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區之後，營地外終於有了點真正的「野外」樣子。
城牆西面多出一片低矮樹林，樹幹不粗，枝頭壓著雪，林子邊緣還能看見幾叢從雪下鑽出來的深綠色葉子。
再往南，一條結了薄冰的小溪繞過石坡。
水流不快，冰層下面偶爾能看見黑影游過去。
有人說是魚。
也有人說是魔物幼崽。
沒人敢直接下手抓。
第一批出去的人帶回來半筐野菜後，食堂當天晚上就多了一鍋菜湯。
野菜有點苦。
孩子們卻吃得很高興，畢竟是新鮮玩意，食堂的伙食雖然不差，但也有些單調了。
王富貴往碗裡加了三次鹽，最後被廚娘把鹽罐拿走。
「再加就不用喝湯了，直接去啃鹽塊。」
王富貴低頭嘗了一口，「主要是它太像藍星的野菜，我想找回一點熟悉的味道。」
花姐坐在對面，「你熟悉的味道就是鹽？」
「還有辣椒。」
「沒有了。」
「所以只能多放鹽。」
廚娘拿著鹽罐走了。
那一鍋湯味道算不上好，營地里的人還是喝得很乾淨。
從那天開始，出去探索的人更多了。
雪原的變化不只在地形。
很多東西開始正常長在野外。
樹林裡能撿到枯枝和乾燥樹皮。
石坡下有大片能開採的普通石料。
積雪薄一點的地方會長野菜、苔蘚，還有幾種原住民認得的藥草。
這些東西不在獎勵箱裡。
也不會碰一下就彈出系統提示。
它們安靜地長在雪地里，等人去挖，去砍，去辨認。
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世界。
區服里的人剛開始還不習慣。
有人發現一片野菜地，第一反應是找獎勵箱。
找了一圈沒找到，才意識到野菜就是獎勵。
還有人守著一棵樹等了半天，以為樹後面會刷新什麼。
最後只等到一隻雪兔從腳邊鑽過去。
雪兔沒抓到，人摔進了雪裡。
這件事被同行的人發到頻道里，笑了整整一天。
合區之後，陌生倖存者之間也比預想中和平。
至少暫時如此。
野外資源多了，人就沒必要見面先搶。
偶爾兩支隊伍在樹林裡碰上，雙方會先停下來，保持距離。
誰也不靠太近。
確認對方沒惡意後，各走一邊。
有時還會交換一句附近有沒有魔獸巢穴，哪片雪下面容易塌。
當然，也有人心思不正。
只是這種人不多。
前幾天有一支外區小隊想搶別人剛砍下來的木材，被對面十幾個人圍住後，連木車都沒敢拿，自己退走了。
消息傳開後，區服頻道里有人說了句：
【現在野外到處都是樹，為幾根木頭打架，腦子有病。】
沒人反駁。
大家經歷過地下城，又挨了一個月暴雪，好不容易看見雪下面長出點東西。
暫時都不想把人命浪費在這種地方。
天氣也在慢慢變化。
雪還是會下。
風也冷。
可不再每天都是暴雪。
偶爾太陽會從雲後面露出來，雖然沒多少溫度，至少能照亮遠處。
篝火的恆溫效果卻在繼續減弱。
以前站在營地範圍內，只要靠近篝火，就能感到明顯暖意。
現在只能維持不凍傷。
冷還是冷。
玩家有裝備和系統屬性，穿厚一點就能忍。
原住民更難受。
好在一個月里做了很多衣服、帽子和被子，房屋也加過保溫層，不至於撐不住。
大家漸漸習慣了這種冷。
早上出門先戴帽子。
手套塞進袖口。
靴子裡面墊兩層獸毛。
從外面回來，第一件事是抖掉身上的雪，再去食堂喝口熱湯。
像藍星真正的冬天。
只是這裡沒有暖氣，也沒有柏油路。
城門外就是雪原、樹林和不知道藏在哪裡的魔獸。
姜離恢復得差不多後，也開始跟著探索隊出門。
她沒有直接往太遠走。
合區後的地形還沒完全摸清，很多新出現的樹林、石坡和溪流都需要重新標記。
這天早上，姜離準備去西北方向看看。
北風昨天派人去過一次，只走到樹林邊緣，發現後面還有一片地勢較高的雪坡。
雪坡上能看到不少石頭露頭。
