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撻大王緊緊跟著姜離。
她手裡的法杖光團被風拉得忽長忽短。
「這裡有風了。」
話剛說完，一陣熱風從裂縫深處吹出來。
這陣風來得很突然。
外面那些凝固的火焰被吹得晃了一下，幾片懸在半空的金屬碎屑同時加速，朝三人刮來。
姜離反手把蛋撻大王和菠蘿啤往岩壁後壓，裂風雙斧橫在身前。
「低頭！」
蛋撻大王蹲得很快。
菠蘿啤動作卻慢了一拍。
一片金屬碎屑擦著她側臉飛過，割斷幾縷頭髮。
姜離伸手一把扣住她後頸，把她壓低。
碎屑撞在後面的岩壁上，發出一連串輕響。
蛋撻大王立刻抬頭：「菠蘿姐？」
菠蘿啤摸了摸側臉。
沒出血。
她抬眼看姜離，神色卻忽然變得有些不耐。
「別按我。」
姜離的手還扣在她後頸。
聽見這句，姜離鬆開手。
蛋撻大王愣了一下。
菠蘿啤也愣了一下。
她皺眉，像剛才那句話不是自己說的。
「我……」
姜離收回手。
「沒事，繼續走。」
她沒有追問。
菠蘿啤低下頭，手指按住眉心。
這一次頭疼來得短。
像一根細針扎進太陽穴，又很快拔走。
疼痛退下後，她眼底的銀灰光芒浮上來，整個人的氣息又冷了些。
「往右。」
她指向前方岔口。
前面裂縫分成兩條。
左側更寬，能看見一條平整石道，石道上有幾盞倒下的金屬燈。右側很窄，地面有裂口，裂口下泛著暗紅光。
蛋撻大王看了右邊一眼，實在沒忍住。
「菠蘿姐，你確定？右邊看起來像要把我們烤了。」
菠蘿啤語氣急促。
「左邊不能走。」
「為什麼？」
「會塌。」
她說完，直接往右邊走。
姜離一把拉住她手腕。
「等我先走。」
菠蘿啤回頭看她，眼裡那點急躁沒壓住。
「來不及了。」
「來得及。」
「左邊馬上塌，震動會把這裡也帶塌，你們走太慢了。」
她話說得又快又硬，幾乎沒有給人反應的時間。
蛋撻大王看著她，聲音放軟了點。
「菠蘿姐，我們不是不走，是堡姐得探路。不然掉下去怎麼辦？」
菠蘿啤皺著眉，像有些煩躁。
「不會，我知道哪裡能踩。」
姜離看了她兩秒，鬆開手腕，卻把裂風雙斧往右側一橫。
「那你說點位。」
菠蘿啤抬手指過去。
「第一塊黑石，第二塊裂紋邊，第三步踩右側凸起。別踩紅光。」
姜離按她說的走。
第一步落下，腳底穩。
第二步踩在裂紋邊緣，腳下碎石晃了一下，沒有塌。
第三步落在右側凸起，暗紅光從旁邊裂口竄上來，擦著她戰靴底部過去。
極地行者戰靴亮了一下，擋住那點灼熱。
姜離回頭。
「過。」
蛋撻大王扶著岩壁跟上。
她背著巨劍，過這種地方很麻煩。姜離伸手拉她一把，菠蘿啤卻已經站在另一側，抬手托住她背後的劍鞘。
蛋撻大王小心挪過第三步，腳剛落穩，左側那條寬路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響。
她回頭。
寬路深處的石道從中間斷開，幾盞金屬燈摔下去，燈里的光拖出長長的線。坍塌一開始很慢，像被遲滯住，緊接著速度猛然恢復，整條石道往下砸進黑暗裡。
熱風從塌陷處倒灌出來。
蛋撻大王臉色白了點。
「還真塌了。」
菠蘿啤沒有說「我說了吧」。
她只是皺著眉，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那股急躁散了一點，眼神又恢復了幾分冷靜。
