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兵棚外,湯棚的濃湯已經煮起來了。
凍肉被切成塊,和土豆一起滾進大鍋。麵粉攪成糊,湯勺一攪,香味順著風飄出去,很多人下意識回頭。
守牆的人每人分到半碗稠湯。
沒人嫌少。
一個滿臉灰的小女孩把湯端給牆上的母親,女人喝了一口,眼睛紅了,又把碗遞迴去讓她喝。小女孩搖頭,轉身跑去箭棚搬箭,跑到一半又被安娜抓回來,硬塞了一塊壓縮餅乾。
小女孩低頭啃餅乾,眼淚吧嗒掉在手背上,又趕緊用袖子抹掉。
姜離繞著新防線走了一圈。
西側壓力最大,新石牆和移動來的自動箭塔頂住後,風險明顯降了。
南側木牆破損嚴重,約瑟夫已經安排人把舊貨架和石塊塞在木牆與石牆之間,形成緩衝層。東側箭塔剛立起,暫時沒有大魔物壓過來,但雪溝外有不少小型魔物遊蕩,需要持續清理。
北側靠近主屋後方,姜離終於看見了小樹人。
它站在一排活木樁中間,腳下根須扎進雪裡,正一點點把藤蔓往木牆縫隙里送。
幾個孩子圍著它,手裡抱著木釘和細繩。
「小樹,這邊鬆了!」
小樹人慢吞吞轉過身,一根藤蔓伸過去,纏住鬆動的木板,再用力一拽。
木板歸位。
孩子們立刻用木釘固定。
它看見姜離,動作頓住。
下一刻,它腳下的根須從雪裡拔出來,搖搖晃晃朝姜離走了兩步。
樹冠上僅剩的幾片葉子抖了抖,算是打過了招呼,然後又繼續回去幹活了。
姜離走過去,彎腰碰了碰它的樹幹。
小樹人枝條一顫。
一片焦黃的葉子落下來,掉在姜離手背上。
姜離握住葉片,抬頭看向後方活木樁組成的小防線。
這道防線很粗糙,但如果前面石牆再破,這裡就是護住主屋和傷兵棚的最後一層緩衝。
以小樹人的能力,能在幾天內補出這種規模,已經是極限。
「給它多留一點恢復時間,讓它好好休息,石牆夠擋住魔物幾天了。」姜離道。
旁邊一個孩子立刻點頭,「我們會看著小樹大人的!」
小樹人伸出枝條,在孩子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
孩子挺起胸膛,像被授予了什麼重大任務。
姜離巡視完北側,又折回正面防線。
暴雪裡依舊有影子撲上來,撞擊聲一陣接一陣。可新石牆立起來後,牆上的人不再被迫貼著破木板硬扛。
自動箭塔分擔了不少壓力,哨塔提供了視野,箭矢從工具房源源不斷送上去,湯棚也把熱食送到各處。
一切還遠遠稱不上安全。
至少不再像剛才那樣,只差一口氣就崩。
姜離回到指揮部時,約瑟夫正在重新排班。
他把還能上牆的人分成四組,傷員全部劃掉,她們不再長時間守正面,只負責箭棚、湯棚、後勤和內線輕弩位。傑克坐在旁邊,吊著手臂,卻把幾處容易被小型魔物鑽進來的縫標出來,讓年輕護衛去加木刺。
安娜拿著糧食木牌,開始重排倉庫許可權。
妮蔻被蛋撻按著喝了一碗湯,又塞了一塊餅乾。她吃得很慢,眼睛卻一直跟著姜離走。
西貔趴在門邊,腦袋擱在前爪上,火焰收斂後終於露出疲態。
姜離靠在桌邊,看著這一切。
她肩背仍疼,胸口那枚神授鏡裂紋帶來的存在感一直沒有消失。
菠蘿啤和公會的事情還沒解決呢。
麻煩一件沒少。
一名新來的原住民小聲問旁邊的人:「姜離大人是不是會分身?」
被問的人是最早跟著約瑟夫來的老人。
老人正在削箭,眼皮都沒抬,「姜離大人的本事多著呢,問那麼多幹什麼?削你的箭。」
「可我剛才真的看見兩個……」
「看見兩個就說明你運氣好。」老人把削好的箭杆丟進筐里,「別人想看還看不見。」
新來的原住民立刻閉嘴,低頭繼續幹活。
不遠處,另一個年輕人也在和同伴嘀咕:「我就說姜離大人肯定有底牌,分身都出來了。」
「別亂傳。」
「我沒亂傳啊,我親眼看見的。」
「那你親眼看見的事也少說兩句。」
幾個聲音壓得很低,很快被弩機聲蓋過去。
約瑟夫、安娜、莉莉、傑克這些最早一批人都知道妮蔻的事。蛋撻也知道。其餘後來救進來的新人,大多只看見兩個姜離先後出現,又看見妮蔻從其中一個位置離開。
