她沒有思考。
像有人借她的舌頭說話。
菠蘿啤臉色冷下來。
「繼續走。」
蛋撻大王小聲說：「菠蘿姐，你現在好兇。」
菠蘿啤看她一眼。
那一眼涼得很。
蛋撻大王被看得縮了下脖子。
下一瞬，菠蘿啤眼底那點冷又散了。
她像剛反應過來，語氣放緩。
「抱歉。」
蛋撻大王愣住。
菠蘿啤平時很少這麼直白道歉。
她不太適應。
「也、也沒事。」
姜離走到菠蘿啤身邊。
「你自己感覺到了嗎？」
菠蘿啤看她。
「什麼？」
「你的反應在變。」
菠蘿啤沉默幾息。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套上的銀線安靜貼著皮膚。
「我覺得我很清醒。」
姜離說：「這才麻煩。」
菠蘿啤抬眼，像想說什麼，最後只吐出兩個字。
「知道。」
她知道姜離擔心什麼。
一個人如果能察覺自己不對，至少還有拉回來的機會。
可她剛才那些變化，有幾次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她能感覺到這個世界在牽引她。
越往前走，牽引越清晰。
一開始只是胸口輕輕一跳，現在已經像一條線，拴著她往某個方向去。
她抬頭。
樹林盡頭，遠處的天幕下出現一座山。
那座山很大。
山體呈黑紅色，遠看像一座沉默的火山，頂部沒有噴煙，卻有暗紅紋路從山腰一路裂到山腳。山周圍的天空破得更厲害，銀色裂縫一條接一條，裂縫間的雲層停在不同狀態。
有的雲在翻卷。
有的雲像被刀切開，固定成尖銳的邊。
菠蘿啤盯著那座山。
「那裡。」
姜離順著她視線看去。
「山里？」
菠蘿啤點頭。
「感覺在裡面。」
蛋撻大王看著那座火山口形狀的大山，握著法杖的手緊了又松。
「那邊看起來一點都不像適合旅遊打卡的地方。」
姜離把裂風雙斧收緊。
「繞路過去吧。」
直線要穿過一片林地深處，裡面時間凝滯點太多，護目鏡已經徹底失效。她帶著兩人沿林地外側走，避開明顯停住的飛鳥、木屑和水珠。
越靠近那座山，周圍的東西越亂。
她們看見一隻魔物半個身體鑽出地面。
那東西像巨蜥，前爪張開，口器里噴出的黑色液體停在半空。液體前方，一塊碎石正在飛濺，碎石後面還有一段斷裂的長矛。所有東西都卡在同一個瞬間，像戰鬥剛爆發就被按住。
蛋撻大王繞得很遠。
「它會不會突然動？」
姜離盯著巨蜥的眼睛。
「不確定。」
她話音剛落，巨蜥噴出的黑色液體邊緣忽然往前推進了一點點。
只有一寸。
可那一寸讓地面草葉迅速枯黑。
三人同時後撤。
液體停住。
蛋撻大王倒吸一口涼氣。
「它還在動，只是很慢。」
菠蘿啤看著那片枯黑草葉。
「有些慢，有些快，有些停了。」
她越說越順，像這些規則本來就在她腦子裡。
「不要碰爆炸中心的東西。越靠近山，時間碎片越密。被卷進去，可能一瞬間老死，也可能被卡住。」
蛋撻大王嘴巴微張。
「菠蘿姐，你這個解釋也是記憶里的嗎？」
菠蘿啤抿了下唇。
「那就當我猜的。」
姜離看了她一眼。
「猜得不錯，繼續猜。」
菠蘿啤停了半息，忽然笑了。
這次笑意又像平時了。
「離，你現在越來越會說話了。」
姜離：「少貧，帶路吧，最後時刻了，好好解決這裡的事情，我們一起回家。」
三人繼續往山腳走。
山腳附近沒有完整道路。
草地被掀開，地面露出大片黑紅色岩層。岩層之間嵌著許多碎片，有金屬碎片、魔物骨片、木屋殘骸，還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黑色晶體。大多數碎片都停在半空，呈向外爆開的姿態。
越往前，凝滯的畫面越像一場被定住的爆炸。
一隻長著四條手臂的魔物懸在半空，身體被一塊黑色石板砸中，胸口凹陷，卻還沒飛出去。
一排樹木被衝擊波壓彎，樹冠全部朝外，葉子一片片脫離枝頭，停在空氣里。
地面有火。
