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灰飛起來的那一刻，姜離差點以為自己要被甩下去。
它第一次載人，顯然沒學過什麼叫平穩起飛。
翅膀往下一拍，整隻獅鷲直接拔高。姜離身體後仰，手臂立刻收緊，萬用鞍具前面的扣環被她抓得咯吱一響。
下面的雪坡一下子矮了。
羅德抱著帽子站在拖車邊，仰著頭喊了句什麼。
風太大，姜離沒聽清。
下一秒，小灰又往上竄了一截。
寒風撲在臉上，呼吸都停了一瞬。
姜離低頭看了一眼。
樹林、雪坡、拖車，還有站在地上的妮蔻幾人，全都縮小了。
她很少有這種感覺。
在藍星的時候，她上過高樓外牆，往下一看，同樣能看見車和人變小。
現在腳下什麼都沒有。
小灰的翅膀在兩側展開，羽毛被風壓得貼向後方。
姜離一開始還抓得很緊。
飛出一段後，手指慢慢鬆了些。
風從耳邊衝過去。
雪原在下面鋪開。
那種感覺確實很爽。
姜離說不上來。
像整片雪原突然被掀開了一角，原本走在地面上看不見的東西，全都出現在眼前。
小灰往前滑行。
它對載人還不習慣，時不時會突然歪一下。
姜離只能跟著調整身體。
「往左。」
小灰沒反應。
姜離拍了拍它脖子左側。
小灰翅膀一偏，整個身體朝右邊轉了過去。
姜離：「……」
方向反了。
她又拍了下右邊。
小灰這次往左繞了一個很大的弧。
至少聽懂了。
雪坡後面還有一片樹林。
姜離看了一會兒，才認出那是一條路。
積雪蓋住了大半。
路面仍比旁邊平整，沿途還有幾根歪斜的木樁。木樁間隔差不多，像以前有人拿它們當過路標。
這條路不短。
一頭通向西北方向。
另一頭消失在樹林後方。
姜離拍了拍小灰的脖子，讓它再飛高一點。
小灰這回倒是聽懂了。
翅膀用力一振，向上抬升。
視野又遠了一些。
姜離在周圍飛行了很久，妮蔻已經帶著傑夫二人在附近繼續收集資源了，於是姜離離她們越來越遠。
飛著飛著，姜離看見西北方向出現了一小群黑點。
她眯起眼。
那些黑點在移動。
不是人。
那是一群四足動物，體型有大有小，沿著雪地緩慢向南。最前面的幾隻頭上長著彎角，後面跟著幼崽。
隊伍很長。
周圍沒有人驅趕，應該是野生獸群。
再往後看，天際和雪地交接的位置有一縷很細的煙。
煙沒有被風吹散。
斷斷續續往上升。
姜離看了很久，確定不是魔物巢穴附近的黑煙。
是炊煙。
那裡有人。
小灰還想往前飛。
姜離按住它。
「先回去匯合。」
這次是臨時遇見的，沒有和妮蔻她們打聲招呼，如果走散了或者發生什麼意外就得不償失了。
小灰叫了一聲，像沒盡興，開始往回飛。
飛出很遠，才終於見到妮蔻她們。
她們都還在等著，今天的任務只是收取資源，野外情況不明，她也沒打算單獨騎著小灰去找那縷煙的來源。
小灰在空中盤旋半圈，這才轉向雪坡。
降落比起飛更麻煩。
姜離原本以為它會像普通鳥類那樣慢慢降低。
結果小灰收攏了一部分翅膀，直接往下沖。
風一下變得更急。
姜離身上的外衣被吹得緊貼在背上。
地面的雪坡迅速放大。
「慢點。」
小灰翅膀猛地展開。
下降速度確實慢了。
但它大概低估了自己現在的重量，也沒算上背上的姜離。
前爪落地後往前滑出一大截。
姜離只看見面前的雪堆越來越近。
下一秒，小灰一頭扎進雪裡。
鞍具猛地往前一傾。
姜離反應夠快，腳先從蹬扣里脫出來，順著慣性翻了下去。
落地時她用手撐了一下，整個人還是滾進了旁邊的雪堆。
雪從領口灌進去。
冰得她吸了口氣。
周圍安靜了兩秒。
隨後妮蔻笑了出來。
她平時很少笑這麼大聲。
這次沒忍住，彎著腰，肩膀一直抖。
羅德也想笑，嘴剛咧開，就被傑夫拍了一下後腦勺。
他立刻把表情收回去。
