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撻大王仰頭看著那團光，聲音小了很多。
「這要是炸開，我們是不是直接沒了？」
菠蘿啤站在光團前，臉色又白了幾分。
她腳下所有影子在這一刻同時拉長。
那些影子越過姜離和蛋撻，越過破碎平台，朝光團後方一處黑暗入口匯去。
入口在光團背後。
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姜離沿平台邊緣繞過去。
光團旁邊的時間更混亂。
她們走一步，周圍碎片就會有一部分恢復速度，擦著身側飛過。姜離用斧面擋了兩次，蛋撻用巨劍拍開一次，還有一片透明晶屑貼著菠蘿啤肩側掠過，被影星斷隙手套上的銀線輕輕帶偏。
菠蘿啤看著那片晶屑飛走，忽然低聲說：「它們認得我。」
蛋撻大王立刻問：「誰？」
菠蘿啤看向光團。
「這裡。」
姜離沒有讓她繼續停留。
「走。」
三人繞過凝固光團，終於看清後面的入口。
那是一道向下的巨大樓梯。
樓梯很寬，台階由黑色石料鋪成，邊緣嵌著銀線。
銀線大多斷裂，部分還在亮。樓梯兩側沒有扶欄，往外就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樓梯一直向下。
下方沒有普通地下通道的昏暗，反而透著一片星光。
蛋撻大王站在樓梯口，往下看了一眼，立刻抓緊法杖。
「這下面也太大了吧。」
姜離看向菠蘿啤。
菠蘿啤的影子已經不再散亂。
所有影子都往樓梯下方匯聚，像一條黑色河流，貼著台階緩慢往下淌。
她本人站在樓梯口，表情反而平靜下來。
「下去。」
姜離先踏上第一階。
台階沒有塌。
她一步一步往下。
蛋撻大王跟在中間，法杖光團已經用不上了。越往下，星光越亮，光從樓梯盡頭升上來，照出兩側黑暗中懸浮的碎片。
那些碎片都停著。
有斷裂的武器。
有破碎的盾牌。
有半截捲軸。
還有幾枚散落的冰雪代幣，停在半空中，像有人在逃跑時灑落。
走到一半，蛋撻大王忽然停下。
她看見樓梯右側懸著一個人。
那人身體橫在空中，像從下面被爆炸掀上來。臉上覆蓋著半張面具，手裡還抓著一把斷刀。斷刀的刀尖距離樓梯邊緣不到半尺。
姜離抬手擋住蛋撻。
蛋撻大王貼著另一側走。
那人的眼睛睜著。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經過時，那隻眼睛像輕輕動了一下。
蛋撻大王沒敢看第二眼。
樓梯很長。
她們走了近十分鐘，底部的星光才真正鋪開。
最後一階之後，空間突然打開。
蛋撻大王抬頭的瞬間，整個人站住了。
那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間。
沒有穹頂。
或者說，穹頂已經看不見了。
頭頂、腳下、四周，全是定格的星光。
無數銀白色光點懸在空中，像一整片星空被塞進山腹深處。光點之間，有一道道裂開的黑縫，黑縫旁漂浮著人、魔物、碎石、武器、火焰和建築殘片。
所有東西都懸在半空。
有人保持著揮刀的姿勢，刀鋒距離另一人的脖頸只差一寸。
有人張開捲軸，捲軸里的傳送光已經亮起，卻停在展開一半。
有魔物張開巨口，嘴裡噴出的黑焰凝成一條彎曲的長蛇。
還有一座倒塌的石台，碎成數十塊，石塊之間連著銀色光線，像還沒徹底散架。
更遠處，有幾道巨大的金屬環懸浮著。
金屬環中心空空蕩蕩，卻有一團更亮的銀光被定在裡面。那團光周圍，時間像被切成了無數薄片，一層快，一層慢，一層停住。
姜離站在樓梯底部，裂風雙斧垂在身側。
她經歷過的奇幻景象不少，可眼前這片空間，和那些都不一樣。
這裡像一場還沒結束的災難。
