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裝著灰壘礦的黑羽雪橇停在交易棚邊,紅豆正帶人過秤。
另一邊,王富貴抱著一塊新壓好的層紋插板,從工具房一路跑出來。
「會長!」
姜離低頭。
「幹什麼?」
「蛛絲還差一點!」
「等明天採集隊回來吧。」
「那行!」
王富貴又跑了。
姜離看著他消失在工具房門口。
活動第九天開始,雪原上的路明顯變得擁擠起來。
早上第一批採集隊還沒出去,守門的人已經把前一天留下的路線記錄重新攤開。
三條常用路線里,兩條出現過陌生車轍。
東南三號路外發現新的營地路標。
西北淺谷昨天一共遇見四支隊伍,其中兩支只是擦肩而過,另一支在遠處停了很久,直到希望公會的人離開才繼續走。
北風把這些位置全部標進地圖。
原先大片空白的雪原,現在已經被線條切得越來越碎。
「這裡又有人。」
「哪家?」
「不知道。」
負責記錄的成員把一塊臨時木牌遞過來。
木牌正面畫著一個很簡單的三角形。
沒有公會名字。
也沒有系統標記。
「離我們的路多遠?」
「五百多米。」
北風看了兩眼。
「先別拔。」
「那留著?」那人很疑惑,看向北風。
「留著。」
北風在地圖上加了一個小三角。
「能碰見一次,就能碰見第二次。」
外面的勢力越多,路標本身也開始變成情報。
當天下午,姜離從城牆下來時,正好碰見一支大車隊從遠處經過。
不是往希望公會來的。
路線在東南更遠的位置。
隔著城牆只能看見黑點。
但車多得很明顯。
一輛接一輛。
每輛車都蓋著厚布。
前後有人護送。
北風走到她旁邊。
「白塔的人。」
「這麼遠也能認出來?」
「昨天見過一隊。」
北風抬手指了一下。
「灰白護甲。」
「車的規格也一樣。」
姜離看了一會兒。
「運什麼?」
「昨天是木材和糧。」
「今天不清楚。」
活動開始以後,白塔出現得比以前頻繁許多。
他們搶資源點的方式和大部分公會不太一樣。
很少派十幾個人衝過去打一場。
只要確認一片區域有價值,第二天便會出現成隊的人。
砍木的。
運輸的。
守衛的。
記錄的。
甚至還有專門修路的人。
前方人剛把木材放倒,後面的車已經開始裝。
普通木頭、石料、乾草、野生食物。
都收。
不挑。
一次出車便是十幾二十輛。
資源價值單獨看並不算高,架不住數量大,但真要費力去搶的話又不算很划算,所以儘管是如此龐大的車隊也沒有人輕易出手。
北風昨天在西南舊路遠遠見過一次。
白塔的人把一整片普通灌木區清了近半。
年輕原住民負責綑紮。
倖存者負責外圍警戒。
大車裝滿便走。
下一批空車再接。
「他們人真多。」
北風道。
「人本來就是白塔最大的底牌,聽說光倖存者就有五六百人了。」
姜離收回目光。
白塔的類奴隸制度她不是很認可。
可真到了這種需要大量儲備的活動期,他們的優勢也很直觀。
人口登記。
統一調度。
固定工種。
哪怕只是普通材料,也能靠規模一點點堆起來。
「白塔昨天還在收煤。」
北風道。
「價格比市場高一點。」
「他們缺煤?」
「不一定。」
北風搖頭。
「也可能單純囤。」
這才是現在最麻煩的地方。
所有人都知道三十五天以後有獸潮。
大家都在囤。
一個勢力突然大量收某種東西,不代表它真缺。
也可能是不想讓別人買到。
經歷過之前的事情,姜離對這方面很敏感便順嘴確認了一下希望公會在資源這方面的儲備。
得到了充足的情況後姜離也放下心來。
她正準備回工具房,公會頻道忽然跳出孤狼的消息。
孤狼這次出去比往常久。
整整兩天。
他沒直接回大廳,而是先去了小會議室,並喊來了姜離。
身上沒有傷。
披風卻換了一件。
原來那件不知道丟哪去了。
跟他出去的三個人也都回來了。
其中一名斥候一進門先灌了半壺水。
「凍死我了。」
孤狼踢他一下。
「先說正事。」
桌上很快攤開一張新地圖。
沒有正式路線。
只有幾個臨時點。
北風先看。
