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霽風收到王辭消息的時候,沈清顏剛醒沒多久。
她頭頂的藥瓶已經換了一次,現在打的是營養液。
經過深度睡眠後,沈清顏臉色明顯好上了一些,嘴唇也有了點血色,不像早上病怏怏的。
她垂著眼睛,盯著自己手背上那根細細的留置針管子,沒想到一覺醒來還能看見溫霽風。
這人怎麼回事,他為什麼還不走啊?
沈清顏偷偷瞄了溫霽風一眼,見他低著頭在看手機,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
她實在想不通,她和這個人根本就不熟,他們在今天之前說過的話,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說是陌生人也不為過。
他這樣一直待在陌生人的病房裡,不覺得很尷尬嗎?
他自在,她很不自在啊!
沈清顏心裡彆扭,憋了好一會兒,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口:「你不用一直待在這兒吧?」
溫霽風抬起頭看她,目光溫和。
好歹是半個救命恩人,沈清顏被他看得有點心虛,趕緊找補了一句:「你也可以去別的地方玩啊。」
溫霽風看她眼神閃爍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彎:「等你家人來了我就走。總不能讓你一個人在病房裡待著,萬一有點什麼事,我還能幫上忙。」
沈清顏聽到他說家人來了再走,默默把頭偏向一邊,撇了撇嘴。
誰會來啊。
沈振華和劉敏這會兒應該還在上班,就算下班了,也要在家伺候他們那個寶貝兒子沈浩宇,兩個人怕是到現在都不知道她住院的事。
溫霽風看見她把頭扭開,也沒說什麼,只是伸手把她床頭那杯溫水往中間挪了挪,免得她翻身的時候碰灑。
沈清顏餘光注意到他的動作,突然想到一件事。
等等,溫霽風的意思是,在她家人來之前,他要一直待在這兒?
再加上剛才他之前說,醫生建議她留院觀察一個晚上。
那溫霽風不會也要在這兒待一個晚上吧?
沈清顏猛的把頭轉回去,努力靠著自己模糊的視力,對上他的眼睛,語氣委婉:「我家……離這兒挺遠的,他們過來可能要很久。」
你不用等了,該幹嘛幹嘛去吧。
溫霽風聽完,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嗯」了一聲,然後又打開手機:「沒關係的,我可以多等一會兒。」
沈清顏:「……」
她感覺自己的拳頭在被窩裡攥緊了。
我不是在擔心你!我是在趕你走!
沈清顏固然可以明說自己沒人關心,家人也並不會來。
但青春期少女的自尊心如天上皎潔的月,她在成績上已經輸了溫霽風一頭,怎麼會甘心再次在他面前示弱。
於是沈清顏只能另闢蹊徑,試圖喚醒他的情商。
「你今天……是借著送我來醫院,才逃了課的?」
溫霽風看到她滿臉寫著糾結,那副想趕人又不知道怎麼開口的模樣,沒否認:「算是吧。」
沈清顏心裡一動,覺得突破口來了。
她順著這個話頭往下說:「那你明天呢?總不能還在醫院裡待著吧?」
溫霽風忍住笑意,低頭在手機上點了兩下:「沒事,我已經請過假了。」
沈清顏一愣:「請過假了?」
她顯然沒想到還有請假這個選項。
從小到大她就沒請過假。發燒撐著去,感冒撐著去,生理期痛得臉色發白也撐著去。
因為在那個家裡,請假意味著要有人打電話給班主任,而劉敏只會說「一點小病就請假,矯情什麼」。
所以她從來沒請過假。
這次也是,她暈倒被送來醫院,腦子裡裝的全是醫藥費多少錢、眼鏡怎麼辦、明天能不能出院。
沈清顏還沒來得及緊張,溫霽風就把手機屏幕翻轉過來,朝她亮了亮。
雖然她看不清上面的字,但他的語氣十分坦然:「嗯,你的假我也請好了,我們可以一起休息兩天。」
沈清顏也說不上來,自己是想鬆一口氣更多,還是想嘆一口氣更多。
溫霽風把事情做得這麼全面,她什麼都不用干,他都安排好了。
就這樣,她還要趕人家走。
沈清顏都覺得自己有點太壞了。
可她實在是不想他繼續呆在這裡了,倒不是討厭他,恰恰相反,就是因為他太好了,好得讓她渾身不自在。
她習慣了一個人扛所有事,冷不丁冒出個人替她把前前後後都鋪平了,她反而不知道手腳該往哪兒放。
猶豫再三,她還是窩窩囊囊的開口問:「那你家裡……不管你?」
溫霽風見她還沒放棄趕他走的念頭,也不意外,只是略帶笑意說著:「管啊,所以我跟他們說,我在醫院陪同學。」
他目光里全然無辜和坦誠:「也不算撒謊吧?」
沈清顏真切感受到了那句「真誠才是必殺技」的殺傷力。
她眼皮跳了一下,實在是沒招了,破罐子破摔直接說:「那要是、要是到晚上我家人還沒來呢?你也要在這兒過夜?」
溫霽風眼神閃了閃,他當然知道,最多兩分鐘,王辭就會帶著她那對父母和那位「遠房表親」出現在這間病房門口。
到時候,他自然有理由離開,順理成章地把舞台交給該上場的人。
但是呢,小貓被逼到牆角,還咪咪咪伸爪子,到處探頭找出路的模樣太可愛了。
「嗯,」他說,「那就在這兒過夜。」
沈清顏:「……」
還不待她炸毛,病房的門被敲響了。
沈清顏下意識往門口看去,可離得太遠,她沒戴眼鏡,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好像是四個人,粗略通過身形判斷是兩男兩女,站在門口擠了一小片。
她心裡還覺得奇怪呢:難道是來找溫霽風的?不然誰會來這間病房看她?
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聽見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女人開口了:
「你說你這孩子,不舒服怎麼也不跟家裡說一聲?要不是學校打電話過來,我們都不知道你住院了。餓不餓?阿姨給你買點吃的去?」
居然是劉敏。
沈清顏嚇壞了,她從劉敏生完孩子之後,就再也沒有聽過她用這麼溫柔的語氣跟自己說過話。
沈清顏第一反應是自己發燒,燒壞了腦子,出現幻聽和幻視了。
她下意識地把目光轉向溫霽風,眼裡帶著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求助意味。
畢竟從她暈倒之後,只有他一直都在她身邊陪著。
溫霽風對上她的目光,感受到她的緊張和害怕,正要開口安撫。
就看見劉敏快步走到了床邊,一臉誇張的心疼,伸手就要去抓沈清顏的手。
「哎喲你看這小臉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