姜離站在右側狹道盡頭，回頭看她。
「還能走？」
菠蘿啤點頭。
「能。」
她話剛落，腳下忽然多出一道影子。
不是她自己的影子。
或者說，不止一層。
法杖光團照在她身後，按理影子應該投向前方。可此刻菠蘿啤腳下的影子分成了很多層，有的向前，有的向後，有的斜斜貼著岩壁，有的像站在更遠處。
每一層影子姿態都不一樣。
有的握刀，有的彎腰，有的抬頭，有的像跪在地上。
它們都在緩慢向前爬。
不是跟著菠蘿啤動。
是朝裂縫深處匯聚。
蛋撻大王手裡的法杖光團抖了一下。
「菠蘿姐，你影子……」
菠蘿啤低頭。
她看見那些影子，眼神有一瞬間空白。
姜離伸手擋在她身前，沒讓她繼續盯。
菠蘿啤卻輕輕撥開姜離的手。
她看著影子，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帶著一點說不出的溫柔。
「它們都在等我。」
蛋撻大王頭皮發麻。
「誰等你？」
菠蘿啤抬頭看她，眼神忽然軟下來。
「你也在等我啊。」
蛋撻大王愣住。
菠蘿啤往她面前走了半步，抬手替她理了一下被巨劍帶亂的衣領。
「沒事的蛋撻，都是些影子，你不會嚇到了吧？」
聲音輕得像哄人。
蛋撻大王整個人僵在原地。
菠蘿啤平時不是不會關心她。
但像這樣溫溫柔柔地替她整理衣領，蛋撻大王第一反應不是感動，是後背涼。
「菠蘿姐？」
菠蘿啤指尖停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眼神又有些茫然。
「嗯？」
蛋撻大王小心道：「你剛才……有點不一樣。」
菠蘿啤皺眉。
「不一樣？」
菠蘿啤看向姜離。
下一瞬，她又笑起來。
這次笑裡帶著一點甜，眼睛彎了彎，像完全卸下了平時那層冷淡。
「離，你手還好嗎？」
姜離握斧的手指頓住。
「什麼？」
菠蘿啤伸手，輕輕碰了碰她虎口的位置。
「剛才擋刀的時候......」
她的指尖很涼。
姜離沒有躲，順著看去，還真看到手上有有個傷口，不過現在她體質強悍，這種外傷對她來說影響不是特別大。
蛋撻大王在旁邊看得眼睛都圓了。
菠蘿啤說完，自己也低頭看向手指，像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做這個動作。
姜離把手收回來，聲音沒變。
「我的手沒事。」
菠蘿啤沉默了幾息。
她忽然往後退半步，抬手按住額角。
「抱歉。」
蛋撻大王趕緊湊近：「你別道歉，你現在這樣我們有點害怕，但不是怪你。」
菠蘿啤抬眼看她。
眼底情緒又變了。
脆弱、慌亂。
她嘴唇輕輕抖了一下，眼眶突然紅了。
「我是不是拖累你們了？」
蛋撻大王徹底慌了。
「沒有沒有沒有！」
姜離也看向她。
菠蘿啤眼淚掉得毫無預兆。
她像終於撐不住，抓住蛋撻大王的袖子，聲音低得發顫。
「我不想你們死在這裡。」
蛋撻大王手足無措，法杖都差點拿不穩。
「我們沒死啊，我們好好的呢。」
菠蘿啤搖頭。
眼淚順著下頜落下來。
「會死的。很多人都死了……」
姜離忽然上前一步，捏住她肩膀。
「看著我。」
菠蘿啤被迫抬頭。
姜離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現在是現在。」