爆炸、爭奪、逃亡、死亡，全都停在同一瞬間。
蛋撻大王半天才找回聲音。
「這裡……到底發生過什麼？」
菠蘿啤沒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
腳下所有影子在這一刻越過她，匯入那片星空般定格的巨大空間。
遠處那團最亮的銀光輕輕閃了一下。
像在回應她。
菠蘿啤往前走了一步。
腳下那些匯入星空的影子，比她本人更快。它們貼著地面、碎石、懸浮的殘片，從四面八方往空間深處游去。
每一層影子的輪廓都不太一樣，有些持匕，有些空著手，有些披著斗篷，有些身上像穿著更複雜的裝備。
蛋撻大王看得手指發涼。
她下意識去拉菠蘿啤。
「菠蘿姐。」
菠蘿啤停住。
不是被她叫停，更像身體自己卡了一下。
姜離站在樓梯最後一階，視線掃過這片空間。
下面比她在樓梯上看到的更大。
石質平台懸在一片星空般的深處，四周沒有完整牆壁，只有斷裂的石樑、碎開的欄柱和懸浮在半空的建築殘骸。
平台邊緣塌了好幾處，有些石塊還停在墜落的路上，底下看不見地面，只能看到一層一層漂浮的銀白光點。
那些光點不是真正的星星。
它們有的很近，繞著人的手指和武器停住，有的遠得像嵌在黑暗裡。光點之間，被撕裂的黑縫緩慢張合，像這個空間還在艱難維持形狀。
蛋撻大王把糖霜裁決巨劍切出來，扛在肩側。
「堡姐，小心點。」
姜離應了一聲，也安撫了一下蛋撻，顯然蛋撻此刻也很緊張。
這裡每一處都不對勁。
但她的目光已經落到了平台中央。
那裡有一片戰圈。
一片接近停滯的戰圈。
平台中心擺著幾張石桌和石凳，石桌有一半被劈裂，桌上的杯盞、棋子和幾枚不知用途的黑色圓片全部漂在空中。後方有一座石頭王座，王座高大，扶手雕著看不出種族的獸首，靠背上嵌著斷裂的銀線。
王座前，幾十名倖存者圍成半圈。
他們被定格在撲殺的瞬間。
有人身上爆出金色護盾，整個人前傾，手裡的長槍刺向中心。
有人背後展開一對火焰翅膀，羽焰一片片停在半空。
有人蹲在地上，掌心按著陣盤，陣盤周圍一圈符文亮到一半。
還有人手持重盾，盾面碎裂，身體被衝擊推得向後彎折，卻仍然保持著往前頂的姿勢。
他們來自不同勢力。
這一點不用問。
裝備風格差得太遠，站位也不是一支隊伍的配合。有幾撥人衣甲相近，站在各自的方向，彼此之間留著戒備距離。可所有人的攻擊，都對準了同一個人。
戰圈正中。
那人一手握著匕首。
另一隻手拖著一件水晶飾品。
水晶不大，像被切割過的吊墜，又像某種核心碎片，被銀色鏈條纏在掌心。水晶內部有混沌的光，一層黑，一層銀，一層近乎透明的灰，三種光在裡面不停翻滾。
周圍所有停住的波動、爆開的光、撕裂的黑縫，源頭都指向那枚水晶。
姜離往前走了半步。
那人身上的裝備很精良。。
肩甲邊緣浮著細密暗紋，斗篷下擺像影子，又像流動的夜色。手套、靴子、護膝、腰側短刃，甚至有些帶著遠超橙色裝備的壓迫感。
姜離抬眼看向那人的臉。
下一瞬，她手指收緊。
裂風雙斧的握柄發出輕響。
蛋撻大王也看清了。
她肩上的糖霜裁決巨劍險些滑下來。
「菠蘿姐？」
中心那個人，有著和菠蘿啤一模一樣的臉。
不是相似。
就是菠蘿啤。
只是她看起來更成熟，也更冷。
頭髮比現在略長，眼底沒有平時那點懶散毒舌的勁，只有被逼到極限後的狠意。她站在戰圈中央，側身避開一道長槍，匕首已經刺入另一名倖存者的喉間。
血珠從傷口飛濺出來。
每一滴都停在半空。
她拖著水晶飾品的那隻手垂在身側，指縫裡有光溢出。那些光把她整個人都裹在一層混沌邊緣里，也把這場圍殺定在最混亂的一瞬間。
蛋撻大王半天才找回聲音。
「這是……另一個時空的菠蘿姐？」
姜離沒有回答。
她看向身側。
菠蘿啤站在那裡，臉色已經失去血色。
她沒有看蛋撻大王，也沒有看姜離。
