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想越不安,從椅子上站起來,快步走向吧檯,眼睛一直偷偷瞄著收銀機那邊。她在吧檯旁邊站了一會兒,又繞到門口,推開門走出去半步,站在門外等了一會兒。
沒人追出來,也沒人喊她結帳。
沈清顏鬆了口氣,縮著肩膀溜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來。
她心想這家店長人還挺好的。
然後她下意識地往窗邊看了一眼。
溫霽風手裡正拿著一支黑色的鋼筆,低頭在一個厚筆記本上寫著什麼。
他的手腕輕輕移動,筆尖划過紙面,神情專注又從容。
沈清顏一驚。
他在寫什麼?是不是在整理今天的複習內容?是不是在做額外的習題?是不是又在偷偷卷她?
年級第一和第二之間的差距本來就只有那麼幾分,萬一他又在背什麼她沒見過的知識點,下次月考她豈不是要被甩得更遠?
沈清顏手忙腳亂地拉開書包拉鏈,從裡面掏出一沓試卷,翻到最上面一張,又摸出一支中性筆,啪地拍在桌上,埋頭就開始做題。
漸漸沉浸在學習的海洋里。
然而,和她想的截然相反,溫霽風並沒有在寫學習上的東西。
他在整理這幾天助理髮過來的,關於沈清顏的所有資料。
沈清顏,五歲時母親因病去世。去世後不到兩個月,父親再婚。
繼母進門時已懷孕七個月,隨後誕下一個男孩。父親重男輕女,自那以後對女兒幾乎不聞不問。
資料里附了一張她初中時期的成績單截圖,各科成績都好,班主任評語欄里寫著:「該生性格內向,希望多與同學交流。」
溫霽風又點開了另一張附件,那是一張沈清顏幼兒園時的照片。
小女孩穿著一條碎花裙子,扎著兩個小辮子,對著鏡頭咧著嘴笑,露出一排小白牙,臉蛋圓嘟嘟的,看起來天真爛漫,可愛極了。
她現在的樣子和照片裡那個小女孩比起來,簡直像是兩個人。
溫霽風想起這幾天,她每次經過那條美食街都會被各種小吃攤勾走魂的樣子。
第一天糖葫蘆,第二天烤紅薯,後面還有雞蛋仔、章魚小丸子,炸雞排……
就沒有她不饞的。
溫霽風估計她在家裡多半是吃不飽的。
她那手腕細得,他一隻手就能圈兩隻。
溫霽風把筆放下,思緒漸漸飄向遠方。
他小時候鄰居家養了一隻橘色的狸花貓,他特別喜歡,每天放學都要繞路去看它,給它餵貓條。
那隻貓也親近他,一見他來了就蹭他的褲腿,咕嚕咕嚕地打呼嚕。
後來他發現自己對貓毛過敏,渾身起疹子,嚴重到喘不上氣。
父親知道以後,直接下令不准他再去碰那隻貓。
他試過偷偷去,結果被抓回來訓了一頓。
那隻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在牆那邊喵喵叫著,爪子扒拉著牆面,試圖把頭伸過來。
管家讓人把它送回去。
沒過幾天鄰居搬走,他再也沒有見過那隻貓。
溫霽風目光穿過咖啡廳里錯落擺放的綠植。
沈清顏正在埋頭做卷子,偶爾停下來思考,皺起眉頭盯著題目看幾秒,然後又刷刷刷地往下寫。
她做卷子的樣子倒是比跟蹤他的時候要認真多了。
溫霽風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視線沒有移開。
這一周里他做過兩次試探。
周三放學之後,他故意把一本練習冊「掉」在地上。
沈清顏跟過來了。
她看見地上那本練習冊,沒做猶豫,右腳往前邁了半步,那個架勢,怎麼看都像是準備在上頭踩一腳。
但她腳尖懸在半空停了片刻,最終還是繞了過去。
連彎腰撿一下的意思都沒有。
周四下午,他在圖書館自習,中途起身去書架那邊找資料,特意在她藏身的那一排書架旁邊停留了一會兒,甚至還側過頭,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兩個人的視線隔著書架的縫隙短暫地對上了。
沈清顏探出半個腦袋,表情很嚴肅,眼裡沒有半點情意,全是鬥志。
在發現和他對視之後,猛地縮回去,躲到了書架後面。
溫霽風當時就確定了。
她不喜歡他。
至少不是那種「喜歡」。
一個真正暗戀他的女生,不會在他掉東西的時候視而不見,更不會在對上視線的時候露出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她跟蹤他,但不想被他發現,更不想和他產生任何交集。
那她到底為什麼要跟著他?
這個問題讓溫霽風產生了一些興趣。
周日。
他上午在培訓機構有補習課,十點到十二點。他到的時候,就看到樓下大廳的休息區里,沈清顏已經坐在那張圓桌旁了。
她面前攤著幾本書,手裡握著筆,腦袋卻一點一點的,看樣子很困。
溫霽風目不斜視,徑直上了樓。
等中午電梯門再次打開的時候,溫霽風走出來,身後跟著一個穿著時髦的男生。
陸星章一邊走一邊把書包甩到肩上,滿臉嫌棄地壓低聲音:「我說真的,這老師講的什麼東西啊,那個英語發音還沒我自然呢,也好意思出來開班。我爸還說這是什麼名師,我看也就那樣吧。」
溫霽風只是聽著,並不接話。
陸星章還在絮叨:「你說你爸到底怎麼想的啊?恆風集團的少爺在普高上學,說出去誰信?我那幫兄弟想見你一面都不方便,約個飯你都說要自習。我上次組局他們還在問我,說你是不是被家裡流放了。」
溫霽風嘴角帶笑,語氣溫和:「沒有,就是覺得普高也挺好的。老師講得慢,我能多做點自己的事。」
「多做點自己的事?」陸星章斜他一眼,「你做啥事了?天天泡圖書館?你能不能有點富二代的樣子,天天跟書呆子一樣,真的不無聊嗎?」
溫霽風像是沒什麼脾氣,只回道:「還好,習慣了。」
「習慣什麼啊習慣,」陸星章嘖了一聲,「我跟你說,我爸本來給我找了個上門的外教一對一,結果一聽你在這兒補課,連夜給我退了,把我塞來跟你一塊兒上。我懶覺都沒得睡了你知道嗎——」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休息區圓桌上趴著一個女生,她側著臉枕在手臂上,睡得毫無防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