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離視線落在它背上，又移開。
她看了一圈，忽然問：「小樹呢？」
提到小樹人，指揮部里幾個人神色都緩了些。
安娜把地圖往後方一推，指著靠近主屋北側的一塊，「在後面防線。」
「後方？」
「嗯。」約瑟夫道，「最初外牆被衝破時，我們撤得太急，很多木樁、拒馬、擋板都來不及搬。小樹人帶著幾個孩子在主屋後面重新種了一圈活木樁。它的速度比我們快太多，幾次後面的防線差點被穿，就是它臨時補起來的。」
莉莉補了一句：「它還把一些藤蔓扎進木牆縫裡，能拖住小型魔物。雖然拖不了太久，但夠弩手補箭。」
安娜看向姜離，「小樹這幾天一直在後方補牆和修木棚。它不會說話，但比我們都忙。昨天夜裡有一段活木樁被咬斷，它差點被拖出去，妮蔻帶西貔衝過去才救回來。」
姜離眉頭微動。
腦海里浮出那個小樹人慢吞吞給田地澆水的樣子。
它以前最喜歡蹲在林地亞空間裡折騰種子，葉子被風吹一下都要搖半天。
姜離的目光從安娜和莉莉身上掃過。
安娜的頭髮被草繩束在腦後，袖口卷到手肘，手臂上有幾道新鮮擦傷。她腰間掛著鑰匙、短刀和一串木牌，木牌上寫著倉庫、湯棚、傷兵棚、箭棚。以前她更多是幫忙安排日常瑣事，現在整個人像被火和雪重新磨過一遍，站在那裡，看起來就很可靠。
莉莉身上還帶著酒味和黑油味。她那雙原本最愛護酒桶的手，現在指甲縫裡全是灰，腰後別著兩隻短柄斧，身邊放著一筐燃燒瓶。誰若只看她此刻的模樣，很難把她和那個會因為一批果酒發酵失敗而心疼半天的釀酒師聯繫起來。
姜離看了她們一會兒，開口：「辛苦了。」
安娜怔了一下。
莉莉低下頭，手背在眼角蹭了蹭，嘴上卻說：「也沒什麼辛苦的，活著的人總得幹活。」
約瑟夫咳了一聲，把話拉回正題。
「大人，我匯報一下傷亡吧。」
姜離站直了一點。
蛋撻扶著她的手緊了緊。
約瑟夫從地圖邊拿起一張皺巴巴的皮紙，上面用木炭寫著一列名字和數字，有些地方被雪水暈開，又重新描過。
「大人離開之前，營地內原住民三十三人。後面公會各成員營地附近也有倖存者往這裡匯，最早是二十一人，後來陸陸續續還有人被我們救進來，最多的時候，營地里一共有八十七人。」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木棚外有人抬著傷員跑過，腳步聲又急又亂。
約瑟夫繼續說：「現在還剩六十二人，陣亡二十五人。」
姜離嘆了口氣。
她一路從地下城打出來，看過太多死亡。
可這二十五個人，仍讓她胸口發沉，那是活生生的生命，但現在變成了紙上的數字。
約瑟夫捏著皮紙，聲音低了些，「有九個是外牆第一天破的時候沒救回來，六個死在轉移傷員路上，四個在東側雪溝，剩下的……有些是傷太重，有些是凍傷後感染，妮蔻能治，但她每天的工作太多，撐不住那麼多。」
妮蔻低聲說：「妮蔻想救的。」
「不是你的錯。」蛋撻立刻說。
妮蔻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姜離看著那張名單，半晌才問：「屍體呢？」
「能搶回來的都安置在主屋後方舊倉庫里。」安娜說，「搶不回來的……只能先記名字。」
姜離點頭。
這結果痛心，可若只用理性去算，八十七個非玩家原住民，在沒有玩家主力、沒有姜離親自坐鎮的情況下，被源源不斷的魔物潮圍攻這麼久，還剩六十二人，已經遠遠超過她的預料。
她原本以為，回來時很可能只剩一片廢墟。
甚至一個人都沒有。
姜離把那張名單壓在地圖邊，「活著的先顧活著的。死者的名字留好，後面找機會安葬吧。」
約瑟夫低聲應下。
「還有之前我從聯通器傳回來的魔核和元素結晶。」姜離問，「收到了？」
這回幾個人表情都變了，互相看了一眼，然後才反應過來。
莉莉一拍大腿，「收到了！原來是大人送回來的，不過當時出了點意外，差點沒收到！」