菠蘿啤眼底的淚還掛著。
她看著姜離，呼吸亂了幾息。
姜離繼續說：「你看到的，可能是以前，也可能是混亂的回憶。別讓它替你說話。」
菠蘿啤閉了閉眼。
那些影子還在腳下往前爬。
有一層影子停住，像蹲在地上哭。
另一層影子卻拔刀往前沖。
更多影子貼在岩壁和地面上，向深處匯聚，像無數條細小的黑流。
蛋撻大王伸手握住菠蘿啤的手腕。
「菠蘿姐，我們陪你進去。不是陪那些影子，是陪你。」
菠蘿啤睜開眼。
眼淚還沒幹，但眼神慢慢穩住。
她看著蛋撻大王，又看姜離。
過了好一會兒，她低聲說：「走吧。」
聲音恢復了些。
姜離放開她肩膀。
「放輕鬆，沒事的。」
菠蘿啤輕輕點頭。
三人繼續往裡。
狹道盡頭變成一條向下傾斜的山腹通道。
通道兩側出現了更多人工痕跡。黑紅岩壁被切出平整表面，上面嵌著斷裂的銀色管線。部分管線里的光還在流，流到斷口時會噴出細小電弧。
電弧有的停在半空。
有的以正常速度炸開。
姜離走得更慢。
她用斧柄探過一處電弧，電弧離斧柄還有一寸時突然加速，啪地打在斧面上。姜離手臂一麻，立刻收回。
蛋撻大王給她補了個小治療，順便貼了一層薄護盾。
「這裡的東西都太不符合常理。」
姜離甩了甩手。
走到下一個轉角時，她們看見了第一個倖存者。
那人被定格在往外跑的姿勢。
男人臉上滿是驚恐，身上裝備破得不成樣子。他一隻手向前伸，像要抓住什麼，另一隻手捂著腹部，指縫裡濺出的血珠停在空中。
他的腳剛離地。
身體前傾。
整個人像被按在逃命的半步里。
蛋撻大王腳步一停。
姜離也停下。
菠蘿啤站在幾步外，也看著那人許久。
姜離觀察一會之後，繞到側面看了一眼。
那人背後有一道黑色灼痕，從肩胛一路貫到腰側。傷口邊緣沒有繼續流血，因為血停住了。
蛋撻大王低聲說：「他還活著嗎？」
姜離看了一會兒。
男玩家眼珠沒動，胸口也沒有起伏。
「不知道。」
菠蘿啤說：「沒救了。」
蛋撻大王轉頭看她。
菠蘿啤說得太快，像這個答案早就定好。
蛋撻大王沒有反駁。
她們現在連自己能不能走到終點都不知道。
再往裡，定格的倖存者越來越多。
有兩個人擠在一處斷橋邊，一個回頭拉同伴，一個已經被銀色光束穿過胸口。光束停在身體裡，像一根凝固的長針。
還有一個女玩家倒在牆邊，手裡抓著半張捲軸，捲軸的光已經撕開一半，卻停在傳送發動前。
她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
是憤怒。
蛋撻大王經過她身邊時，忍不住小聲問：「他們是和菠蘿姐一個時空的人，還是這次進來的？」
菠蘿啤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那半張捲軸旁，看了兩秒。
「都有可能。」
姜離看向她。
菠蘿啤指了指牆面。
牆上有一道新鮮的斧痕。
斧痕邊緣還沒完全定住，一點碎屑正緩慢往下落。
「有些痕跡很新。」
蛋撻大王臉色更白。
「所以真的有別人到過二十層。」
姜離抬手摸了一下牆上的斧痕附近，沒有碰碎屑，只用戰術護目鏡掃了一眼。
護目鏡依舊亂碼。
她關掉護目鏡。
「可能有人比我們早進來，也可能是不同時間的人被卷在一起。」
蛋撻大王被這句話說得頭皮發緊。
不同時間的人被卷在一起。
