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景雲走出伏壹寢殿時，剛好撞見衛淼從房中出來。
她看起來很狼狽，嘴唇毫無血色，面色慘白，左手用力扶著門框，微微顫抖；新長出來的右手則拿著原先殘破不堪的手掌，傷口截斷處還在往下滴血。
洛景雲沉默了一下，沒有選擇視而不見她的狼狽，走上前說：「我送你們離開。」
衛淼拿著自己被砍下的右手，跟荀老一起被洛景雲送到三生河邊。
殘破又偏僻的渡口，洛景雲敲了敲骷髏頭，很快就有小舟在遠方出現。
上船前，洛景雲對衛淼道謝：「多謝你出手。」
衛淼笑笑：「不客氣。」
她彎腰走上船，船身微晃，河面出現淺淺漣漪，衛淼坐穩後突然喊住打算離開的洛景云：「洛景雲。」
洛景雲回頭：「怎麼了？」
衛淼說：「芙芙很喜歡你。」
洛景雲一愣，壓下微微上揚的嘴角，轉身離開，步伐罕見地輕快許多。
「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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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舟緩緩遊走，飄向遠方，河中的彼岸花依舊燦爛盛開，白骨起起伏伏中，衛淼和荀老終於再次回上鬼橋。
師徒二人順利地走過橋，重新站在無盡海的沙灘上，荀老大吸一口新鮮空氣，給自己掐了個淨身訣，順便還給衛淼甩了個。
衛淼不解，她記得自己早在走出房間時就已經整理好自己，身上沒有半點血跡和汗跡。
荀老說：「這叫掃晦氣，如今你的手好了，後面的路也會越走越好的。」
「好了，我們回家。」
他按住衛淼的肩膀，眨眼間二人就站在了宿雲峰山腳下。
衛淼先是驚嘆於煉虛後期的跨山躍海，後看著熟悉的櫻林，意識到自己真是回家了。
夜已深，荀老把衛淼送上去就回了。衛淼站在熟悉的院門前，她回頭，看見遠處城池燈火長龍，忽隱忽現的螢火在櫻樹間環繞。
衛淼隨便拿了個袋子，把血淋淋的斷手放進袋子中，她輕輕打開門，院中一片黑暗，只點著寥寥兩簇燈火。
應該是都睡下了，衛淼心想。
就在她拎著袋子往屋裡走時，牆邊，四張鬼臉突然幽幽亮起，玄墨四人把燈放在下巴處，直勾勾盯著衛淼。
衛淼：「……」
衛淼：「你們這是搞哪出？」
沈沐白最先忍不住放下燈，走過來查看衛淼的右手：「手怎麼樣？」
衛淼打了個響指：「質量非常好，柔韌又不失細膩，摸起來手感很好，有骨感和溫度，十分天然，看不出任何科技與狠活，還會回購的。」
沈沐白：「……還是別回購了。」
玄墨從沈沐白身後探出頭，幽怨道：「衛小四，你去鬼界怎麼不告訴我們？」
夜宵雲說：「我們還以為你出事了。」
江序看著衛淼蒼白的臉，沉默不語。
衛淼抓抓頭髮：「讓師父帶我去就行啦，你們剛比完賽，回來好好放鬆放鬆。」
她這話剛說完，額頭輕輕一痛，玄墨收回手，無奈道：「那你呢？」
「你有替你自己想想嗎？」
「有事不要自己一個人擔著啊，衛淼，我們都是你可以信任的同門，為什麼不告訴我們呢？」
夜宵雲說：「沈沐白占出你不在人間的時候，我們四個急得團團轉。」
衛淼沉默了一下，最後還是乖乖道：「我記住啦，下次不會了。」
這話說完五人都沉默了，心思各異。
衛淼內心：還是瞞得不夠嚴，沈沐白的占卜還是太權威了。
玄墨內心：這麼乖？不會是騙人的吧？
沈沐白內心：瘦了好多，要好好補補。
江序內心：踏平鬼界踏平鬼界踏平鬼界……
夜宵雲內心：嗚嗚嗚衛淼好堅強，不過她手裡提的袋子是什麼？是吃的嗎？
夜宵云：「衛淼，那袋子裡面是什麼？」
衛淼：「我的手。」
夜宵云：「？？？」
衛淼看著夜宵雲驚疑不定的眼神，打開袋子，把那隻斷手拿出來：「就是我的手啊，怎麼了？」