「這麼遠?」
「還沒到頭。」
孤狼把一塊木片壓在右上角。
「這次沒查到車。」
「查到人了。」
姜離看他。
「那伙槍手?」
「至少是同一個營地的。」
孤狼從背包里拿出一塊折斷的金屬標牌。
黑底。
邊緣有一圈銀灰色線。
正面只剩一個完整的字。
【穹】
下面還有半截圖案。
像某種向下扣住的弧形頂蓋。
「鐵穹。」
孤狼道。
「目前聽見的人都這麼叫。」
姜離把標牌拿起來。
「確定?」
「八成。」
「不夠十成?」
「沒見到他們會長。」
孤狼往椅背上一靠。
「但問了五撥人,名字一樣。」
北風已經拿筆。
「位置呢?」
「核心營地沒找到。」
「外圍?」
「也不好說。」
孤狼指了幾個點。
「他們的人現在分得很散。」
「活動里至少有三支固定戰鬥隊。」
「還有新收進去的人。」
姜離抬頭。
「新收進去?」
孤狼點了一下桌面。
「這才是重點。」
他這次沒有靠近任何一支鐵穹隊伍。
舊輸送站那兩名俘虜的情況,已經足夠說明對方不正常。
真抓人沒意義。
問也未必問得出。
所以斥候隊一路走外圍交易點。
問貨。
問裝備。
問誰最近突然變強。
再把幾條零碎消息拼起來。
第一支比較明確的,是個叫霜燈的小公會。
人數原本二十多個。
活動開始前就快撐不住。
營地等級低。
獸潮提示一出來,幾個人直接退會。
剩下的人更難。
「我們三天前見過他們。」
孤狼旁邊那名斥候開口。
「那時候裝備挺差。」
「隊長一件藍甲,兩個遠程的弓都是修過的。」
「藥劑也缺。」
孤狼接道:
「昨天再見,裝備直接換了。」
「全套都換了?」
「差不多。」
「最差的也是紫色。」
「隊長呢?」
「橙色胸甲。」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王富貴原本在門口聽。
聽見橙裝,直接走進來。
「新加入就給橙色裝備?」
「看起來是。」
「確定不是他們原來藏的?」
孤狼看他。
「他們要真藏得出一套紫裝和橙甲,會混成那樣?」
也是。
裝備等級不是唯一戰力。
但現在這個階段,一支二十人的小公會突然全員換裝,來源基本沒什麼懸念。
孤狼道。
「前幾天他們都還有個腿傷的,三天前還得兩個人扶。」
「昨天已經能跑。」
小透明正好在後面。
「高階治療?」
「有人說鐵穹帶了治療隊。」
「不是臨時應付應付的那種。」
「是加入以後統一處理。」
孤狼說到這裡,表情難得認真。
「他們給東西很痛快。」
這句話才真正讓姜離抬眼。
痛快到什麼程度?
裝備先發。
藥先給。
只要能打,就先把人武裝起來。
活動期間表現好,甚至還能繼續換。
「槍呢?」
王富貴問。
「沒看見新加入的拿。」
「核心隊伍有。」
孤狼道。
「而且不是人人都有。」
這和舊輸送站的情況對得上。
槍械在鐵穹內部也不是普通配置。
至少目前還不是。
北風手裡的筆停了。
「他們靠什麼讓人聽話?」
這才是問題。
裝備可以發。
藥可以給。
人也能訓練。
可這麼一支快速吸收陌生人的公會,如果完全沒有控制手段,反而不合理。
孤狼沒有立即答。
他看了旁邊兩名斥候一眼。
其中一個把門關上。
「消息比較亂。」
「說。」
「鐵穹吸收人,分兩種。」
「第一種,有家人的。」
「家人一起接走。」
王富貴皺眉。
「那不是好事?」
「表面上是。」
孤狼道。
「進核心營地。」
「住得比外面好。」
「吃的也不缺。」
「孩子、老人都有人管。」
「但是出不來。」
姜離眼神一動。
「不能自由離開?」
「有人試過。」
孤狼道。
「沒成功。」
「也有人說可以申請。」
「申請多久批,看你在外面幹得怎麼樣。」
北風已經聽懂了。
「人質。」
孤狼點頭。
鐵穹不會在招人時說「把你家人交出來」。
他們說的是保護。
核心營地。
安全區。
穩定食物。
醫療。
對很多在外面朝不保夕的人來說,這甚至是最有吸引力的條件。
你出去戰鬥。
你的孩子不必跟著挨凍。