安娜瞪了她一眼，「你別一驚一乍。」
莉莉立刻把手放下，聲音卻壓不住，「本來就是差點沒收到嘛。那東西傳回來的時候，我們防線已經往裡縮了一圈，結果大半箱子掉在了原來的營地範圍里，本來我們是沒注意到的，但西貔鼻子靈。」
約瑟夫也露出一點後怕。
「那時候外面全是魔物，箱子落點離我們新的門至少有四十多米。箱子一出現，很多魔物都被吸過去了。元素結晶氣息太重，它們咬箱子，差點把東西全拖走。」
蛋撻聽得心都提起來，「那你們怎麼拿回來的？」
木棚里幾個人不約而同看向妮蔻。
妮蔻耳朵又紅了。
「妮蔻變成離的樣子出去的。」她小聲說，「西貔帶妮蔻衝過去，小樹在後面用藤蔓拖箱子。傑克他們在牆上射箭。約瑟夫大叔還扔了好多燃燒瓶。」
傑克補充：「不是好多，是最後一批成品燃燒瓶。那一波全砸了。」
莉莉心疼得嘴角抽了一下，「我的酒瓶子也全沒了。」
約瑟夫瞥了她一眼，「後來西貔吃了那些魔核，你不是笑得最大聲？」
說到這兒，木棚里的氣氛終於有了一點活氣。
年輕護衛剛好送完箭矢回來，忍不住插嘴：「那天西貔大人可厲害了！吃完魔核以後，身上的火一下衝起來，比屋頂還高，爪子一拍，雪地都燒化了。它衝進魔物群里，一口咬斷一隻大怪的脖子，還把北側那只會噴冰刺的魔物燒成了灰！」
另一個搬箭箱的少年也跟著點頭，「真的變大了！我站在牆上看，它比平時大了一圈，背上的火像披風。」
西貔抬了下眼皮。
它似乎聽懂了誇獎，尾巴慢吞吞掃了一下，掃到傷口又疼得停住，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姜離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根。
「威風完了，就把自己燒成這樣？」
約瑟夫嘆了口氣，「那批物資救了命。西貔靠魔核撐著，連續頂了幾輪大的魔物潮。元素結晶也給中級元素祭壇和幾處防禦設施補過能。可魔物太多，後面一天天耗，到昨天夜裡，剩下的魔核就只夠西貔維持火焰不滅，後來西貔也慢慢頂不住了，開始受傷了。」
西貔把腦袋偏到一邊。
姜離摸了摸它的下巴，然後便收回手，看向地圖。
「現在我回來了，防線不能再縮。」
這句話讓木棚里每個人都抬起頭，姜離就是她們的希望。
姜離打開系統面板。
熟悉的半透明界面彈出來，營地建造頁面有一大片灰色區域。原本屬於她控制範圍的地方，如今很多都被標記成【失守區域】【魔物占據中】【無法直接建造】。
能操作的範圍，只剩最內圈，基本上就是她的營地範圍。
主屋、工具房、倉庫殘區、傷兵棚、木屋群和公會駐地連接處。
外圍那些曾經納入營地恆溫範圍的地方，因為長期被魔物潮壓占，控制權已經被切斷。系統邊緣閃著淡紅色提示，顯示那些區域需要清理魔物、重新建立穩定防線後才能恢復建造許可權。
姜離眼神冰冷，開始思索起來。
現在人手、體力、材料都撐不起反推，她和蛋撻現在身體狀態也不好，需要休養。
先穩住當前局面，才能談後面。
她點開主屋儲物箱。
大量分類格子在眼前展開。
這是她個人許可權最高的儲物箱，原住民平時拿不到裡面的東西。
之前的原住民們都只能食用她以前分給原住民的糧食，還有他們自己種出來的糧食，這些都已經快吃空了。
面板里，凍肉、麵粉、土豆、漿果乾、肉罐頭、蜂蜜、壓縮餅乾、調味料，一排排格子看得莉莉眼睛都直了。
姜離沒心疼，直接批量調出。
木棚旁的空地上光芒連閃。
一袋袋麵粉落在木板上，凍肉箱堆成半人高。
莉莉上前打開一袋麵粉，手指伸進去摸了一把。
姜離開口道：「先派人來搬吧，把食物問題解決一下，傷員多的話，補給更得跟上。」
莉莉點頭，然後立刻扯著嗓子喊：「湯棚！來人搬糧！別傻站著！先煮稠的，守牆的每人一碗！傷員加肉！」
安娜動作更快，已經把木牌從腰間扯下來，開始分配。
「麵粉二十袋進湯棚，土豆十袋去後廚，凍肉先切五箱。剩下的搬到主屋旁邊，別堆太散，另外一定要維持好秩序。」