她只看著戰圈中央那個自己。
雙目空得像被抽走了神。
腳下影子一層接一層離體，貼著地面向中心涌去。
不只是腳下。
四面八方的空間都開始映出菠蘿啤。
像鏡子。
左側一塊懸浮的石桌斷面上，映出一個穿著破損斗篷的菠蘿啤，正捂著胸口往前走。
右側半截碎盾表面，映出一個眼神冷到極點的菠蘿啤，手裡匕首滴著血。
更遠的黑縫邊緣，有一個看起來年紀更小的菠蘿啤，踉蹌著朝中心跑。
頭頂停滯的火光里，也映出一道菠蘿啤的影子。
無數個她。
從不同方向，朝戰圈中央走去。
蛋撻大王看得喉嚨發緊。
「菠蘿姐！」
這聲喊終於讓菠蘿啤的睫毛動了一下。
可她沒有回頭。
她抬腳往前。
動作很慢。
像踩在水裡。
姜離一步上前，橫斧擋在她身前。
「停下。」
菠蘿啤撞上斧柄。
她低頭看了斧柄一眼。
眼裡沒有焦距。
姜離伸手抓她肩膀。
手指剛碰到斗篷邊緣，竟然穿了過去。
姜離眼神一沉。
菠蘿啤的身體開始變淡。
從肩膀，到手腕，再到垂在身側的斷刻影刃。她整個人像被這片星空吸走，輪廓一點點虛化，腳卻已經離地半寸。
蛋撻大王臉色徹底變了。
她撲過去，想抱住菠蘿啤的腰。
手也穿了過去。
「菠蘿姐！」
菠蘿啤身體輕輕晃了一下。
她還在往前飄。
朝戰圈中央。
姜離沒有猶豫，直接啟動疾行無聲，幾步追上去。
「菠蘿啤！」
聲音在平台里傳開。
周圍懸浮的碎片被聲音帶動，幾粒細小晶屑開始顫動。
蛋撻大王跟著跑，巨劍太重，她乾脆切回法杖，晨曦祈行護膝亮起，祈行狀態開到極限，邊跑邊伸手去夠那道虛幻身影。
「菠蘿姐，你看我！」
菠蘿啤沒有停。
她的腳尖已經離開地面，整個人像被無形的線拽向空中。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看著中心那個自己，又像什麼都沒看見。
姜離追到她側面，伸手去抓。
這一次，她抓到了半截手腕。
很冷。
像抓住一片快融化的影子。
可下一息，菠蘿啤的手腕從她掌心裡滑出去。
姜離心口一沉。
「蛋撻，鈴！」
蛋撻大王立刻明白。
生息銀鈴手環響起，清脆鈴聲從她腕間擴散出去。那是靜鈴護佑的變式，用來穩定精神和異常狀態。
鈴聲掃過菠蘿啤。
菠蘿啤虛幻的身形微微一凝。
她的眼睛終於動了一下。
蛋撻大王眼眶瞬間紅了。
「菠蘿姐，別過去！」
菠蘿啤的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她還在往前。
姜離再次追上。
這片空間的時間被她們的奔跑攪動。
一開始，周圍的人和物都近乎停滯。
可三人越往中心靠，速度越混亂。懸浮的血珠慢慢拉長，火焰邊緣開始跳動，某個倖存者衣角微微擺了一下，石桌上停住的棋子滾動了半圈，又卡在邊緣。
蛋撻大王跑過一名定格的弓手旁邊時，那支弓弦忽然震了一下。
箭矢以極慢速度離弦。
剛開始慢。
下一瞬速度驟然恢復。
姜離抬斧一擋。
箭矢撞在斧面上，震得她手臂一麻。
「別碰他們！」
她喊完，拽著蛋撻大王繞開一名舉盾的倖存者。
菠蘿啤卻從那些人之間穿了過去。
她虛化後沒有實體，懸浮的武器、停滯的火光、半展開的技能，都不能阻止她。
只有姜離和蛋撻被迫繞路。
戰圈中心越來越近。
姜離已經能看清那個「菠蘿啤」臉上的細節。
她唇角有血，右肩護甲裂開一條口子，露出裡面泛著銀灰光的傷痕。她的匕首刺在一名倖存者脖頸里，眼神卻看向另一個方向。
不是看敵人。
是看手裡的水晶。
那枚水晶吊墜像活物一樣，在她掌心跳動。
每跳一次，周圍空間就會出現一圈波紋。
波紋把靠近的人、技能、碎石和血一起定住。
姜離看著那枚水晶，灰色符扣燙得像燒紅的鐵。
她咬牙忍住，繼續追。
「菠蘿啤！」
又一聲。
這一聲比之前更重。