你的父母不必擔心魔物。
你的伴侶有屋子住。
只要你繼續為鐵穹做事。
「另一種呢?」
姜離問。
「沒家人的。」
孤狼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只是外圍交易點有人抄下來的幾條內容。
【公會命契。】
【核心信息限制。】
【違約懲罰。】
【成員安全擔保。】
剩下的寫得很亂。
「有人見過簽。」
孤狼道。
「稀有道具。」
「簽完以後不能隨便說核心情報。」
「叛逃會掉屬性。」
「嚴重的會要命。」
王富貴拿過紙。
「系統還能做這種東西?」
姜離想到自己倉庫里過去見過的各種奇怪卡片和契約。
「不奇怪。」
系統從來沒保證所有道具都溫和。
小透明問:
「那被抓呢?」
孤狼看她。
「有人說,只要主動配合外人泄露核心內容,也算背叛。」
屋裡一下沒人說話。
舊輸送站。
兩個被俘的人。
明明已經失去戰鬥能力。
最後卻直接選擇自殺。
過去他們只知道對方紀律強。
現在終於能解釋一部分。
怕自己死是一回事。
怕活下來以後說錯一句話,觸髮禁制,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核心營地里還有自己在意的人。
那就更不能賭。
蛋撻大王低聲道:
「所以他們不是不想活。」
「是不敢被抓。」
姜離沒糾正。
現在線索還不是百分百完整。
但已經足夠接近。
「最精銳的可能兩種都有。」
孤狼道。
「這個只是傳聞,具體是什麼樣還得探查。目前可以確認的就是,加入給資源,核心人員裝備好。」
過了一會,孤狼又像想起來什麼似的。
「還有舊伐木場的人,之前被打散那批。」
姜離很快想起來。
希望公會的人和他們發生過一次衝突。
後來他們被打散,剩下的人沒再成規模出現。
「看見了?」
「嗯。」
孤狼道。
「六個。」
「裝備全換了。」
「其中兩個我認得。」
「以前拿藍色短刀,現在都是紫武器。」
「公會標呢?」
「鐵穹。」
這就更麻煩。
鐵穹的危險不是那幾把槍。
是它能很快把原本不值得在意的小隊,直接堆到一個新的戰力層級。
走投無路的人。
被打散的人。
營地撐不住的人。
甚至單純想快速變強的人。
都有理由去。
至於代價。
很多人可能覺得可以接受。
家人本來就需要保護。
命契只要自己不背叛,似乎也不會發作。
加入後還有裝備。
還有藥。
還有槍。
對一個每天都在擔心下一次獸潮的人來說,這種條件很難說沒有吸引力。
姜離看向蛋撻。
「真遇到了,先按我們之前的方法處理。」
「防彈衣現在幾套?」
王富貴立刻回答。
「六套完整的,第七套晚上能好,第八套還缺蛛絲。」
姜離點頭。
鐵穹的名字當天就進入了公會警戒信息,同時孤狼也給出了對方的大概活動範圍。
消息發出去後,營地沒有因此停下活動。
現在停不下來。
獸潮倒計時還在走。
白塔的大車隊越來越頻繁。
甚至有一次從希望公會外圍經過時,雙方距離不到五百米。
那支車隊足足二十多輛。
前面拉的是牲畜。
中間混著系統雪橇。
普通石材堆得像小山。
還有成捆木料。
姜離站在城牆上看。
白塔沒有靠近。
他們沿自己的路線繼續走。
最前面的灰白護甲隊伍只朝這邊看了一眼。
雙方誰都沒打招呼。
蛋撻也在牆上。
「他們每天這麼運?那得多少人。」
「誰知道呢。」姜離也擺了擺手。
「獸潮以後他們城牆估計也得大一圈。」
「先顧我們自己的。」
希望公會當天也有兩支運輸隊在外。
一支鐵芯木。
一支雪蛛絲和樹脂混裝。
後一支回來得很順。
前一支一直到下午都沒消息。
北風最先發現不對。
「超過預計四十分鐘。」
姜離聞言直接抬頭。
「位置?」
「西北十二號。」
這是活動開啟後新拓出的路線。
離營地較遠,但還在目前穩定使用範圍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