只是眼睛還在往雪堆那邊瞟。
姜離從雪裡坐起來。
頭髮上全是雪。
小灰把腦袋從另一邊拔出來，甩了甩，抖了姜離一身。
姜離看著它。
小灰也看著姜離。
妮蔻走過來，把姜離肩上的雪拍掉。
「離，小灰說對不起，它沒控制好，第一次帶人不習慣。」
「看出來了。」
小灰往前湊了湊，用腦袋碰她手臂。
姜離抓住它的喙，往旁邊推了一點。
「下次再帶著我自由落體，你自己走回去。」
妮蔻又笑了。
小灰顯然沒聽懂威脅，還以為姜離在跟它玩，低頭又拱了一下。
幾人匯合之後繼續進行採集工作，一直到拖車裡放滿了各類資源之後大家才選擇回去。
回程時，它老實了很多。
不再一直繞著拖車飛。
大多數時候落在車後面走，偶爾撲兩下翅膀，看看姜離有沒有讓它重新載人的意思。
姜離沒理它。
回到營地後，她第一件事就是找北風。
公會駐地的會議室里擺著一張新地圖。
合區後，原來的地圖已經廢了大半。
北風這幾天帶人重新繪製，只畫出了營地周邊幾公里。樹林、溪流、石坡、魔獸巢穴，都用不同符號標著。
姜離把今天在空中看到的東西一一補上。
「這裡有一條舊路。」
她在西北方向劃了一條線。
「從樹林後面穿過去，看不到盡頭。路邊有舊木樁，間隔差不多。」
北風低頭看了一會兒，「有人維護過嗎？」
「現在沒人維護。」
「那也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北風拿炭筆在路線上點了幾個位置，「雪原地形刷新沒多久，這條路還保留得這麼完整，說明它和某些地形一起被拼了過來。」
姜離又在更遠處畫了一個圈。
「這裡有獸群，數量不少。再往後有炊煙。」
「原住民？」
「大概率。」
北風沒有馬上下結論。
他把地圖轉了一點，順著舊路往回看。
「這條路也許連接著聚居地。獸群的方向和道路不完全重合，像野生的。明天可以沿路走去看看，但人數不能太多，最好帶著原住民，或者帶些原住民用得上的物資，同時要有發生衝突的準備。」
姜離點頭。
「我今天沒準備，而且飛的太遠了，怕和妮蔻走散，就沒有直接去，只能明天再走一趟了。」
第二天一早，探索隊從西門出發。
還是原來那幾人，再加上一個北風，他聽說小灰能帶著人飛之後，說順路去完善一下那邊的地圖。
孤狼原本也要來，臨出發前被花姐調去查看南側新發現的魔獸巢穴，只能把一小袋煙霧彈塞給北風。
羅德接過來聞了一下。
當場打了個噴嚏。
「這還沒打開呢，怎麼感覺就已經開始嗆人了。」
他們仍然帶了木製拖車。
今天不專門採石，拖車上裝的是交易物資和工具。
鹽、幾把鐵製短刀、兩卷厚布、基礎藥粉，還有一隻小型淨水器以及一幾袋麵粉。
姜離不知道前面是不是真有原住民村落。
帶些普通物資，總比帶滿武器好。
走出半天，終於看見姜離說的那條路了。
舊路比從空中看見的更明顯。
積雪下面鋪著碎石。
有些地方露出被車輪或者木橇壓過的溝痕。
路邊木樁上還有繩子殘留。
妮蔻蹲下來聞了聞。
「有人。」
北風問：「怎麼了？」
妮蔻摸了摸木樁旁邊被壓平的雪。
「這裡有人停過。雪蓋上去了，不是今天。」
姜離順著她指的方向看。
木樁背風處有一點黑色碎屑。
她撿起來。
放到眼前仔細看了幾秒，才跳出一行提示。
【燃燒後的松脂殘渣】
【可用於引火、防水塗層。】
姜離看著提示，眉頭微動。
以前很多東西遠遠看一眼，系統就會給出名字。
現在不一樣。
她在空中看到樹林、獸群、舊路，系統一個提示都沒有。
只有東西真正拿到手裡，或者靠得足夠近，信息才會出現。
前面羅德也有發現。
他從路邊雪堆里扒出一塊銀色金屬片。
「大人，這是什麼？」
姜離接過來。
