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聲音並不避著姜離。
姜離也沒生氣。
她把一箱鐵製工具打開,任由對方檢查。
女人拿工具時,手背上露出一條舊傷。
像被繩子長時間勒出來的。
姜離看了一眼,沒問。
過了一會兒,她才道:「你們在這裡多久了?」
女人動作停了停。
「很久。」
「多久?」
「村裡的老人小時候,這座村子就在。」
姜離皺眉。
按照雪原副本和倖存者降臨的時間,這些原住民經歷的時間顯然和玩家不一樣。
「你們一直生活在這片雪原?」
「雪原會變。」女人把剪刀放進自己一側,「有時候幾年不變,有時候一夜之間,樹林和河都會消失。村子只要不離開火石範圍,就不會被帶走。」
「火石?」
女人看向村子中央。
那裡有一座被房屋遮住大半的石台,石台上似乎放著一塊暗紅色晶石。
這可能是原住民聚居地穩定地形的東西。
不等姜離細看,幾個村民便擋住了視線。
女人也沒有繼續解釋。
「最早的火種人是什麼時候來的?」姜離問。
這次回答的是伯恩。
「十二個寒季以前。」
姜離看向他。
十二年?
也可能原住民對寒季的計算方式和藍星年份不同。
「他們和我們換東西,也教人使用從箱子裡撿來的工具。」伯恩道,「後來他們的篝火熄了,所有人一夜之間消失。」
他說這話時,一直看著姜離。
「再後來,又有火種人出現。」
「有人搶村子?」
「不止一次。」
伯恩沒有講得太細。
可周圍人的反應已經夠明顯。
有人強征食物。
有人拿藥和鹽控制村落。
也有倖存者以保護村莊為名,要求所有年輕原住民進入他們的營地勞動。
倖存者死後,跟著他們離開的原住民有些回來,有些再也沒出現。
村民不是第一次接觸倖存者。
他們的牴觸並非因為無知。
是因為已經吃過虧。
羅德小聲問:「你們就沒遇到過好人?」
女獵人冷笑一聲。
「好人活得不長。」
羅德一時沒說出話。
姜離看著她。
「可能。」
女獵人大概沒想到姜離會承認。
「你不替火種人說話?」
「我只替我自己說。」
姜離將最後一袋鹽放到交易物資里。
「你們不需要現在相信我。東西驗清楚,價格談好,換完各走各的。」
伯恩問:「以後呢?」
「以後也一樣。」
「如果村子不允許火種人進入?」
「那就在外面換。」
「如果我們不換?」
「我去找別人。」
姜離語氣平靜。
「雪原很大。你們有拒絕的權力,我也沒必要為了幾隻牲畜攻打一個村子。」
這話聽起來不算溫和。
村民的神情卻緩和了一點。
他們害怕的是那些嘴上說著保護和幫助,最後卻把所有東西都視為自己的倖存者。
姜離沒許諾照顧他們。
也沒要求他們加入營地。
只是交易。
可以換,也可以不換。
最後,雙方換定了第一批貨物。
姜離付出十五袋鹽、四把鐵斧、兩把剪刀、六把短刀、兩卷厚布和一箱基礎止血粉。
換到兩隻公寒絨獸、六捆毛料、三袋雪麥種子、兩袋脂豆種子,以及一小袋村里培育的耐寒藥草種子。
價格算不上便宜。
甚至有些高。
北風沒有在村民面前說什麼。
等東西裝車時,他才低聲道:「他們在試我們的底線。」
姜離摸了摸寒絨獸的角。
白色那隻立刻低下頭,繼續往裝乾草的筐邊湊。
「能換到就行。」
村子裡的人不信任他們。
要是第一次就願意低價賣種子和牲畜,那才奇怪。
姜離也沒打算靠這一次交易占便宜。
系統背包能裝毛料和種子,卻不能把活著的寒絨獸塞進去。
兩隻牲畜只能拴在拖車後面帶走。
羅德自告奮勇牽白色那隻。
繩子剛到他手裡,寒絨獸就轉頭搶他衣袋裡的麵包。
羅德護住衣袋。
「這是我的。」
寒絨獸繼續往前拱。
「你們村里沒餵過它嗎?」
負責交接的少年板著臉,「它知道要離開,心情不好。」
羅德看了眼自己快被拱開的衣袋。
「我心情也不好。」
少年想了想,從草筐里抓了一把乾草給他。
「餵這個。」
寒絨獸果然不再搶麵包。
羅德鬆了口氣。
傑夫牽著另一隻,明顯順利得多。
村門依舊沒有完全打開。
姜離等人從始至終只進去了兩個人。
北風和傑夫出來後,身上也重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帶走村中物品。
北風取回武器。
傑夫背上斧頭。
姜離看向伯恩和那名一直沒有報出姓名的村落管理者。