附近沒有魔獸巢穴的痕跡。
適合帶人過去採集。
姜離出門時，妮蔻已經等在城門邊。
她背著一個小布包，外面穿著厚厚的獸皮衣，帽子兩側給耳朵留了位置。
兩隻尖耳從帽子裡伸出來，隨著風輕輕動。
「離，妮蔻準備好了。」
姜離看了一眼她的布包，「裝了什麼？」
妮蔻把包打開。
裡面有繩子、短刀、兩包藥粉、一小塊麵包，還有幾顆給西貔準備的肉乾。
姜離伸手翻了翻，「西貔今天不去。」
妮蔻低頭看肉乾。
「可以給小灰。」
「它不吃這個。」
「那妮蔻吃。」
姜離把布包合上，「也行。」
城門另一邊站著兩個年輕原住民。
約瑟夫的侄子，傑夫和羅德。
兩人都比約瑟夫年輕很多，眉骨高，頭髮顏色偏淺。
傑夫年紀大一些，話少，背著砍樹斧和一捆繩子。
羅德更瘦，肩上扛著一把長柄鎬，另一隻手還推著木製拖車。
拖車新做沒多久。
底部裝的是寬木輪，雪厚時不好走，他們又在輪子外面套了兩條木滑板。
遇到平地能推。
雪深時就當雪橇拖。
羅德一看姜離過來，立刻打了一個招呼，他們跟姜離也早就熟絡了，沒那麼多拘束。
「姜離大人。」
傑夫也點頭，「東西都帶齊了。」
姜離掃了一眼拖車。
繩子、木板、空筐、鐵鎬、鋸子，還有一隻裝熱水的木桶。
「誰做的車？」
羅德指了指自己，又指傑夫，「我們兩個。約瑟夫叔叔改了輪軸。」
傑夫在旁邊補了一句：「主要是他做，我負責不讓他把輪子釘反。」
羅德轉頭，「我只釘反過一次。」
「嗯。」
「你別嗯得像我天天釘反。」
妮蔻聽著他們說話，認真看了看拖車輪子。
「現在是正的。」
羅德立刻道：「看吧，妮蔻大人都說是正的。」
傑夫沒理他，彎腰檢查了一遍繩結。
姜離嘴角動了一下。
「走吧。」
城門打開。
冷風迎面吹來。
小灰先從牆上飛了下來。
它這段時間一直待在林地亞空間養傷。
之前被毒液腐蝕的地方已經長出了新羽毛。
舊傷還能看出一點痕跡，皮膚顏色比其他地方深，但不影響活動。
新長出來的羽毛比以前更厚。
尤其是翅膀和背部。
灰白色羽毛層層疊疊，最外側帶著一點淺銀色。它飛起來時，翅膀展開，比姜離記憶里寬了不少。
身體也長大了一圈。
還沒到成年獅鷲那種體型，但已經不能再叫小鳥了。
至少羅德第一次近距離看見它從牆上撲下來時，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小灰沒看他。
它落在拖車旁邊，先低頭啄了啄木輪，又抬頭看向姜離。
「這是車。」姜離道，「又不能吃，別給我啄壞了。」
小灰甩了甩腦袋。
妮蔻走過去摸它的脖子，「小灰知道，它只是看看。」
姜離看向妮蔻，「它告訴你的？」
「嗯。」
「它怎麼說的？」
妮蔻認真想了想，「它說，這個東西很醜。」
羅德：「……」
傑夫低頭看拖車。
羅德不服，「它又不會做車。」
小灰抬起頭，沖他叫了一聲。
羅德立刻閉嘴。
姜離忍著笑，走到拖車前。
「出發。」
隊伍不大。
姜離走最前面。
妮蔻跟在她旁邊。
傑夫和羅德還有姜離妮蔻輪流推車。
小灰不肯待在車上，也不肯落地走，翅膀一展，圍著拖車飛。
它飛得不高。
有時從前面繞回來，有時停在路邊樹枝上，看隊伍走過去後再追。
雪小了很多。
地面還是積著厚厚一層。
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從營地往西北走，最開始還是熟悉的雪地。
再往前，地勢慢慢起伏。
遠處能看見新刷出來的樹林。
樹木之間間隔很大，枝頭沒有多少葉子，樹皮顏色偏黑。
林子邊緣長著一些深綠色野菜。
妮蔻蹲下看了一眼，沒有急著挖。
她捏住一片葉子，聞了聞，又用指甲刮開莖部。
「這個能吃。」
羅德立刻放下拖車，拿出小鏟子。