夜宵雲發出尖叫，像只燒開水的水壺：「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怎麼把自己被砍斷的手帶在身上啊！」
衛淼不解：「因為這是我的手啊。」
夜宵云：「你你你不害怕嗎？」
衛淼更不解了：「我的手我為什麼要害怕？」
夜宵雲一聽覺得好踏馬的有道理，但這種行為真的太小眾了，鬼知道他看見那隻血手時的汗毛倒豎感。
衛淼低頭看著那隻千瘡百孔的右手，臉上沒有任何嫌惡的表情。
玄墨：「你打算怎麼處理掉它？」
衛淼晃了晃那隻斷手，說：「我要留著它。」
夜宵雲跑到江序身後，小聲嗶嗶道：「衛淼不會被鬼上身了吧？」
下一刻，有什麼東西砸到了他的嘴上，夜宵雲定睛一看，發現是衛淼的斷手。
夜宵雲再次化身尖叫水壺。
衛淼走過去撿起那隻手，拍掉上面的灰，拿起來仔細檢查：「砸人倒是不錯，就是有點費手，骨頭好像斷了……」
江序：「準頭不錯。」
衛淼：「謝謝，我準頭向來很好。」
夜宵雲捂著臉凌亂地站在一旁，玄墨和沈沐白接受程度很高，沒什麼反應，聊明天是出去吃還是自己做飯吃。
「要不我做飯吧？好久沒下廚了。」
「不不不，我們還是先出去吃吧，我想吃那家銅鍋涮了。」
「也行，那我後天再做飯。」
「不不不，後天我想去吃那家餛飩。」
「那大後天——」
「大後天我要去吃那家小籠包和魚丸湯。」
沈沐白沒生氣，溫溫和和道：「那我給他們三個做吧，你可以把東西拿回來吃，還能嘗嘗我的菜。」
玄墨很感動：「沈木頭……」
他深吸一口氣：「我這邊有個好消息和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沈沐白想了想說：「先聽壞消息吧。」
玄墨：「壞消息是你的鍋被我們炒爛了。」
沈沐白：「……」
玄墨：「好消息是我們的同門情沒爛。」
沈沐白：「……」
*
無上宗附近有依靠宗門而建立的村落，大部分都是沒有靈力或者修為低下的人，來尋求宗門的庇護。
明月皎皎，農田中，有道瘦小的身影正在田中忙碌。
男孩兒看起來才十四五歲，五官端正，臉蛋黝黑，一雙眼睛大又亮，鋤頭高高舉起又落下，汗水順著臉頰滴落。
「旭兒？」
有道身影出現在田埂上，大著肚子的女人深一腳淺一腳地朝他走來，滿眼擔心。
「娘！你怎麼來了？」
男孩兒跑上前，扶住行走不穩的女人：「娘你快回去吧，我把地弄完就回去。」
女人給他擦汗：「咱不弄了，咱回去睡覺，明天再弄，太晚了。」
「不晚呀，娘你回去睡覺吧。」
男孩兒說：「我幹完活還要修煉呢，無上宗馬上就要開始招生了，我要是能進內門，家裡就能輕鬆點了。」
女人抱了抱男孩兒，叮囑幾句後慢悠悠踩著月光走了。
黎旭擦了擦汗，重新揚起鋤頭。
黎旭的爹前不久病死了，剩下他娘和他相依為命，不過黎旭的天賦很好，無上宗招生可以進到內門，到時候可以幫忙減輕家裡的負擔。
日子會越過越好的，黎旭想。
遠處的樹林中，面色蒼白的紅髮少年站在樹後，隱於樹影中靜靜看了男孩兒一會兒，伸出手。
田間，有道小小身影倒了下去。
遠處，剛打開房門的女人手頓住，她像是感應到什麼，匆匆忙忙往回跑。
當她氣喘吁吁地回到自家的田地時，看見了握著鋤頭的兒子，他垂著頭站在月光下，不知道在想什麼。
「旭兒！」
女人匆匆跑過去。
「娘？」
男孩兒回頭，試探性地叫了一聲，眸光明滅不定，帶著幾分疑惑。
女人沒多想，以為他是在疑惑自己為什麼又重新回來，張開手緊緊抱住他。
男孩兒愣住了，他剛伸出手推開女人，但又很快被人摟緊，女人身上很熱，有著暖烘烘又令人安靜的淺香。
「嚇死娘了……娘還以為你出事了……」
女人小聲啜泣著，她很不安。
「我沒事。」
男孩兒語氣又冷又硬，很不適應這種親密的舉止：「不需要你操心。」
「瞎說什麼呢，我不操心你誰操心你？」
女人掐了一下他的臉，起身牽著男孩兒的手回家：「走了，咱不幹了，回家睡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