「我們的營地在東南方向。」
她蹲下,用木棍在雪地上畫出舊路和樹林的大致位置。
「沿舊路出去,在分岔口往東。看到一片灰色石坡後再往南,能看見黑曜石圍牆。」
男人皺眉。
「你為什麼告訴我們?」
「你們需要鹽、藥和鐵器,可以過去交易。」
「村里不會去。」
「隨你們。」
姜離站起來,拍掉手套上的雪。
「遇到魔獸,或者撿到打不開的箱子,也可以帶過去。我們按東西給價。」
男人盯著雪地上的簡圖,沒有答應,也沒有讓人抹掉。
伯恩問:「進入你們的營地,也要交出武器嗎?」
「帶著善意,可以進交易區。進入生活區要登記。」
「原住民呢?」
「也一樣。」
伯恩眼裡有些懷疑。
「火種人和原住民用同一套規矩?」
「在我那裡,是。」
圍欄內傳來一聲很輕的嗤笑。
顯然有人不信。
姜離沒有繼續解釋。
說再多都沒用。
對方真去了,自然會看到。
她轉身走向拖車。
妮蔻摸了摸白色寒絨獸厚厚的毛。
寒絨獸聞了聞她,沒躲,還伸舌頭舔了一下她的手套。
妮蔻眼睛亮起來。
「離,它喜歡妮蔻。」
羅德牽著繩子道:「它剛才還喜歡我的麵包。」
妮蔻認真想了想。
「也許它更喜歡麵包。」
羅德:「……」
姜離檢查了一遍貨物。
毛料捆好。
種子收進背包。
兩隻牲畜狀態正常。
小灰圍著寒絨獸走了一圈,嚇得灰色那隻往後退了好幾步。
姜離拍了拍小灰的脖子。
「離遠點。」
小灰不太情願地展開翅膀,飛到拖車上方。
隊伍沿舊路返回。
走出一段後,姜離回頭看了一眼。
村門已經關上。
圍欄後依舊有人盯著他們。
沒有揮手。
也沒有送行。
只有村中的炊煙從屋頂升起。
姜離看向拖車後面的兩隻寒絨獸。
白色那隻邊走邊啃羅德遞過去的乾草。
灰色那隻老實一些,偶爾低頭嗅雪。
「來。」
這次的交易沒有讓村民接納他們。
不過姜離本來也沒準備一次就做到。
剩下的,慢慢來。
回程比來的時候慢了很多。
兩隻寒絨獸沒走過這麼遠的路。
剛離開村落時還算老實,走出一段後,白色那隻便頻頻停下來,低頭去啃路邊露出雪面的枯草。
羅德牽著繩子往前拽了幾次。
寒絨獸紋絲不動。
它四條腿粗短,體型看著不大,真不想走時卻像一塊長了毛的石頭。
「剛才在村里不是挺聽話的嗎?」
羅德把繩子往肩上一繞,整個人往前傾。
寒絨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裡還叼著半截草根。
妮蔻走過去,從布包里拿出一小塊麵包。
寒絨獸馬上動了。
羅德差點被繩子帶得撲進雪裡。
妮蔻拿著麵包走在前面,寒絨獸緊緊跟著。
「它不是不走。」妮蔻認真解釋,「它是不想跟你走。」
傑夫推著拖車從旁邊經過。
「聽見沒。人家不想跟著你?」
羅德抬手扶正帽子,「我懷疑它看人下菜。」
姜離走在前面,沒有回頭。
嘴角卻動了一下。
另一隻灰色寒絨獸要安靜許多。
它跟著拖車慢慢走,偶爾會停下來聞一聞雪面。傑夫只需要輕輕扯一下繩子,它就會繼續跟上。
村里用來捆毛料的幾根長木架也留在了拖車上,那東西拆開後容易把毛料弄散,只能整架拉回去。
再加上裝鹽時帶來的空箱、工具和其他零碎物品,木製拖車比來時沉了不少。
羅德、傑夫和北風輪流推。
碰到雪深的地方,輪子外套著的木滑板會陷下去,幾個人還得一起抬。
姜離走了一段,接過北風的位置。
「我來。」
北風沒有逞強,把拖車把手讓給她,畢竟姜離才是真正的力能扛鼎。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抬頭看向天色。
太陽早就落到樹林後面,只剩下一點暗紅的光貼在雪地盡頭。
「這個速度的話,天黑前我們可能回不去了。」
羅德聽見,立刻朝前看了看。
「按來的速度,再走兩個小時應該能到吧?」
「按來的速度。」北風道,「現在我們走了一個小時,還沒走完來時半個小時的路。」
羅德低頭看向還在跟著麵包走的寒絨獸。
「它吃完以後怎麼辦?」
妮蔻看了一眼手中只剩一小半的麵包,認真道:「再走一會兒,它就會發現被騙了。」
姜離:「……」
羅德沉默幾秒。
「妮蔻大人,你可以不用說出來。」
白色寒絨獸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被騙,低著頭一步不落地跟著。
