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上宗來了位沒修為的新長老。
弟子們常看見她在祖地里溜達,偶爾泛舟在靈湖裡捉魚,不收徒不授課,比宗主還清閒。
關迎月來時衛淼正和荀老下棋,老頭年紀大了有點老小孩兒,總想耍賴悔棋,竹林清靜,只有師徒二人的說話聲。
「不好,這步為師剛剛下錯了。」
眼見自己要輸,荀老故技重施:「你再給為師一次機會,就這一次。」
「師父你都反悔好幾次了!」
「哎呀都悔那麼多次了再悔一次又何妨。」
關迎月斂了氣息,放輕腳步走近,衛淼卻比荀老先注意到她,笑著朝她揮手:「來啦!」
見被發現,關迎月淺淺笑了笑,伸手接過衛淼遞來的瓷盞。
沈沐白今年做的安神茶很暢銷,聞起來是淡淡草藥氣息,清冽又溫暖,失眠多思泡上一壺,什麼世俗的欲望嗔痴都散在綿綿水汽中了。
「玄墨和夜宵雲呢?」
關迎月這次隨衛淼去萬象大陸探望故友,順便尋找溫君時和聞景,玄墨夜宵雲也會同去。
荀老吹吹茶:「課還沒授完呢。」
說完又對衛淼道:「你現在沒靈力,名字進不了護宗大陣,等你稍稍恢復為師就帶你去。」
衛淼點頭道好。
她神識在樹中被滋潤了兩百年,其實不比玄墨他們現在差,但靈力無論如何也聚不出來,靈氣也無法吸收,怪得很。
玄墨最先授完課,過來時打招呼都沒打,連灌三杯茶,就差抱著茶壺牛飲了。
喝完他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呼出來,一屁股坐在荀老身邊,老頭往衛淼旁邊挪了挪。
玄墨撇嘴:「師父你就這樣嫌棄我吧。」
荀老給了他一下:「我那是在給你騰地方。」
四人邊閒聊邊等夜宵雲,吃到第三盞茶時,江序慢悠悠過來了,像碧幽竹林中突然走出一隻金光閃閃的孔雀。
玄墨:「暴發戶來了。」
江序冷笑:「再嘴臭不給你代課。」
玄墨哦了兩聲:「你不代我讓劉啟幫忙。」
江序翻白眼,順手給荀老添了杯茶:「劉啟他是清風宗的,在咱們宗授課像什麼話。」
說完又問衛淼:「這次準備去多久?」
衛淼準備找到溫君時和聞景就回來。
前幾日跟故友敘舊,劉啟找機會將聞景的事告訴了她,衛淼這才想起見他們的最後一面應該是在聞景去萬象大陸的前一天。
那天聞景依舊是偷偷過來,在樹下站了一會兒就離開,什麼話都沒說。
「靈古大陸的朋友都見完啦?」
荀老的詢問將衛淼拉出回憶,她正要開口,卻見江序突然開口,有些陰陽怪氣:「除了合歡宗那位宗主沒過來看過小四,其他人都已經見完了。」
是時玉羨。
江序說起來直翻白眼:「好歹過去喜歡過小四,大大方方過來打個招呼不好嗎?」
「咱們當時大比碰見的人魚叫什麼來著?哦對余熾,他都帶著他妹妹看小四了,偏他時玉羨如今像做了虧心事一樣躲著避著。」
玄墨聳肩:「誰知道,可能他不好意思吧。」
關迎月面上不顯,心中卻有些驚訝,在她的印象中時玉羨從未明確表達過自己喜歡過衛淼,這兩百年也不見他身邊跟過任何人。
她看向衛淼。
衛淼正往茶里加菊花,她其實記不太清時玉羨的臉了,兩百多年中他從未出面過,只次次拜託鄭素雲他們帶來問候。
海邊的事她也記不太清了,只記得那天夜很黑,時玉羨當時的行為太過冒犯。
彼時她對時玉羨並無意,也並不知道他為什麼表現得看起來很喜歡自己,行為卻如此唐突古怪,如今想來應該是占有欲作祟,談不上喜歡。
衛淼撐著頭,看玄墨和江序討論此事,心中毫無波瀾。
時玉羨不來看她也好,來看她也罷,她不會因為過去他們發生過的事就感到不自在。
她又不喜歡他。
就在江序還在吐槽時玉羨花里胡哨的穿搭時,無上宗的報信鳥送來傳音符,直奔衛淼而去。
密音入耳,耳邊響起陌生男子聲音,低沉有磁性,但帶著一絲彆扭和小心翼翼:「衛淼,你……現在有空嗎?我有話想跟你說。」
衛淼一愣。
「你是誰?」
那頭人沉默許久。
「我是時玉羨。」
時玉羨喉頭乾澀,擠出這五個字來。
蘇傾亦恰巧有事,抬起的手還未落在門上,就將二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他頓了頓,斂了身形和氣息站在門外。
說曹操曹操就到,衛淼看了眼跑來的夜宵云:「有什麼你就現在說吧,我沒空見你。」
她說的是實話,但也沒說自己即將去萬象大陸,時玉羨卻誤解了她的意思,以為衛淼不願再見他,心中又急又怕:「你不想見我嗎?」
女孩兒開口,語氣認真。
「時玉羨,我們之間並沒有什麼,不要像戀人一樣對我說話。」
時玉羨臉上血色全無。
過了許久,蘇傾亦聽見他放低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好,我是來為之前的事道歉,當時是我太冒犯太衝動,沒有顧及你的意願。」
「對不起,衛淼,這個道歉來的太遲。」
女孩兒接受速度遠比他想像中快的多:「好啊,我知道了,我接受你的道歉。」
衛淼邊說邊給荀老添茶:「希望合歡宗跟無上宗能發展友好的宗門合作關係。」
多合作=多賺錢=沒壞處。
她這話說的太客氣,時玉羨又忍不住道:「你是為了宗門才接受我的道歉嗎?」
衛淼默了默。
「我覺得以我們的感情和關係,還不到因為那件事記恨個一兩百年的程度。」
她說的坦蕩。
時玉羨如遭雷劈。
這話說的含蓄卻扎心,大白話翻譯就是:咱倆感情太少了,還不配讓我記心裡那麼多年。
她確實因為那件事生氣過,也確實惱怒過,但如雁過無痕,到頭來時玉羨發現自己哪怕費盡心機和手段,衛淼並沒有給其留下存在的機會。
不管是那件事,還是他這個人。
當自己還在因為過去滿心躊躇時,衛淼早已放下,甚至連半點情緒都未留給他們的過去。
一切一切,都是他這兩百年的自作多情。
時玉羨癱倒在地,烏髮散地黯淡無光,攥著華袍的指節泛白,最終也只能無力鬆開。
他就像一陣攪亂江面的風,可流水滔滔絕不逆流,風追不上奔流的江水,所以無法在本就洶湧的江河中再掀起什麼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