菠蘿啤的身形在半空頓了一下。
她的眼睛慢慢恢復一點焦距。
先是看見星空。
看見戰圈。
看見那個站在中心的自己。
隨後，她像聽見了什麼，艱難地偏過頭。
她看見姜離。
又看見蛋撻大王。
三人隔著不到十米的距離對視。
菠蘿啤的嘴唇輕輕動了動。
這次，姜離聽見了。
「姜離……蛋......撻」
蛋撻大王眼淚差點掉下來。
「你醒了！你快回來！」
菠蘿啤想回頭。
她肩膀往後動了一下。
可中心那枚水晶突然亮起。
虛空里無數影子同時伸手。
不是外人。
全是她自己。
那些鏡面、碎盾、火光、黑縫裡的菠蘿啤影子，全都在這一刻加速，朝中心涌去。她們從四面八方穿過懸浮的人群和定格的技能，像被同一個核心召回。
菠蘿啤的身體再次往前滑。
姜離衝上去。
蛋撻大王跟在她身後，祈行狀態還剩最後幾秒。她不管精神消耗，直接給姜離和自己各套一層靜鈴護佑。
姜離向前一躍，伸手。
這一次，她抓住了菠蘿啤的指尖。
只有一點。
菠蘿啤也反手想抓住她。
她的手指虛得厲害，幾次穿過姜離的掌心，又重新凝住。
蛋撻大王從另一側撲過來，抓住她另一隻手。
「菠蘿姐，別鬆手！」
菠蘿啤眼底浮出痛色。
「我控制不了。」
她的身體還在往中心飄。
姜離和蛋撻大王被一起拖動。
腳下石面開始變化。
她們奔跑的每一步，周圍景象都會跳一下。
第一步，石桌還是碎開的。
第二步，石桌完好，桌邊坐著幾道模糊人影，王座上似乎有人低頭看向平台。
第三步，桌椅又碎開，倖存者沖入戰圈，技能光芒從四面八方爆起。
第四步，平台上空空蕩蕩，只剩中心那枚水晶懸浮。
第五步，所有畫面重疊在一起。
蛋撻大王臉色發白，還是死死抓著菠蘿啤。
「堡姐，周圍景象在變！」
姜離看見了。
時間流速在恢復。
她們越靠近中心，越像衝進一場正在重新啟動的戰鬥。那些定格的人影開始有了極輕的動作。有人眼珠轉動，有人指尖顫了一下，有人的技能光球重新向前推進。
最危險的是那些原本停在半空的攻擊。
一道雷光從她們頭頂擦過。
剛開始慢得像銀蛇爬行，眨眼間速度加快，轟在後方石柱上。
石柱炸裂。
碎石向外飛。
姜離用身體擋在蛋撻和菠蘿啤側面，生命斗篷護盾亮起，幾塊碎石打碎護盾，剩下的被赤星破陣手套穩住斧柄後硬擋下來。
蛋撻大王咬牙給她補治療。
「不能再往前了！」
姜離看向菠蘿啤。
菠蘿啤也在看她們。
她終於徹底清醒了那麼一點。
至少那雙眼睛裡有了現在的她。
她指尖用力，反過來抓住姜離和蛋撻大王。
但很快她又鬆開了握緊的手，像是想起來了什麼。
「鬆手。」
蛋撻大王立刻搖頭。
「不松！」
菠蘿啤聲音發顫，卻很清楚。
「你們會被拖進去，是我的錯，我不應該讓你們來的......」
姜離眼神冷下來。
「閉嘴！」
她猛地發力，想把菠蘿啤往後拽。
可下一刻，四面八方的影子全都衝到中心。
那些影子越過姜離和蛋撻大王，像黑色潮水，穿過菠蘿啤的身體，再朝戰圈中央那個「菠蘿啤」涌去。
菠蘿啤的身體變得更淡。
她的手從兩人掌心裡一點點滑出去。
蛋撻大王急得聲音都破了。
「菠蘿啤！」
她很少這麼喊全名。
菠蘿啤看了她一眼。
又看姜離。
三人之間只剩最後一點指尖相觸。
菠蘿啤唇角動了動，像想笑，又沒笑出來。
「我聽見了。」
下一瞬，她整個人被拉向中心。
姜離和蛋撻大王同時撲上去。
可她們只抓到一縷銀灰光屑。
菠蘿啤飛入戰圈中央。
飛入那個手持匕首、拖著水晶的菠蘿啤身體裡。
同一時間，四面八方所有菠蘿啤的影子也到了。
急躁的影子，哭泣的影子，溫柔的影子，冷淡的影子，持刀的影子，倒地的影子，往外逃的影子，往裡沖的影子。
全都撞進中心那具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