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撻拿起一隻空藥瓶,查看瓶底殘留。
「二十份只能處理輕傷。要是又塌一次,還是不夠。」
「我可以給你們配幾份壓迫止血包,礦里先備著。」
持槍女人看了姜離一眼。
「我們是來買東西,不是來借藥的。」
姜離本來也沒準備白送。
合作歸合作,兩邊各有營地,也各有需要養的人。一次兩次免費援助看著痛快,次數多了,帳反而會亂。
「先按這一車貨折。」她道,「不夠的部分,你們下一批補礦料。多出來的記到下一批,不折公會人情。」
「可以。」
紅豆已經把交易單分成三欄。
礦料一欄按重量和品級登記。
支護構件單獨驗收。
希望要交付的藥品、固定件和照明設備則按件計數,做壞的不能算。
王富貴蹲在第三隻箱子前,拆開了那盞接觸不良的礦燈。
「你們準備用什麼供電?」
「輸送站分到的控制櫃還能用。」
持槍女人道。
「風箱動力軸改了一個小機組,功率不大,帶照明夠了。礦里還有兩組舊蓄能盒,白天轉機,晚上用。」
「電壓測過嗎?」
「測過三次。」
她從另一隻小包里拿出記錄紙。
上面的數字有高有低,機組剛啟動時波動最大,穩定以後才慢慢落到一個區間。
王富貴掃了兩眼。
「直接接燈會把線燒壞。」
黑羽幾人的臉色都沒變化。
領頭的女人只問:「能不能做?」
「能。每條線路加一個限流件,再做熔斷保護。你們那邊控制櫃老,最好別一次把十二盞全並上。」
「先接四盞,分三路。」
「行。」
王富貴把舊礦燈放回箱子。
「不過我要看你們的插口和線徑。照這張紙做,裝回去未必合適。」
一名黑羽成員立刻從背包里拿出一卷舊線和兩個插頭。
顯然早有準備。
王富貴接過去,用卡尺量了一遍。
「老周!」
他朝工具房方向喊。
老周過了一會兒才出來,手裡還拿著半隻沒裝完的接線盒。
兩人在交易棚旁邊拉了一條測試線。
希望公會現成的低功率燈有幾隻,原本是給住宅區補路燈用的。王富貴拆下一隻,在外面套上金屬網罩,接頭壓進膠殼,再按照黑羽機組的記錄接了一個臨時限流件。
希望公會剛拿到一百七十六塊溫晶。
溫晶能轉換成能源儲備,原來留給發電機和低溫設備的部分材料也可以挪出一點。銅線存量不算多,但黑羽帶來的鐵料和灰壘礦正好是工具房缺的。
「先做四盞。」姜離道,「你們帶回去接進礦道,連續用兩天。沒問題,再按同樣規格做剩下八盞。」
「固定件呢?」
「第一批六十套跟燈一起交。你們裝過以後再確定尺寸,免得二百多套全做錯。」
持槍女人點頭。
「止血藥今天能帶走?」
蛋撻已經在翻紅豆手裡的庫存頁。
「普通止血粉十八份,壓迫止血包兩份。你們要二十份,今天就能齊。」
「那先算這一批。」
雙方在交易棚里對了將近一個小時。
黑羽這次帶來的十筐中純鐵礦、四箱灰壘礦和十六塊切割石料全部由希望收下。六套支護構件只留兩套作樣品,其餘四套由黑羽拉回礦區繼續使用。
希望當天交付二十份止血用品。
四盞密封礦燈和六十套固定件在兩天後交貨。試用通過,再製作餘下八盞礦燈和一百八十套固定件。
後續每五天交易一次。
黑羽按照希望提交的需求,帶來石料、鐵料或灰壘礦。希望則提供藥品、加工件和經過登記的低功率設備。
每一批當場驗貨,當場結帳。
損壞、品級不足和尺寸不符的東西退回重做,不把舊帳混到下一批里。
交易完成之後,持槍女人沒有馬上離開,又從貼身口袋裡拿出另一張紙。
這張紙比剛才的礦道圖小很多,上面畫著灰脊山脈南側的幾條山溝。
其中七個位置都被畫了叉。
「還有一件事。」
姜離接過圖。
「什麼?」
「灰脊南面的魔獸在離巢。」
持槍女人指向最南面的兩個叉。
「這裡原本有一窩岩齒獸,至少二十隻。三天前全走了。東面的裂岩蛛也不見了,只剩空巢和幾層舊網。」