金屬片只有巴掌大，一面磨得發亮，背面粘著黑色硬膠。
她翻了兩下。
系統提示跳出來。
【破損的攜帶型太陽能板碎片】
【當前完整度：7%】
【無法單獨使用，可拆解獲得少量導電材料】
羅德湊近看，「太陽能是什麼？」
「我生活的地方的東西。」
「能修嗎？」
「沒必要。」
姜離把金屬片放進材料袋。
這種東西以前多半只會出現在獎勵箱或者廢墟。
現在卻埋在路邊雪堆里。
野外開始變得很雜。
樹林、石頭、野菜、現代物品、系統道具，都可能散落在某個角落。
想拿資源，不能只等獎勵箱。
得自己找。
羅德很快又開始扒旁邊雪堆。
傑夫看了他一眼，「別挖出什麼奇怪的東西來了。」
「說不定下面還有。」
「也可能有魔物。」
羅德手停住。
他拿木棍先戳了幾下，確定下面沒東西，才繼續。
走了大概兩個小時，舊路拐進另一片樹林。
這裡的樹更高。
雪地上出現了很多腳印。
有獸類的，也有人的。
北風蹲下看了一會兒。
「三個人以上。」
姜離看向前方。
「小灰。」
小灰正停在低空。
聽見她叫，立刻拔高，飛過樹頂。
沒多久，它從前面繞回來，叫了兩聲。
妮蔻抬頭聽。
「前面有人。」
「多少？」
妮蔻又聽了兩聲。
「小灰不會數。」
北風：「……」
姜離握住裂風斧，卻沒有取出來。
「繼續走。」
隊伍放慢速度。
穿過一片矮樹後，前面出現幾個人影。
對方也發現了他們。
四名原住民獵人站在舊路中央。
三男一女。
身上穿著厚獸皮，背著長弓和短矛，腰間掛著獸骨刀。最前面的中年男人手裡提著一隻剛獵到的雪獸，血還在往下滴。
他們身後有一輛窄木橇。
木橇上裝著皮毛、乾柴，還有一個銀灰色金屬箱。
雙方一照面，氣氛立刻變了。
獵人們先看到的是小灰。
極地獅鷲從樹頂落下來，翅膀展開時比普通雪獸大太多。
最前面的獵人立刻丟下獵物，抽出弓箭。
另外三人也跟著舉起武器。
箭尖沒有對準小灰。
對準的是姜離。
北風往前走了半步。
傑夫和羅德也把手按在武器上。
妮蔻站到小灰前面，張開手臂。
「小灰不咬人。」
對方顯然聽不進去。
那名女獵人盯著姜離腰側的裂風斧，厲聲說了句什麼。
語言和約瑟夫他們相似，但口音很重。
姜離只聽懂一部分。
大概是讓他們退後，放下武器。
「我們沒有惡意。」姜離開口。
最前面的中年獵人沒放下弓。
他的目光從姜離掃到北風，又落到傑夫和羅德身上。
看見兩人的臉時，他神情有了一點變化。
「你們……」
傑夫也盯著他看。
過了幾息，他試探著叫出一個名字。
「伯恩？」
中年獵人手裡的弓往下落了一點。
「傑夫？」
羅德從後面探頭，「你認識我們？」
伯恩沒回答他。
他盯著傑夫看了半天，又看向羅德。
「約瑟夫的侄子？」
羅德立刻點頭，「對，他是我叔叔。」
但羅德怎麼看也不認識眼前這人，不過約瑟夫干鐵匠一行幾十年了，在附近國家都小有名氣，有些認識的人倒是也正常。
另外幾名獵人互相看了一眼。
武器沒有完全放下。
至少箭尖不再正對姜離。
伯恩問：「約瑟夫還活著？」
「活著。」傑夫道，「就在我們營地。」
伯恩神色複雜。
「他去了火種人的營地？」
火種人。
姜離還是第一次聽到原住民這樣稱呼玩家。
傑夫回頭看了她一眼。
「是姜離大人的營地。我們都在那裡。」
伯恩看向姜離。
目光里依舊有警惕。
「你是營地主人？」
「嗯。」
「那隻獅鷲也是你的？」
小灰在旁邊不滿地叫了一聲。
妮蔻摸了摸它的脖子，「小灰不是東西。」
伯恩顯然聽懂了，視線在妮蔻尖耳上停了一會兒。
他沒有繼續問。
雙方僵持了一陣。
最後還是傑夫走到中間。
他先把斧頭從背後解下來，放在雪地上。
「我們沿舊路探索。沒有跟蹤你們，也不知道村子在哪。」
伯恩看著他，「這條路通向村子。」
