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廳里光線柔和,水墨畫在白色牆面上靜靜掛著,黑色墨跡在宣紙上暈染開來,濃淡交錯。
沈清顏剛進來的時候還覺得挺像那麼回事,走了不到兩分鐘就開始後悔了。
沈清顏站在第一幅畫前面,仰頭看了大概十秒鐘,畫面上是一團黑乎乎的墨跡,周圍大片留白,她實在沒看出來這畫的是什麼。
低頭去看旁邊的銘牌,上面密密麻麻擠了一堆小字,介紹畫家創作理念的,什麼「解構傳統水墨的邊界」「探索東方美學的當代性」,字又小又密,看了兩行就覺得眼睛酸。
於是沈清顏沒花一秒鐘思考就果斷放棄,直接往旁邊走了兩步。
結果第二幅更誇張,整個畫就是幾根歪歪扭扭的線條,像是不小心把毛筆掉在紙上又撿起來畫了幾筆,而且銘牌上的小字比第一幅還多。
沈清顏直起身,微微蹙了下眉,心想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她理解不了,真的理解不了。一團墨點,幾根歪線,也能掛出來展覽。而且那個銘牌上寫了那麼多字,她愣是沒看懂任何一個詞。
她覺得自己的藝術細胞可能真的不太夠用。
沈墨白不知何時已走到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掃過畫布,可能是看出她臉上的疑惑,他主動開口:
「我剛才看了那邊的介紹牌,說這個畫家用的是一種叫破墨法』的技法。」他抬手指了指畫面上墨色暈開的地方,「就是趁墨還沒幹的時候再往上加一筆,讓墨自己往外暈,出來的效果是不受控制的。」
沈清顏朝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好像是這麼一回事,她也試著在旁邊的介紹文里找「破墨法」三個字,結果掃了十幾行還沒看到。
沈墨白注意到她在找什麼,抬手隔空指了指銘牌中間靠下的一行:「這兒。」
沈清顏在那密密麻麻的小字里找了半天,終於在倒數第六行看到了。
她有點驚訝和困惑地問:「你怎麼找到的?」明明都是第一次來,他怎麼能一下子就找到重點。
「可能是職業習慣,」沈墨白說,「在醫院看病歷看多了,這麼多字也習慣了。」
沈清顏聽完,心想:病歷上也是這種密密麻麻的小字?那當醫生還挺費眼睛的。不過她沒問出口,只是「哦」了一聲。
兩個人又站了兩秒,沈清顏再次開口:「那你覺得這東西好看嗎?」
沈墨白想了想:「說不上好看不好看,就是覺得挺有意思的。那個介紹牌上寫,這個畫家畫完一筆之後,等墨干到什麼程度,下一筆什麼時候下去,都有講究。最終出來什麼效果,他自己也不知道。」
「自己都不知道畫出來什麼樣,那還叫畫畫嗎?」沈清顏有點不理解。
「可能就是要這種感覺,」沈墨白說,「不完全可控,每一張都是獨一無二的。」
沈清顏盯著那幾根歪歪扭扭的線看了幾秒。
她還是不太能理解這種「不可控」的美感在哪裡,但聽沈墨白這麼一說,至少不像剛才那樣覺得這純屬胡鬧了。
她直起身,又看了沈墨白一眼,心想,既然這美術館沒有講解器,那現成的這不就有一個人形講解器嗎。
「後面你負責看介紹牌吧。」沈清顏微微偏了下頭,仿佛自己的建議很合理,「我看那小字眼睛疼,你看完了跟我說重點就行,反正你看得快。」
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可以嗎?」
沈墨白一愣。
他沒想到沈清顏會這麼直接地使喚他,但最後又加了個「可以嗎」,前面說得理直氣壯,後面又補了個禮貌,這種反差讓他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可愛。
他彎了下嘴角:「行,我來看。」
沈清顏點點頭,轉身就往下一幅畫走了,步子輕快,一點不客氣。
兩人走到第四幅畫前面。沈清顏站定,雙手插兜,側頭看他,一副「你開始吧」的表情。
沈墨白低頭掃了幾眼,挑重點說:「這幅叫《夜泊》,畫的是晚上的江面,船停在岸邊。」
沈清顏抬頭看了看那幅畫。大片大片的墨色,中間有幾道淺淺的留白,像水面上反射的光。
「那個白的部分是水光?」她問。
「介紹上寫的是月光,」沈墨白說,「落在水面上,被波紋打散了。」
沈清顏又看了兩眼,點點頭:「這個我能看懂。」
「進步了。」沈墨白說。
沈清顏瞥了他一眼,這語氣怎麼聽著像在哄小孩,她本來想繃著的,但嘴角還是沒壓住,翹了一下。
沈墨白轉頭看她的時候,正好捕捉到這個笑容。
燈光落在她側臉上,黑長直的頭髮被光打得發亮,紅唇彎起來的弧度帶著一點傲嬌,又藏不住那點被誇了之後的愉悅。
他多看了半秒,然後移開視線,看向面前的畫。
「走吧,」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下一幅。」
兩人又看了幾幅畫,沈墨白每幅都先看介紹牌,然後挑重點說給她聽。沈清顏負責站著看畫,偶爾點個頭或者說一句「這個能看懂」「這個不行」,沈墨白就順著她的話接。
到第十二幅畫看完,沈清顏指了指展廳中間的休息區:「坐會兒。」
那是一排長凳,靠著柱子放的,旁邊有一棵室內綠植。沈清顏走過去坐下來,沈墨白在她旁邊坐下,中間隔了半個人的距離。
沈清顏靠坐在椅子上,腿往前伸,整個人放鬆下來。她側頭看了沈墨白一眼,隨口問了一句:「你平時一個人來逛?」
沈墨白點頭:「嗯,基本上都是一個人。」
「不叫朋友一起?」
「我那幾個朋友對這東西沒興趣,」沈墨白說,「叫他們來估計跟你剛才差不多,站畫前面發呆。」
沈清顏聽出他話里在調侃自己,懶洋洋地說:「那我現在這待遇比你朋友強點,好歹有人給念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