「被其他魔獸趕走的?」北風問。
「沒有打鬥痕跡。」
「往哪走了?」
「北面。」
她的手指順著圖紙一路上移。
「還有兩群平時不會靠近礦區的東西,也在往北。它們沒追獵物,走得很急,連幼獸都帶著。」
姜離想起前往王國邊境時看見的那些獸群。
不同種類的魔獸擠在同一條路上,方向幾乎一致。
系統地圖上的獸潮倒計時還在減少。
「什麼時候開始的?」她問。
「活動後半段。最近兩天更多。」
持槍女人將圖紙翻過來。
背面記著幾個時間。
第一天兩次。
第二天三次。
昨夜到今天清晨,一共五次。
每個時間後面都畫著一道長短不同的橫線。
「這是什麼?」姜離問。
持槍女人臉上的笑意已經沒了。
「起初只有最深的工人能感覺到,後來連二號礦的吊燈都會晃。不是塌方,也不是我們放的火藥。動靜從岩層下面傳上來,每次只有幾息,位置卻越來越近。」
「你們還在往深處挖?」王富貴問。
「已經停了。」
「最深的兩條支道也封了,三處入口都安排了人。今天送完這批貨,回去還要在斜井再加一道門。」
持槍女人重新戴上手套,按住桌上的礦道圖。
「我們的人在山裡待得久,知道什麼聲音是石頭裂,什麼聲音是上面有獸群經過。」
「這次都不是。」
姜離低頭看著那五個越來越密的時間記錄,也知道這次的獸潮可能小不了。
黑羽的人離開以後,灰脊南側的地圖被釘在了臨時指揮帳篷里。
七個代表魔獸巢穴的黑叉旁邊,又添上了黑羽記錄的震動時間。
姜離讓北風把巡邏範圍向南收了五公里。
外出採集隊也從原來的十幾人一隊,改成了至少二十人同行。每支隊伍帶兩隻信號筒,超過傍晚還沒有返回,城門守衛會直接上報,不再等第二次聯繫。
命令發下去,最先忙起來的卻不是公會成員。
原住民住宅區的門窗一連響了幾天。
有人在窗外加木板,有人將門閂拆下來,重新包上一層鐵皮。幾個老人把曬乾的草藥分成小包,裝進貼著名字的布袋。女人們將麥粉和脂豆做成耐放的硬餅,一層油紙一層布,紮好以後全送進公共倉庫。
小孩也沒有閒著。
年齡大一些的幫著撿木柴,年紀小的則被要求記住住宅區旁邊那口銅鐘的聲音。
一聲是集合。
兩聲是回家關門。
連續不斷地敲,便要立刻往主屋後面的地下倉庫跑。
負責教他們的是一名斷了兩根手指的老人。
他站在銅鐘旁邊,手裡拿著根木棍。
「再說一遍,連續響怎麼辦?」
十幾個孩子一起開口。
「去地下倉庫!」
「能不能回家拿東西?」
「不能!」
「路上看見爹娘呢?」
最小的孩子猶豫了一下。
旁邊的小女孩趕緊扯了扯他的袖子。
「不能停,要先去倉庫。」
老人點點頭,又敲了一次銅鐘。
聲音傳過主路。
不遠處,兩名原住民木匠正在檢查公共宿舍的屋頂。他們給每一片容易積雪的位置插上標杆,又把通往屋後的梯子固定在牆上,防止獸潮來臨時屋門被堵。
獸潮還沒有出現。
營地里的原住民已經把能準備的東西又檢查了一遍。
他們經歷過上一次魔物潮。
也知道圍牆再高,真正撞上來的時候,仍然可能死人。
姜離沒有阻止他們囤東西,只讓紅豆重新核對公共倉庫的登記。
私人儲備放在自己家裡。
送進公共倉庫的物品寫清名字和數量。獸潮時統一使用,剩下的再按照記錄退還,不能因為進了倉庫便直接變成公會物資。
紅豆給每一隻糧袋都掛上木牌。
第一排木架很快放滿。
系統也沒有閒著。
溫晶爭奪結束後的第三天,一道道提示先後出現在系統界面上。
【臨時活動:清理雪道。】
【指定區域內積雪厚度達到標準,完成清理可獲得普通工具箱及少量公會貢獻。】
【臨時活動:遷徙獸群狩獵。】
【擊殺指定數量的普通遷徙魔獸,可獲得食物補給箱。】
【臨時活動:遺失的軍需。】
【尋找散落於舊道附近的三隻補給箱,首支完成隊伍可獲得一件紫色裝備。】
.......