他們會猜。
分身,幻術,道具,技能。
隨便他們猜。
沒人會把「妮蔻變成姜離騙大家穩住軍心」這件事往外說。老人們不會說,約瑟夫不會說,安娜和莉莉也不會說。
有些真相不適合擺到所有人面前。
防線剛穩,軍心比糧食和箭矢還要金貴。
姜離抬手,在地圖上把最內圈那條線往外推了一指寬。
「新牆還算穩固。」
約瑟夫抬頭看她。
姜離點了點西側和南側,「工具房繼續產箭,普通箭和燃油箭分開。湯棚每三個小時送一次熱食,守牆的人不能空腹。」
外面的魔物撞上新石牆,發出沉悶聲響。牆體震了震,頂上的尖刺掛住一隻試圖攀爬的魔物,自動箭塔轉向,三連射把它釘回雪地。
牆上的守衛立刻補箭。
混亂仍在,卻開始有了秩序。
姜離繞著指揮部外走了兩圈,又親自去西側、南側看了一遍。
確認石牆穩定,確認箭塔射程沒有死角,確認傷員已經開始分批治療,確認主屋儲物箱調出的糧食被安娜登記入庫,她才回到工具房前。
風雪還在往臉上撲。
她站在木棚邊,遠遠看了一眼被魔物占據的外圈。
那裡原本也是她的篝火範圍內。
農田、工坊、活動室、外牆、路燈、巡邏哨,都是一點點建起來的。
現在大半埋在雪和魔物屍體裡,系統面板上灰了一片。
姜離收回視線。
急不得。
妮蔻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手裡還捧著沒喝完的湯,困得腦袋一點一點。西貔把爪子往她身邊挪了挪,讓她靠著自己的腿。
新石牆的位置已經被約瑟夫用炭筆畫上,箭塔和哨塔也標了出來。被紅布條劃掉的外圈仍舊刺眼,但最內圈的線終於不再往裡縮。
她抬手,把一枚壓在邊角的黑石子撥開。
「先守住這裡,這邊魔物攻擊頻繁。」
「西側留六個人,南側四個,東側和北側各兩人。再加自動箭塔,夠撐一段。」
姜離掃了一眼,再度開口:「人再減兩個。」
約瑟夫下意識皺眉。
姜離抬了抬下巴,指向牆外。
「現在不是木牆。魔物啃不動,真有大傢伙撞牆,箭塔會先響。今晚讓大部分人睡覺,好好休息一下。」
約瑟夫把木牌翻回去,重新劃掉兩個名字。
他這兩天被迫習慣了把人往死里用,姜離一回來,反倒讓他一時忘了還有「休息」這回事。
安娜拿著湯棚新排的食物清單過來,聽見這話,立刻道:「我去通知。守夜的人四小時一輪換,換下來的必須睡,不許再去箭棚幫忙。」
她說完就轉身往湯棚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姜離大人,肉湯還剩很多,今晚能不能給孩子和傷員再添一次?」
姜離問:「倉庫登記了嗎?」
「登記了。」安娜把木牌舉起來,「莉莉看著呢,誰多領一塊肉她都能記住。」
姜離點頭,「添,沒事,大家不僅僅要吃飽,還要吃好。」
目前只需要能撐到公會的其他人回來就行,所以糧食很富裕。
安娜應了一聲,腳步快了許多。
這句話很快傳開。
湯棚那邊本來還排著隊,所有人都端著碗,安靜等著分湯。聽說今晚還能添,隊伍里先是沒人敢信,過了幾息,才有人小聲問:「真的?」
「安娜親口說的,還能有假?」
「姜離大人放糧了。」
「麵粉袋我看見了,好多袋。」
「凍肉也有。」
鍋里的肉湯比前幾天濃得多。
土豆被煮得軟爛,麵糊攪進去,湯勺舀起來時能掛住勺背。切碎的凍肉在湯麵浮沉,帶著一點姜離倉庫里調味料的香味。
很多人拿到第一碗時,先愣了一下。
前幾天的湯清得能數出幾片肉渣,更多時候只是熱水裡煮魔物肉。現在這一碗端在手裡沉甸甸的,熱氣撲到臉上,有人嘴唇動了半天,最後只是低頭猛喝。
箭棚里的人也被趕下來吃飯。那幾個削箭削到手指腫脹的老人坐在火盆邊,一人端著一碗濃湯。有人喝一口,看一眼石牆,再喝一口,又看一眼工具房,像怕這一切是假的。
西貔趴在工具房旁邊,面前放著一盆煮熟的肉塊和幾枚姜離從儲物箱裡取出的低階魔核。
