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後是一間臥室。
黑白色調的裝修，床鋪整潔，窗簾緊拉，整個空間幾乎被黑暗吞沒，只有門縫裡透進來一線微弱的光，勉強勾出家具的輪廓。
太暗了。
沈清顏幾乎看不見什麼東西，她只能眯著眼睛，快速辨別哪裡可以讓她藏身。
床底太矮，塞不進去，窗簾後面太明顯，一拉就能看到她。
角落裡有一個衣櫃。
深色的櫃門，推拉式，從天花板一直到地板。
沈清顏怕溫霽風隨時會進來，她暫時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一路小跑過去拉開櫃門鑽了進去，再小心翼翼地把櫃門拉回原位。
衣櫃裡的空間很寬敞，只有頭頂掛著幾件外套和襯衫，蹭在她側臉的衣料柔軟，還有一些溫霽風身上清冽乾淨的香味。
她縮在最角落裡，膝蓋抵著下巴，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小腿，把自己蜷成了最小的一團。
短時間內經歷這一切變故，心臟顯然還沒有緩過來，砰砰砰的聲響在狹小的空間裡迴響，她甚至懷疑隔著櫃門都能聽到。
沈清顏按住胸口，做了幾個深呼吸，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同時豎起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他好像是進入書房了。
沈清顏稍稍鬆了一口氣，只覺得自己動作快，逃過一劫，她下意識的去摸身上的口袋，想掏出手機找找解決的辦法。
結果。
左邊口袋，空的。右邊口袋，也是空的。
沈清顏的手僵住，她不相信。
又從上到下把身上摸了一遍，T恤沒有口袋，短褲的兩個口袋她都翻了個底朝天。
真的沒有。
這個發現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讓她剛剛稍微平復一點的心跳又猛地竄了上去。
沈清顏靠在衣櫃的內壁上，閉上眼，腦子裡飛速回溯了一遍出門前的畫面。
她當時站在窗邊，看到溫霽風離開了書房，心裡一急，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想要卷子。
然後她就轉身出了門。拖鞋一蹬，門一帶，電梯一按，人就到了樓下。
哪還記得拿手機？
更何況她平常獨來獨往的，通訊錄里本來也就沒幾個人，這其中大晚上會找她聊天的更是趨於零。
只有一個例外，她唯一會聊天的對象，溫霽風。
就住在離她直線距離不到100米的地方，來回最多幾分鐘，根本用不上手機。
誰能想到，只是來敲一次門、拿一套卷子，居然會撞破這種事？
沈清顏在黑暗中用力咬著自己的下唇，試圖用疼痛讓自己冷靜下來。
溫霽風。
說出去誰會信，這個溫柔體貼、善解人意、樂於助人、學習優異的模範生，在她家裝了十六個攝像頭。
沈清顏把額頭抵在膝蓋上，閉上眼睛，在心裡反省：為什麼要進來？為什麼要貪那幾套卷子？老老實實在家等著他發文件不好嗎？
她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那顆爭強好勝的心。
如果不進來的話，她就不會知道這件事。
她還可以心安理得地收下溫霽風發給她的資料，還可以繼續跟他維持那種「學霸搭檔」的日常關係，還會覺得他是個好人，最多就是個有點煩人的競爭對手。
現在好了，完美高中生變成了變態偷窺狂。
她知道了他的真面目，但也把自己困在了他的衣櫃裡。
她不敢想像如果溫霽風發現她看到了那些監控畫面會是什麼後果。
他會不會惱羞成怒？會不會對她做什麼？她一個十六歲的女生，手無寸鐵，被困在一個變態的家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沈清顏縮了縮肩膀，把自己抱得更緊了一些。衣櫃裡的空間不算逼仄，但她蜷縮的姿勢讓膝蓋頂著胸口，呼吸都有些發悶。
她不敢發出任何聲響，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沒關係的。
沈清顏安慰著自己：他還沒發現她，只要她躲在這裡不出聲，等他睡著了或者再次出門，她就可以偷偷溜出去，回到自己家，然後再也不跟這個人有任何來往。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衣櫃幾乎是全黑的封閉空間。
沈清顏呆呆的環抱著膝蓋，最初的恐懼像潮水一樣慢慢退去，只留下一種詭異的平靜。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待了多久，也許是五分鐘，也許是十五分鐘。沒有手機，沒有任何可以感知時間的東西，她只能靠自己的心跳來計數。
外面的世界很安靜。
溫霽風似乎沒有進臥室，也沒有在書房逗留太久。她隱約聽到過幾聲遠處傳來的動靜，冰箱門開關的聲音、水流的聲音，然後一切又歸於沉寂。
他大概在客廳里待著吧。
沈清顏漸漸適應了這一切，她的思緒開始不受控制地四處飄散，像斷了線的風箏，東撞一下西撞一下。
溫霽風在她家裡裝了攝像頭。
這件事當然很變態，很恐怖，很讓人毛骨悚然。任何一個正常人發現自己被偷窺了，都應該感到憤怒和恐懼。
但是……怎麼說呢。
她冷靜下來想一想之後，發現自己好像也沒有正常到哪裡去。
畢竟她也跟蹤過他。
沈清顏在黑暗中抿了抿嘴唇，雖然她一直告訴自己，她是有正當理由的。
她跟蹤溫霽風，只是想找出他的弱點，想超過他，想把年級第一的位置搶回來。
這是戰略，是戰術，是合理的手段。
但她在心裡清楚地知道，沒有哪個正常人會每天放學跟在別人屁股後面走好幾條街。
就像今天，她趁他不在，偷偷溜進他的家裡，翻他的卷子，用他的印表機，這也是很不正常的行為。
她當時給自己找的理由是「來都來了」「反正他也要發給我的」，但她心裡清楚，如果真的只是一個正常的同學關係，她應該在門口等，應該給他發消息，而不是自己推門偷偷進去。
沈清顏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異類。
她知道這樣不對，可她控制不住。
甚至在做的過程中，有一種無法言說的、隱秘的的爽感。
就像跟蹤溫霽風的時候，看著他毫無防備的背影，她會覺得自己掌握了一種別人沒有的權力。
她知道他的一切，而他對此一無所知。
這種感覺讓她上癮。
她不交朋友，不參加集體活動，不跟任何人分享自己的生活。
就是害怕萬一被人知道了她的心理想法和所作所為，說不定會被當成變態送去精神病醫院裡關起來。
但現在她突然發現，原來溫霽風也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