活動的倒計時同時開始跳動。
區服頻道里很快有人發消息組隊。
也有人問那件紫色裝備是什麼部位。
系統沒有回答。
麼雞站在公告板前看了一會兒。
「紫色裝備也要搶?」
北風從他身後經過。
「你想去?」
「不去。」
麼雞把界面關掉。
「來回至少一天。路上碰見獸群,賠的藥都不止一件藍裝。」
希望公會沒有專門組織隊伍參與,但這種小活動出現個不停,應該是最後的補給機會了。
北側巡邏隊順路清了一段雪道,拿到兩把普通鐵鍬。西面採集隊遇見活動標記中的角鹿,補了幾箱肉。
工具房在趕製箭頭和固定件。
每個人都有比一件備更重要的事。
第四天中午,南側巡邏隊帶回了第一批陌生原住民。
一共十一人。
三名成年男人,四名女人,兩個老人,還有兩個孩子。
他們沒有雪橇,所有東西都背在身上。棉衣外面纏著草繩,鞋底用獸皮補過幾層,其中一名女人背後還綁著一隻小木箱。
巡邏隊靠近時,他們最先做的不是求救。
三名男人把老人和孩子擋在後面,各自握住了手裡的東西。
一把鏽刀。
一柄短叉。
還有一根削尖的木棍。
帶隊的麼雞已經讓所有人收起武器。
「我們只是巡邏。」
對面的男人盯著他們胸口的公會徽記,手指沒有鬆開。
「火種人。」
他聲音很啞。
「我們沒有糧。」
一名女人立刻將背後的小木箱往衣服下面藏了藏。
麼雞看見了,沒有走過去。「我們也不是來搶糧的。」
「你們從王國的礦里搶走了發光的石頭。」
男人繼續道:「還有火種人進過北面的村子,拿走兩倉糧,把不願帶路的人吊在門外。」
「那不是我們。」
雙方隔著十幾米的雪地僵持了一會兒。
兩個孩子縮在大人身後,臉上都帶著凍傷。年紀更小的那個一直捂著右耳,指縫間有已經幹掉的血。
麼雞看向那名孩子。
「他的耳朵怎麼了?」
沒人回答。
「再不處理,耳朵要保不住了。」
孩子身邊的女人下意識將他抱緊。
她不肯讓玩家靠近,卻又看了看孩子發黑的耳廓。
過了很久,她才問:「你們治傷,要什麼?」
「先去營地。」
「去了還能走嗎?」
麼雞想了想。
「只要你們沒在裡面殺人放火,想走可以走。」
男人顯然不信。
可那孩子已經開始發抖。
他們最終還是跟在了巡邏隊後面。
一路上,雙方始終隔著一段距離。
希望的人停,他們也停。
希望的人繼續走,他們才背著東西跟上。
快到營地時,那名拿鏽刀的男人忽然停住。
新圍牆從雪地上抬起,牆道上站著守衛,自動箭塔的底座壓在牆角。南門外還有兩道淺溝和沒有完全撤掉的拒馬。
他看了很久。
「這不是營地。」
「那是什麼?」麼雞問。
「城堡。」
「還差得遠。」
南門沒有因為他們到來直接打開。
守衛先放下吊籃,收走十一人的武器和能造成危險的工具。每一件都當面掛上木牌,寫下持有人特徵,再裝進門內的保管箱。
拿鏽刀的男人看見箱蓋合上,臉色當即變了。
直到那名凍傷的孩子被女人抱著踉蹌了一下,他才咬牙跟進去。
進門後的第一站是診療室。
沒有人先問他們來自哪個村子,也沒有人讓他們簽什麼東西。
蛋撻先將孩子抱上治療床,剪開黏在耳側的布條。另一名治療人員檢查老人的腳,發現其中一人的兩根腳趾已經凍得沒有知覺。
三名男人中也有一個受了傷。
他的背上全是鞭痕,最深的一道已經化膿。衣服脫下時,布和傷口黏在一起,疼得他額頭全是汗,依然沒出聲。
蛋撻用藥水一點點泡開血布。
「誰打的?」
男人閉著嘴。
蛋撻只能再次開口詢問:「你犯了什麼事?」
「逃了兩次點兵。」
他說完,旁邊幾名原住民都低下頭。
紅豆正好拿著臨時登記板進來。
她先給每人發了一塊藍邊木牌。
木牌正面是日期和號碼,背面畫著一隻碗和一張床。
「憑這個去食堂,一天兩頓。今晚住東側臨時宿舍,床位號也在上面。木牌先用三天,三天後你們決定留不留下。」
背著木箱的女人沒有接。
「吃一頓,要多少錢?」
「基礎食物不用錢。」
「床呢?」
「以後補一補就行,現在的普通床鋪不貴。」
女人看著她。
「那你們要什麼?」
紅豆把木牌放進她手裡。
「想留下,身體能幹活以後再登記。種地、織布、修路、養牲畜,按你會的分。營地發給個人長期使用的工具,要歸還。領走的額外材料要登記,損壞公共東西要賠。」
女人聽得很慢。
「要是我們想走呢?」
「領回武器,帶上你們自己的東西,完成了和你們消耗的物資等價的勞動就可以走。」
「糧也能帶?」
「你木箱裡的糧本來就是你的。」
女人低頭看向背後的箱子。
她進門以後一直背著,連檢查傷員時也沒有放下。
「你們不收?」
「為什麼要收?」
「過境糧。」
「這裡沒有那個東西。」
女人抓著木牌,沒有再問。
十一人的食物端來以後,也沒人立刻動筷子。
兩個孩子餓得一直盯著碗,仍在等大人的眼色。
拿鏽刀的男人先嘗了一口湯。
又等了一會兒,確認自己沒有什麼異常,才把一塊硬餅分給孩子。
當天晚上,他們全都穿著衣服睡覺。
木箱放在床鋪中間,兩名男人輪流守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