傑夫拉住他，「先記位置。」
「這裡這麼多，挖一點不影響。」
「回來再挖。」
「為什麼？」
「車是空的，我們今天要去找石頭。現在裝滿野菜，你背石頭？」
羅德想了想，把鏟子塞回去。
妮蔻也點頭，「回來的時候再挖更新鮮。」
羅德小聲嘀咕：「挖出來放車裡也很新鮮。」
傑夫拍了下他後腦勺。
隊伍繼續走。
樹林裡很安靜。
只有雪落下來時，偶爾從枝頭滑下一小團，砸在地上。
小灰飛得更高了一點。
它穿過樹枝上方，影子從雪地上掠過。
姜離抬頭看了一眼。
傷好以後，小灰確實變了不少。
以前飛一陣就會落下來休息。
現在圍著隊伍飛了這麼久，呼吸依舊很穩。
翅膀每次扇動都很有力。
新羽毛厚，飛行時幾乎聽不到多餘的漏風聲。
離開樹林後，前面就是北風提到的雪坡。
雪坡不高。
坡面有很多灰色石頭露出來。
傑夫拿鐵鎬敲了一下，聽了聽聲音。
「裡面是實的。」
羅德也湊過去敲。
「能挖？」
「能。」
「那我們今天能裝滿一車。」
傑夫看了他一眼，「先看附近。」
羅德剛舉起鎬，又放下。
姜離已經往坡上走。
附近只有幾排雪兔踩出來的小坑，還有一種爪子很小的鳥類痕跡。
不像有大型魔獸長期活動。
妮蔻蹲在一塊石頭邊，伸手摸了摸雪。
「這裡有人來過。」
姜離走過去。
雪地上有幾個淺腳印。
被新雪蓋了一半。
腳印比原住民靴子略大，鞋底紋路很整齊。
是玩家。
方向從北邊過來，又往西走了。
數量大概三到四人。
「多久？」姜離問。
妮蔻看了看腳印邊緣，「昨天。」
姜離點頭，誇讚了一下妮蔻。
雖然被迫加入人類社會這麼久，野外的能力還是一點沒退化。
這裡有腳印也不算特別異常。
合區後大家都在探索。
這裡有石料，有人來過很正常，只是要注意注意，留點防範。
她在地圖上把倖存者活動痕跡也標了出來。
傑夫和羅德確認附近安全後，開始敲石頭。
姜離沒讓他們大規模開採。
今天主要是探路。
帶一車樣品回去，確認石材強度和用途，後面再組織採集隊。
傑夫下鎬很穩。
幾下就沿著石頭紋理敲出一道裂口。
羅德力氣不差，動作卻急。
第一塊石頭剛裂，他就想用手搬。
傑夫伸腳把他手擋開。
羅德低頭一看。
裂開的石塊邊緣像刀口。
他默默戴上手套。
妮蔻蹲在旁邊，把小石塊分成幾堆。
顏色深的放一邊。
帶雜質的放另一邊。
她分得很認真。
羅德看了一會兒，「妮蔻大人，你分這個做什麼？」
「離要看。」
「她看一眼就知道？」
妮蔻點頭，「離什麼都知道。」
姜離站在不遠處，聽得很清楚。
「我不知道。」
妮蔻回頭，「離知道。」
「我現在不知道。」
「看了就知道。」
姜離：「……」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妮蔻會覺得自己什麼都知道，看她的樣子，是真的相信。
羅德壓著聲音問傑夫：「她們平時都這麼說話？」
傑夫低頭撬石塊，「少問。」
小灰還在上面飛。
它繞著雪坡飛了兩圈，忽然往遠處滑過去。
姜離抬頭看它。
小灰沒有發出警戒叫聲。
只是飛得開心。
翅膀順著風展開，身體在空中輕輕一側，幾乎沒怎麼用力就滑出很遠。
然後又繞回來。
它從拖車上方掠過時，風把羅德的帽子掀掉了。
帽子滾進雪裡。
羅德追了兩步，抬頭喊：「小灰大人，你故意的吧！」
小灰已經飛遠。
妮蔻替它回答：「它說不是。」
羅德撿起帽子，「我不信。」
小灰又叫了一聲。
妮蔻道：「它說你愛信不信。」
傑夫終於沒忍住，笑了一下。
羅德更不服了。
一車石頭裝到一半，大家停下來休息。
傑夫和羅德坐在拖車邊吃麵包。
妮蔻把自己帶的肉乾拿出來，最後還是分給了小灰。
小灰站在一塊石頭上，低頭把肉乾叼走。
姜離靠在雪坡邊，看它吃。
小灰確實長大了。
脖子粗了一點。