火焰停在岩縫上，保持著向上竄起的形狀，不跳動，也不熄滅。蛋撻大王離得太近時，手套上的暖金晶體忽然亮了一下。
她趕緊退開。
「這火也是停住的？」
姜離撿起一塊普通石子，朝火焰旁邊空地丟過去。
石子飛到一半，速度驟然變慢，像陷進黏稠的水裡。它一點點往前挪，最後停在火焰外三寸的位置。
火焰沒有燒它。
但石子表面開始發紅。
姜離看了幾息。
「繞。」
蛋撻大王立刻跟上。
菠蘿啤卻在那片火前停了一下。
她看著火焰中心，眼底銀灰光芒輕輕浮起。
那裡好像有聲音。
她腦子裡閃過一幕。
黑紅色山體內部。
巨大的銀色裝置懸在半空。
很多人圍著它爭搶。
有人喊「別碰核心」。
有人喊「門要開了」。
然後光炸開。
所有東西停住。
菠蘿啤身體晃了一下。
姜離伸手扶住她。
「看見什麼了？」
菠蘿啤眨了下眼。
畫面沒了。
她喉嚨動了動。
「山裡有東西。」
蛋撻大王走近，緊張地問：「是什麼？」
菠蘿啤看向那座黑紅大山。
山腰裂縫裡有暗光緩慢流動，像岩漿，又比岩漿更冷。
「我不知道名字。」
她停了停，聲音低下去。
「但它在等我。」
姜離握住斧柄的手指收緊。
「是你要找的東西？」
菠蘿啤這次沒有立刻說「可能」。
她沉默了一會兒，點頭。
「嗯。」
蛋撻大王咬了咬唇。
她想說「那我們就去」，又覺得這句話太輕。
這一路走到二十層，她們已經見過太多東西，像一根根看不到盡頭的線。
這些線全都纏到菠蘿啤身上。
可蛋撻大王看著她，又覺得她還是那個會毒舌、會護短、會在危險時把她往後推的菠蘿姐。
她不想讓菠蘿啤一個人走進去。
蛋撻大王把糖霜裁決巨劍切出來，扛在肩上。
「走吧，沒事，我們在。」
姜離掃了一眼山腳。
「走邊緣。別碰凝住的東西，別進火線。蛋撻注意菠蘿的狀態，菠蘿只負責指方向。」
菠蘿啤看她。
「我現在沒事，還能打。」
姜離語氣很淡。
「沒人說你不能打。」
菠蘿啤剛要說話。
姜離補了一句：「但現在不許搶在前面。」
菠蘿啤盯著她看了兩秒。
「你管得真寬。」
菠蘿啤的這句又正常了。
姜離反而放鬆了一點點。
「我是會長。」
「這裡又沒有公會。」
「你是希望公會的人。」
菠蘿啤頓了頓。
她眼底那點銀灰色慢慢壓下去。
「行吧，我的大會長。」
三人開始上山。
山腳沒有路，她們只能沿著黑紅岩層之間的縫隙往上爬。姜離在前面試落腳點，先用斧柄敲，再用腳尖壓，確認不會觸發時間凝滯才踩實。蛋撻大王居中，巨劍背在身後，手裡握法杖，隨時給兩人補狀態。菠蘿啤走在最後半步，視線越過她們，看向山體更深處。
周圍凝固的爆炸越來越密。
一塊巨大的金屬碎片懸在她們頭頂，邊緣鋒利，像剛從某個裝置上撕下來。碎片下方有一隻魔物被削掉半邊身體，血液停在斷口處，保持著向外噴濺的形狀。
再往上，一群小型魔物像被衝擊波掀飛，身體全部朝同一個方向傾斜。它們張著嘴，爪子伸出，眼裡還殘留著撲殺時的凶光。
可它們都停住了。
連影子都停在地上。
蛋撻大王從它們旁邊經過時，呼吸都放輕了。
「它們要是一起醒過來，我們是不是會被包圍？」
姜離看了一眼那些魔物的位置。
「所以別讓它們醒不就行了。」
蛋撻大王：「謝謝，完全沒有被安慰到。」
菠蘿啤忽然抬手，指向前方一處岩縫。
「走那邊。」
姜離看過去。
那邊更窄，兩側岩壁中間夾著不少懸浮碎石。
「確定？」
菠蘿啤點頭。
「左邊那條看著寬，但中間有斷層。現在看不出來，踩上去會掉到另一段時間裡。」
蛋撻大王聽得手心冒汗。
「另一段時間是什麼？」
菠蘿啤想了想。
「可能是爆炸正中心。」
蛋撻大王立刻往姜離身邊靠了靠。
「窄路挺好，我喜歡窄路。」
姜離沒有多說，帶頭進了岩縫。
岩縫裡風聲消失了。
四周安靜得能聽見裝備輕輕碰撞。
一片碎石停在姜離面前，距離她額頭不到半尺。她側身避開，背後的裂風雙斧擦著岩壁過去，沒有碰到碎石。