它先聞了聞魔核,又看了看姜離。
姜離靠在木棚柱子邊,臉色依舊不算好,左臂垂著,右手拿著半塊烤麵包。她注意到西貔的視線,抬了下眼。
「看我做什麼?」
西貔這才低頭,一口咬碎魔核。
紅藍火焰從它牙縫裡漏出一點,又很快收住。它現在消耗太大,不能再像之前那樣火力全開,姜離也沒打算讓它今晚繼續頂前線。
能吃、能睡、能把傷養住,已經算任務完成。
妮蔻坐在一旁,捧著比她臉還大的木碗,小口小口喝湯。她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又捨不得離姜離太遠,每喝兩口就抬頭看她一次。
姜離察覺到了,拿麵包敲了一下她的碗邊。
「喝完去睡。」
妮蔻小聲說:「妮蔻不困。」
話音剛落,她就打了個哈欠。
蛋撻忍不住笑了一下。
妮蔻耳尖動了動,低頭繼續喝湯。
主屋後方的活木樁那邊忽然傳來一陣輕輕的葉片摩擦聲。
姜離轉頭。
小樹人慢吞吞從後方走過來。
它之前一直守在後方防線,蛋撻給它處理完幾處傷口,又讓幾個孩子把扎在它樹幹里的碎骨和鐵片拔出來。此時它終於停下了手裡的活,根須踩過雪地,身上還掛著幾條沒收回去的藤蔓。
姜離看了它兩眼,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現在細細看來,小樹人好像長大了。
從前它站在姜離身邊,只到她腰側略高一點,現在已經快到胸口。樹幹顏色也變深了,不再是嫩綠夾淺褐,而是帶著沉一些的青褐色。原先細細的枝條粗了一圈,斷口處新長出幾枚小芽,芽尖發著淡淡的綠。
它走到姜離面前,慢吞吞抬起一根枝條。
枝條卷著一小把焦黑的木刺,還有幾枚從魔物身上拔下來的骨刺。
像交作業。
姜離接過來看了看,「這是你從後牆拆下來的?」
小樹人點了一下樹冠。
旁邊負責跟著它的孩子立刻幫忙解釋:「小樹大人的意思是些刺還能用,明天可以插到北側外溝。」
小樹人伸出枝條,輕輕拍了孩子一下。
孩子立刻閉嘴,臉上卻全是驕傲。
傑克坐在木凳上,右手拿著湯碗,「這幾天後牆能守住,小樹占一半功勞。它把根扎在雪裡,整夜不動。有一回魔物從地下鑽,它直接把根纏過去,把那東西拖出來給我們射。」
約瑟夫沉默片刻,「我們這些人,倒是都被逼出來了。」
傑克喝了口湯,「不逼也不行,不賣力點,活都活不下去了,總不能一直活在大人的庇護之下吧。」
說完,他看向遠處的安娜。
安娜正站在糧食堆旁邊,按人頭分配夜宵和明早的口糧。
莉莉則抱著一小罐調味料,像抱著酒窖鑰匙。
幾個年輕人圍著她問:「莉莉姐姐,今晚有沒有那個喝了不冷的酒?」
莉莉冷笑,「有。外面魔物腦殼裡有,你們誰想喝,我幫你們撬。」
年輕人縮著脖子跑了。
莉莉看著他們跑遠,自己也笑了一下。
這一笑,讓緊繃了好幾天的人群終於鬆了口。
不知道是誰先把火盆挪到了空地中央,又有人添了一捆木柴。火舌往上竄,照亮周圍一圈帶傷的臉。
最開始只是幾個人端著碗坐過去。
後來湯棚忙完了,箭棚的人也過去了。守牆換下來的兩組人被安娜趕來吃東西,孩子們圍著火堆蹲成一排,手裡拿著烤麵包邊。
等莉莉把一小壺兌得很淡的果酒拿出來時,空地上已經坐了幾十個人。
「每人一口。」她舉著壺警告,「傷員不許喝,守夜的不許喝,喝多了就回屋裡休息,別去吹風。」
有人起鬨:「一口也叫酒?」
莉莉把壺往回一收,「那你別喝。」
對方立刻伸出碗,「我錯了。」
笑聲從火堆邊傳開。
不大,卻很久沒聽見了。
姜離本來不想過去。
她坐在工具房前,身上傷口被蛋撻重新處理過,藥水也喝了,但疲憊的感覺越來越重。
只要閉上眼,就能看到第二十層星空墓穴里的旋渦,還有菠蘿啤。
蛋撻也差不多。
她靠著木棚柱子,手裡還握著法杖,眼睛半闔,睫毛被火光照得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