有人歡呼了一聲，然後很快加入了搬運糧食的隊列中去。
姜離又切回建造面板。
材料庫存跳出來。
木材、石材、精鋼、鐵錠、魔法核心、弩機零件、繩索、獸筋、晶礦碎料。
她選中現有木製防線後方的位置。
【是否建造：基礎石牆？】
確認。
地面震了一下。
防線後方，一段灰白石牆拔地而起，貼著原本的木牆內側延伸。正在木牆邊修補裂縫的兩名原住民嚇得後退，抬頭看見石塊自動咬合，縫隙里亮起淡淡的系統光紋。
「讓她們都退開。」姜離道，「不要站在建造線上。」
約瑟夫立刻衝出去喊人，「所有修牆的人退三步！別擋住石牆！」
系統建造速度極快。
一段接一段石牆沿著現有防線後方鋪開，把最危險的西側、南側先圍住。木牆還在前面承受衝擊，石牆在後面成型，等於給所有人多了一條命。
姜離沒有停，繼續升級。
【基礎石牆→二級石牆】
石牆變厚，牆面多出橫向加固紋路。
【二級石牆→三級石牆】
庫存材料猛地掉下一截。
新成型的三級圍牆比原本的木牆高出一大截，牆頂伸出一排向外傾斜的尖刺。那些尖刺不是普通木刺，而是石材與精鋼嵌合，尖端帶著倒鉤，專門防攀爬和撲掛。
外面一隻魔物剛撞破前方木擋板，試圖順著牆體往上爬，爪子才扣到新牆邊緣，就被倒刺扎穿肉掌。它嘶吼著掙扎，牆上的原住民抓住機會，三支弩箭一起釘進它眼窩。
「有用！」
「石牆擋住了！」
「別停！補箭！」
牆上的聲音明顯變了。
之前每句話里都壓著絕望，現在終於有了點底氣。
姜離繼續點建造。
【簡易哨塔】
【箭塔】
她優先把四個方向的視野點補齊。
西側二號崗旁邊立起第一座新哨塔，木石結構混合，底座直接嵌進凍土。兩個弩手被約瑟夫趕上去，視野一下越過前方木牆，看清了雪溝外魔物的堆積方向。
南側第二座箭塔剛立起，安娜就讓人抬了一箱精鋼箭上去。
「別用太快！專射大個和會噴東西的！」
「知道！」
先把箭塔建造到上限之後，姜離又把營地內還能移動的自動箭塔全部選中。
原本這些箭塔分布在主屋、倉庫、工具房附近，守衛營地有用，可眼下魔物主要壓在外線，留在裡面意義不大。
幾座自動箭塔底部浮起光紋，連著基座一起從原地拆解，又在新石牆後方重新拼合。齒輪卡槽自動校準，弩臂展開，尋敵符紋亮起。
第一座箭塔剛完成，便自行轉向。
嗖嗖嗖！
三支連弩箭飛出，釘穿一隻正在啃木牆的魔物後頸。
牆上幾個守衛愣住，隨即歡呼起來。
姜離又看了眼庫存，抿緊唇。
目前還能夠建兩座新的自動箭塔，主要是有些材料不算稀有，她也沒有存特別多，基本上要用的時候交易就行，但現在其他倖存者都沒有回來，沒辦法交易。
她沒有猶豫，直接點下。
兩座新箭塔分別落在南側和東側拐角。東側原本是有人試圖逃跑的方向，地形開闊，魔物一旦衝進來，很容易繞後。新箭塔一立，自動射擊範圍剛好覆蓋那條雪溝。
庫存材料再次下滑。
精鋼和高級木材剩得不多，魔法核心也被消耗掉一批。
姜離關掉面板，呼出一口氣。
「暫時只能做到這些。」
約瑟夫看著拔地而起的石牆和箭塔，半天沒說出話。
這幾天他們用人命補的缺口，姜離回來後，用不到一刻鐘就重新搭起了新的堅固防線。
可他也看見了姜離按住胸口的動作。
姜離臉色不對，身上也有很多傷痕。
在約瑟夫眼中，無所不能的姜離大人好像還是第一次這麼狼狽。
「大人，您先坐一下。」約瑟夫低聲說，「剩下的我們來安排。」
姜離搖頭，「先把大家的情況穩定一下吧。」
說完，姜離便轉頭喊道：「蛋撻？」
蛋撻已經把袖口紮起來，「我在。」
「先去檢查一下傷員們吧，穩定一下大家的狀態。」
「明白。」
蛋撻拿出幾瓶高階精神恢復藥劑，先給自己灌了一小口。
莉莉也連忙靠過來，詢問蛋撻有什麼可以幫忙的。
蛋撻想了想，然後開口，「你幫我做分診吧。傷員的具體情況的你比我清楚。」
莉莉連連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