蛋撻大王跟得很小心。
她背著巨劍，過窄處時只能一點點挪。
菠蘿啤伸手幫她託了一下劍鞘。
蛋撻大王回頭，剛想說謝謝。
菠蘿啤先開口：「你這劍真的很礙事。」
蛋撻大王：「……」
三人穿過岩縫，眼前豁然開出一片山腰平台。
平台上凝固著更完整的一幕。
數十隻魔物停在衝鋒途中。
地面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碎石從裂口往外飛，火焰、黑煙、銀光和泥土混在一起，全部卡在爆炸擴散的瞬間。
平台中央，有一條通往山體內部的黑色裂縫。
裂縫像門。
也像傷口。
菠蘿啤站在平台邊緣，看著那道裂縫，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她抬腳往前。
姜離伸手擋住她。
「先不急，搞清楚前面的情況再說。」
菠蘿啤停下，低聲說：「就在裡面。」
蛋撻大王順著她的視線看向那道黑色裂縫，手裡的法杖不自覺亮起。
平台上的爆炸停在最危險的一瞬間。
魔物、碎片、火焰和銀光全部定格在山門外。
彷佛只要有人踏錯一步，這一整場被按住的爆炸就會重新動起來。
姜離抬頭看向山體深處。
黑色裂縫裡沒有光。
只有一陣很輕的嗡鳴，從裡面一下一下傳出來。
姜離站在裂縫前。
山腰平台上的爆炸還停在外面，碎石、火焰、魔物、斷裂的金屬片，全都卡在一個往外擴散的瞬間。可裂縫內部不一樣，裡面的空氣在動。
很慢。
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呼吸。
蛋撻大王把法杖往前遞了一點，杖端亮起淺白色光團。
光落進裂縫，沒有照出太遠，只映出兩側黑紅色的岩壁。岩壁上有被高溫燒融過的痕跡，夾著一條條銀白色紋路，紋路時斷時續，像被硬塞進山體裡的星軌。
「進去嗎？」
她問完這句，自己先往後縮了半步。
姜離看向菠蘿啤。
菠蘿啤站在裂縫邊，目光定在深處。
她沒有催，也沒有解釋，只是指尖輕輕蜷著。
過了幾息，她開口：「在裡面，我們進去吧。」
聲音比剛才更低。
姜離點頭。
菠蘿啤沒說話，跟在她們身後走進裂縫。
裂縫很窄。
姜離的雙斧不能完全展開，只能一把握在手裡，另一把背在身後。她用斧柄探路，避開懸在半空的碎石和岩壁上凸出的金屬片。
這些碎片大多還停著。
但停得沒外面那麼死。
姜離剛往裡走出十幾步，就看見左側一塊拳頭大的黑石往下墜了一點。
很慢。
從她眼前掉過時，像沉在水裡。
蛋撻大王也看見了。
她盯著那塊石頭，壓低聲音：「它剛才是不是動了？」
姜離沒有回頭。
「嗯。」
黑石墜到一半，忽然又加快了一點。
蛋撻大王臉色一變。
姜離一把按住她肩膀，把人往後壓。
那塊黑石從她們前方墜下，撞在岩壁一處凸起上。
聲音隔了兩息才傳出來。
「噠。」
很輕。
可石頭撞碎後，碎屑卻以正常速度飛濺開來。
姜離抬斧擋了一下。
幾粒碎屑打在斧面上，濺出細小火星。
蛋撻大王小聲吸氣。
「外面停著，這裡面開始動了。」
菠蘿啤抬頭看向裂縫深處。
「越往裡，越接近正常。」
姜離看了她一眼。
菠蘿啤像沒發現自己又說出了確定答案，繼續往前看。
「別在邊緣停太久。」
蛋撻大王嘴唇動了動，想問她怎麼知道，最後沒問。
姜離也沒問。
裂縫往裡逐漸變寬。
腳下不再是天然山石，出現了半截人為修過的台階。台階很舊，邊緣被爆炸掀起，部分石磚懸在半空，部分已經落回原位。姜離試著踩了踩一塊穩固的石磚，確認沒有陷落，才讓兩人跟上。
再往前，周圍停滯的東西越來越多。
一片火焰貼著右側岩壁，火舌保持著往外卷的姿勢，可邊緣正在緩慢顫動。火焰下方，一隻魔物的爪子插進地里，爪縫間飛出的碎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