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入江家老宅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鐵藝大門緩緩打開,庭院裡的燈光照亮青石板路。江珩嶼解開安全帶,看了眼手機。
沒有新消息。
確切地說,是發不過去,下午十三點二十五分他發出那條「對不起」,沒有任何回復。
再發消息時,屏幕上只彈出一個冰冷的紅色感嘆號,以及一行系統提示: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他被拉黑了。
他熄了屏幕,推門下車。
別墅內燈火通明,父親江振業坐在沙發正中間,手裡的報紙翻了一頁,頭也沒抬。母親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端著茶杯,神色複雜地看了他一眼。
「爸,媽。」江珩嶼換了鞋,走過去。
江振業放下報紙,摘下眼鏡。五十多歲的男人,鬢角已經有些斑白,但眼神依舊銳利。
「坐。」
江珩嶼在對面沙發坐下。
「林家的電話今天打來了三次。」江振業開口,聲音平靜得讓人不安,「林啟明跟我通了半個小時電話。你猜他說什麼?」
江珩嶼沒有接話。
「他說他女兒哭著回來,說你不要她了。」江振業頓了頓,「說你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還當著她的面睡了人家。是嗎?」
「爸——」
「我問你,是,還是不是?」
江珩嶼沉默了兩秒:「是,但我沒有當著她的面——」
「有什麼區別?」江振業突然提高聲音,手掌拍在茶几上,「有什麼區別!江珩嶼,你今年二十歲,不是十二歲!你知道林家是什麼人?你知道我們兩家合作了多少項目?你知道你這一鬧,我們要賠進去多少錢嗎?」
母親趕緊放下茶杯:「振業,你好好說話——」
「我怎麼好好說?」江振業站起身,在客廳里來回踱步,「從小我就教你,做事要考慮後果。你跟林晞訂婚是兩家商定的,是,我知道你不喜歡她,但你有沒有想過,你不喜歡,可以慢慢培養感情,或者等時機成熟了再想辦法解除婚約?而不是用這種最難堪的方式!」
江珩嶼抬起頭:「我沒有計劃要這麼做。事情發生了,我承認我的責任。」
「責任?你現在知道責任了?」江振業停在他面前,「那個女孩,姓沈是吧?沈清顏。」
江珩嶼猛地看向父親。
「這跟她沒關係。」
「沒關係?你為了她跟林晞鬧翻,跟周家那小子也掰了,現在跟我說跟她沒關係?」江振業氣極反笑,「好,好。那我來告訴你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重新坐回沙發,語氣恢復了冷靜,但那冷靜比剛才的憤怒更可怕。
「第一,林家會提出賠償。具體數字他們下周會發過來,我估計不會低於八位數。這筆錢,我不會從公司帳上走,你自己付。」
江珩嶼表情沒有變化:「知道了。」
「第二,城東那個商業綜合體項目,原本是和林家合作的,現在黃了。前期投入全打水漂,損失保守估計三千萬。這部分,你也要承擔一部分責任,具體比例等財務核算出來再說。」
「第三,」江振業看著他,眼神銳利,「你高中開始自己打理的那個獨立投資帳戶,我會讓銀行暫時凍結,所有資金和操作權限,凍結期一年。」
這次江珩嶼終於有了反應:「爸——」
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那個獨立帳戶,是他過去幾年利用信託基金和個人獎學金,完全脫離家族影響,自己摸索試錯,一點點做起來的。
雖然本金規模遠不能和家族資金相比,但這幾年下來複利收益已經達到了九位數,裡面的每一筆進帳,每一個決策,都純粹來自於他自己的判斷和能力。
「怎麼?」江振業的目光掃過來,「覺得我動了你不該動的東西?」
江珩嶼下頜線繃緊:「那個帳戶……是我個人的資產,跟林家的事沒有關係。」
「我知道。」江振業語氣平淡「正因為那是你自己的,所以才能成為懲罰。動用家族資源限制你,對你來說不痛不癢。但拿走你親手建立的東西,你才能記住這次教訓,在你學會真正衡量風險和承擔代價之前,先體驗一下失去的滋味。」
江珩嶼沉默地看著父親,胸腔里堵著一股悶氣。
「凍結一年。」江振業重複道,聲音沒有起伏,「這一年,你好好想想,什麼是責任,什麼是代價。」
客廳里再次陷入沉默。
母親終於開口,聲音很輕:「珩嶼,那個女孩……是真心喜歡你的嗎?」
江珩嶼喉結動了動。
他想起被拉黑的微信,想起清晨沈清顏推開他時眼底清晰的抗拒。
媽,那個女孩喜歡別人,這一切都是我的一廂情願。
江珩嶼在心裡自嘲一聲,為了這一廂情願的喜歡,他和十幾年的青梅竹馬決裂,和最好的兄弟反目,讓家族損失,自己的帳戶被凍結,打亂了規劃的一切。
值得嗎?
腦子裡思緒重重,最後浮上心頭的,卻是一個無比簡單的結論。
「我喜歡她。」他說。
即使這可能是一場獨角戲,即使他站在舞台中央,而她早已抽身離去。但這份動心,是他自己的事。
江振業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
「行,你喜歡。」他站起身,「那就承擔喜歡的代價。我剛才說的那些,你自己好好想想。另外——」
他走到樓梯口,回頭:「那個女孩,你要交往可以。但畢業之前,別想著帶回家。江家丟不起這個人。」
腳步聲消失在二樓。
母親走過來,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嘴角未消的淤青,聲音里是掩飾不住的心疼:「還疼嗎?我去叫王媽拿點藥油過來幫你揉揉,不然明天更明顯。」
江珩嶼下意識地偏頭想避開母親的手,但動作只做了一半便停住了。
這點傷其實早就不疼了,周沐陽那一拳更多是情緒宣洩,沒有用盡全力。
「不用了,媽。沒事。」他聲音低了些,喉結微動,「……對不起。」
母親的手頓了頓,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傻孩子。」
「你爸生氣是因為林家那邊確實難交代。至於你喜歡誰……媽媽只希望你開心。但你要記住,有些事情,不是喜歡就夠了。」
江珩嶼回到房間。
他倚在門邊站了一會兒,才走到床邊坐下,拿出手機。
屏幕亮起,他習慣性地點開微信,置頂的那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還在。
他本想退出,手指頓了一下,還是點開了沈清顏的頭像。
朋友圈背景牆是可見的,一張她在圖書館拍的照片,陽光從落地窗外曬進來,照在她低垂的睫毛和好看的側臉上。
江珩嶼的指尖抬起,輕輕撫摸了一下冰冷的玻璃屏。
然後退出微信,調出手機通訊錄,找到沈清顏的號碼,一字一字地敲下:
「沈清顏,我們談談。」
這一次,發送成功的提示音短促地響起。
江珩嶼將手機反扣在床單上,向後仰倒,抬起手臂搭在額前,遮住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