風慢慢大了。
白天從營地出來時,天氣還算不錯。到了傍晚,樹林裡的溫度降得很快,積雪被風吹起一層薄霧,貼著地面滑動。
寒冷值雖然沒有繼續往下掉,篝火外的環境卻已經和真正的雪原沒太大區別。
姜離身上有抗寒裝備,手指仍然能感覺到涼意。
原住民的衣服更厚。
傑夫和羅德把獸皮領口拉高,呼出的白氣很快散進風裡。
北風看了一眼地圖。
他們距離營地還有很長一段路。
「夜裡趕路風險更大。」
姜離當然知道。
之前魔物潮剛退的時候,誰也不敢在城牆外過夜。
可現在的雪原已經不同。
今天沿舊路走了這麼久,他們只遇到原住民獵人,沒有見到成群魔物。
姜離抬頭。
「小灰。」
小灰正在拖車上方盤旋。
聽見她的聲音,迅速壓低高度,從眾人頭頂掠過。
「去周圍看看。」
妮蔻跟著補充:「不要飛太遠。看見危險就回來。」
小灰叫了一聲,翅膀一展,朝樹林上方飛去。
它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暗下來的天空里。
姜離等人沒有繼續往前。
傑夫和羅德把拖車推到一片背風處,兩隻寒絨獸也被牽到樹下休息。
白色那隻終於吃完麵包。
它發現妮蔻手裡沒有了,便轉頭看向羅德。
羅德立刻捂住衣袋。
「沒有。」
寒絨獸往前拱。
「真沒有。」
羅德被它頂得退了一步。
「你剛才不是不願意跟我走嗎?」
傑夫在旁邊解繩子,「它現在願意了。」
「我不願意帶著它了。」
姜離掃了一眼周圍。
這裡有幾棵並排生長的大樹,樹幹粗,正好能擋住一部分風。附近地面平整,沒有獸類長期活動留下的糞便和爪痕。
過了一會兒,小灰從遠處飛回來。
它沒有直接落地,先在樹林上空繞了兩圈,才停到一根樹枝上。
妮蔻仰著頭聽它叫。
「東邊沒有東西。」
小灰又叫了一聲。
「北邊有一隻很大的魔獸。」
羅德剛解開的圍巾又拉緊了些。
「多大?」
妮蔻抬手比了一下。
比到一半,她似乎覺得不夠準確,又把兩隻手都張開。
「很大。」
北風問:「往這邊來了嗎?」
妮蔻聽完小灰的回答,搖頭。
「它在一個石洞旁邊走。沒有離開。」
「還有呢?」
「小灰看見了三隻魔獸。」妮蔻掰著手指,「一隻在北邊石洞,一隻在西邊樹林深處,還有一隻趴在很遠的雪坡上。」
「都不移動?」
「會動。」妮蔻想了想,「只在自己的地方動。」
和這幾天大家探查到的情況差不多。
野外魔物沒有消失。
只是不會像以前那樣漫無目的地匯聚成潮。
它們大多守在固定區域。
數量少,氣息卻強。
想拿那片區域的資源,就得想辦法處理它們。不主動進入它們的領地,暫時也不會被追著跑。
姜離看了一眼已經暗下來的天。
「原地紮營吧。」
羅德明顯鬆了口氣。
他從小到大生活在城裡,之後就是在姜離的營地里,很少在沒有固定住所的野外過夜。之前魔物到處都是,離開篝火範圍後,天黑基本等於找死。
現在環境變了,習慣還沒那麼快變過來。
姜離打開背包,先取出三根探索火把。
探索火把比普通火把粗很多。
底部有三根能扎進地面的金屬支架,上方嵌著一顆小型能源石。
她將火把分開立在幾棵大樹中間,圍出一片區域。
光紋從能源石里亮起。
淡橙色火焰隨即燃燒。
風吹過去,火焰只晃了幾下,沒有熄滅。
一圈不算大的溫暖區域慢慢鋪開。
【探索火把已放置。】
【當前生效範圍:半徑一米。】
【效果:小幅驅散寒冷,小幅降低普通野獸主動靠近概率。】
羅德站到火把旁邊,伸手烤了烤。
「跟營地篝火差遠了,還是家裡舒服。」
妮蔻也往火把邊靠了靠。
她蹲下身,先摸了摸地面的雪。
火把範圍內的雪沒有融化,只是溫度沒那麼刺骨。
姜離又取出三頂探索者帳篷。
帳篷收起時只有巴掌大。
打開後,支架自動展開,厚實的防風布撐起,底部還帶著隔離雪面的墊層。
帳篷不算寬。
兩個人睡剛好。
三個人會擠。
姜離指了指靠近火把的那頂。
「我和妮蔻。」
又指向旁邊。
「北風一個。」
最後一頂丟給傑夫和羅德。
傑夫將帳篷展開。
「你晚上別搶被子。」
「我什麼時候搶過?」
「在傷兵棚的時候。」
「那床被子本來就小。」
「蓋在我身上的就是我的。」
「你這個人怎麼還記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