北風問：「多遠？」
伯恩沒有回答。
後面的女獵人冷聲道：「你們不該過去。」
羅德皺眉，「為什麼？」
「村子不歡迎火種人。」
這句話說得很清楚。
傑夫臉色也有點不好看。
「姜離大人救過我們。」
「別的火種人也說自己救人。」女獵人道，「他們進村時用鹽換皮毛，離開時帶走糧食和兩個年輕人。第二次來，就開始要稅。」
羅德張了張嘴。
沒說出話。
姜離倒不意外。
合區後遇到的玩家不全友善。
有人搶採集隊，自然也有人把主意打到原住民村落頭上。
伯恩抬手，讓女獵人先別說。
「傑夫，你們可以回來。」
傑夫皺眉，「什麼意思？」
「你和羅德是原住民。村子不會攔你們。」
「她們呢？」
伯恩看向姜離、北風和小灰。
「村口的人不會讓火種人進去。」
氣氛又沉下來。
姜離沒有爭。
她的目光落到獵人身後的木橇上。
那個銀灰色金屬箱很眼熟。
不是原住民能做出來的東西。
箱子一角有系統紋路，只是光已經熄滅。
「那個箱子在哪撿的？」姜離問。
伯恩沒有回答。
女獵人下意識往木橇前擋了一步。
姜離道：「我不搶。只是你們可能打不開。」
伯恩回頭看了一眼箱子。
「山坡下面。」
「撿到時就是這樣？」
「嗯。」
「碰過裡面的東西嗎？」
伯恩搖頭，「打不開。」
羅德忍不住道：「那你們拉它做什麼？」
女獵人瞪他，「金屬能換鹽。」
姜離走近一步。
獵人們的手重新握緊武器。
她停下來。
「把箱子推過來，我站在這裡看。」
伯恩猶豫了一會兒。
最後用腳把箱子從木橇上蹬下來，往前推了一段。
箱子在雪地上滑到姜離腳邊。
姜離蹲下，手指碰到箱蓋。
系統提示立刻跳了出來。
【野外補給箱】
【許可權鎖已失效】
【可開啟】
她抬手一掀。
箱蓋開了。
獵人們全都愣住。
裡面沒有糧食。
只有一隻保溫杯、兩盒壓縮餅乾、一卷繃帶，還有一塊巴掌大的藍色金屬模塊。
姜離拿起模塊。
【背包擴容模塊】
【使用要求：系統背包持有者】
【效果：背包空間增加五格】
這東西對原住民沒用。
對玩家卻很實用。
伯恩看著姜離手裡的模塊，「那是什麼？」
「你們用不了的道具。」
女獵人臉色一沉，「所以你想拿走？」
「可以交易。」
姜離把模塊放回箱子。
「鹽、鐵器、藥，或者你們需要的東西。你們不想換，也可以繼續留著。」
伯恩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大概沒想到姜離會把東西放回去。
姜離合上箱子。
「野外現在什麼都有。這種箱子、藍星物品、系統道具，可能埋在雪裡，也可能出現在樹林和石山。你們看不見系統信息，最好別直接吃裡面的東西。」
這句話也讓北風皺了下眉。
一路上他也發現了，系統提示變遲了。
必須靠近。
甚至要親手碰到東西。
以前那種看一眼就知道名稱、等級和用途的方式，正在慢慢消失。
雪原更像真實世界。
資源也真的要自己挖、自己找、自己分辨。
伯恩將金屬箱重新拉回去。
他沒有立刻和姜離交易。
只是語氣比剛才緩了一點。
「村子在舊路盡頭。」
女獵人看向他，「伯恩。」
「他們早晚會找到。」伯恩道，「路就在這裡。」
他轉向姜離。
「你們可以沿路走。」
「但我提醒你，村子裡的人不歡迎火種人。尤其是帶著武器和魔獸過去的人。」
小灰又叫了一聲。
妮蔻認真糾正：「小灰是獅鷲，不是魔獸。」
伯恩看了小灰一眼，沒有說話，然後重新背起獵物。
四名獵人拉著木橇從旁邊繞過去，沿舊路往樹林深處走去。
木橇壓過積雪，留下兩道長痕。
羅德看著他們背影，半天沒反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