前爪也比之前大。
羽毛蓋住身體後，已經有了幾分極地獅鷲該有的樣子。
只是吃肉乾時還會把碎渣落一地。
姜離看了一會兒，隨口道：「長這麼大了，是不是能帶我飛了？」
羅德正喝熱水，聽見這句，差點嗆到。
傑夫也抬起頭。
妮蔻倒是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她看向小灰。
小灰吞下最後一塊肉乾，抬起腦袋。
下一秒，它從石頭上展開翅膀。
風捲起一片雪。
它沒有飛遠。
只繞著姜離頭頂盤旋一圈，隨後收攏翅膀，從半空落了下來。
前爪踩進雪裡。
身體微微往下一伏。
它就這麼蹲在了拖車旁邊。
背對姜離。
姜離看著它。
小灰也回頭看她。
一人一獅鷲對視了好幾秒。
羅德慢慢放下水杯。
「它這是什麼意思？」
妮蔻站起來，走到小灰身邊，摸了摸它背上的羽毛。
「它說，可以。」
姜離眉頭動了一下。
妮蔻又補充：「離可以上去。」
這下連傑夫都停了手。
姜離原本只是隨口一說。
小灰以前還小。
受傷前也只能自己飛，帶人肯定不行。
現在雖然長大不少，但距離成年還有一段。
姜離走過去，伸手按了按它背部。
羽毛很厚。
下面的肌肉也比以前結實。
小灰沒躲。
還把身體壓得更低了一點。
妮蔻仰頭看姜離，「小灰想帶離飛。」
羅德也來了興致，「姜離大人，要不試試？」
傑夫看了羅德一眼，「你站遠一點。」
「為什麼？」
「萬一它起飛時踹你。」
羅德立刻往旁邊挪了幾步。
姜離還是有點猶豫。
她不怕高。
以前做裝修，腳手架和高空平台上得多。
可站得高，和飛起來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又按了按小灰的背。
小灰有點不耐煩，回頭輕輕啄了一下她的袖口。
沒用力。
像在催。
姜離被它催得笑了一下。
「行。」
她打開背包，在裡面翻了一會兒。
很快拿出一套萬用鞍具。
這東西以前就有。
能根據坐騎體型自動調整。
只是小灰一直太小，沒機會用。
鞍具取出來時，羅德眼睛都亮了。
姜離先把鞍具放到小灰背上。
系統光紋亮了一下。
皮帶和固定扣自動伸縮，貼著小灰的背部和腹側收緊。
姜離檢查了一遍。
沒有壓到翅膀根部。
前後固定也穩。
小灰站起來抖了抖身體。
鞍具跟著動，卻沒滑。
它似乎不太喜歡身上多了東西，低頭往腹側看了兩次。
妮蔻拍了拍它的脖子。
「小灰，不可以咬。」
小灰只好把嘴收回來。
姜離抓住鞍具前端，踩著腳蹬翻上去。
小灰背上比想像中寬。
羽毛隔著鞍具仍能感覺到一點溫度。
姜離坐穩後，先拉了拉固定帶。
「別急。」
小灰回頭看她。
姜離又檢查了一遍。
「先走兩步。」
小灰沒動。
姜離拍了下它的脖子。
「小灰？」
下一瞬，小灰翅膀猛地展開。
姜離眼前一暗。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翅膀已經向下重重一拍。
地上的積雪轟地散開。
羅德抱著帽子往後退。
傑夫抬手擋住臉。
妮蔻站在原地，頭髮和帽子上的絨毛全被吹起來，卻沒有躲。
小灰前爪離地。
姜離身體瞬間往後一仰，手立刻抓緊鞍具。
第二次振翅落下。
拖車、雪坡、站在地上的三個人迅速變小。
寒風迎面撞上來。
姜離眯起眼。
心口像被風一下子撞開。
腳下什麼都沒有。
雪原、樹林、溪流和剛剛走過的路，全都鋪在下方。
小灰真的飛起來了。
姜離沒辦法形容那種感覺。
冷。
快。
風颳得臉有點疼。
可爽得讓人想笑。
她抓著鞍具，低頭看向越來越遠的雪坡。
這一刻，她真的飛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