那她們現在看見的逃亡，可能發生在前世，也可能發生在幾小時前，甚至可能發生在還沒到來的某個時間。
菠蘿啤腳下的影子又多了幾層。
那些影子越往裡走，越清晰。
一層影子走在她前面半步，急匆匆地往深處沖。
一層影子落在後面，像遲遲不願前進。
還有一層影子一直貼著姜離的影子邊緣，手裡像握著什麼，卻看不清。
蛋撻大王看了幾次，最後把目光收回來。
她怕自己看久了會說錯話。
姜離走在最前，語氣平穩。
「菠蘿，你指路吧。」
菠蘿啤抬頭。
前方又出現岔路。
一條向左，能聽見低低的風聲。
一條向右，地面有許多懸浮碎片。
中間有一道半塌的門，門後火光定在空中，像整條路都燒起來了。
菠蘿啤看著三條路，眉心又皺起來。
「中間。」
蛋撻大王看著那片火光，深吸一口氣。
「我就知道你會選最嚇人的。」
菠蘿啤忽然轉過頭，語氣又變得輕快。
「怕的話牽著我？」
蛋撻大王：「啊？」
菠蘿啤伸出手，掌心向上。
她臉上還帶著一點未散的淚痕，眼底卻笑得很甜。
「我牽你過去。」
蛋撻大王整個人僵在原地，看看她的手，又看看姜離。
姜離沒有笑。
她看著菠蘿啤的眼神更深了點。
菠蘿啤等了一會兒，像沒等到回應，有點不高興地歪了歪頭。
「不要嗎？」
蛋撻大王吞了吞口水。
「要、要也行。」
她小心把手放過去。
菠蘿啤握住她，力道很輕。
下一秒，菠蘿啤又朝姜離伸出另一隻手。
「離也來。」
姜離看著那隻手。
蛋撻大王眼睛睜大，嘴巴差點合不上。
她這輩子沒見過菠蘿啤這樣。
姜離沒有拒絕。
她把斧頭換到左手，右手握住菠蘿啤的手。
菠蘿啤唇角彎了彎。
她牽著兩人，沿著中間那道被火光定住的門往裡走。
火焰停在半空，像一條條彎曲的紅繩。菠蘿啤帶著她們從火焰縫隙中穿過，每一步都踩在沒有火星的位置。
她走得很準。
准到像走過很多遍。
蛋撻大王被她牽著，剛開始渾身緊繃，後來發現真的沒碰到火，才慢慢鬆了點。
走到門後，菠蘿啤突然停下。
她低頭看著自己一左一右牽著的手。
甜蜜的神情散去，眼裡浮出一點空茫。
她鬆開手。
「我剛才……」
蛋撻大王馬上說：「沒事，你帶路帶得很準。」
菠蘿啤看她。
蛋撻大王怕她又道歉，趕緊補了一句：「而且你剛才好溫柔，雖然溫柔得有點嚇人，但挺好，我也挺喜歡這樣的菠蘿姐。」
菠蘿啤沉默兩秒。
「謝謝你的評價。」
語氣終於又冷回來了。
蛋撻大王反而笑了。
「這個對味了。」
姜離沒有插話。
她把右手收回，指尖還留著一點菠蘿啤掌心的涼意。
菠蘿啤的情況在惡化。
但不是簡單的被控制。
更像有很多個她，從不同時間、不同記憶里冒出來，一層一層蓋在現在的菠蘿啤身上。急躁的、柔軟的、甜蜜的、冷淡的，全都在搶身體的反應。
而腳下那些影子，還在往深處匯聚。
姜離看向通道盡頭。
這裡離源頭很近了。
穿過火門後，山腹內的空間驟然變大。
前方是一段破碎平台，平台中央凝固著一團爆開的光。
那團光很大，像某種能量從地下噴出後，被硬生生按停。光芒呈銀白色，邊緣混著黑紅火焰，火焰外側還有無數細小碎片。
碎片有金屬，有骨片，有裝備殘塊，也有看不出材質的透明晶屑。
它們圍著光團停在半空。
有些正在緩慢旋轉。
有些完全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