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讓沈清顏有一點微妙的安心。
就好像你在黑暗裡獨自走了很久，忽然發現前方還有一個人的腳步聲。
你不知道那個人是好是壞，但你至少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那個。
原來那個看起來完美無缺的年級第一，背地裡也是個變態。
沈清顏換了個姿勢，把蜷了許久的腿伸開，手掌揉了揉發麻的小腿肚。
她還有很多地方想不明白。
在她的印象里，溫霽風是那種什麼都不缺的人。家境好，成績好，長得好，老師喜歡同學追捧，想要什麼都能輕易得到。
這樣的人，也需要偷窺別人嗎？
他是什麼時候開始裝攝像頭的？他每天都會看那些監控畫面嗎？他看她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心情？
是跟她跟蹤他的時候，一樣的心情嗎？
沈清顏胡思亂想著。
而且說實話，既然臥室和衛生間沒有裝監控，那剩下的那些監控可以拍到的內容，無非就是她在客廳吃水果、在書房寫作業、在走廊走來走去。
換個角度想，這跟她在電視上看過的那些什麼真人秀綜藝節目沒區別。
反正她在家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行為，最多就是偶爾癱在沙發上發呆，或者在書房裡做題做到抓耳撓腮。
溫霽風要看就看唄，她又不少塊肉。
沈清顏甚至開始覺得，這件事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溫霽風總不至於為了這點事就把她殺人滅口吧？
現在是法治社會，滿大街都是攝像頭，她要是真的在他家出了什麼事，樓里的監控早就拍到她進來了。
到時候他就算把她的屍體處理得再乾淨，也逃不掉嫌疑。
她活著走出這扇門，對他才是最有利的選擇。
想通了這一層，沈清顏更放鬆了。
雖然她偷偷進來是不對，但他監控人難道很光彩嗎？
他們兩個半斤八兩，誰也不能說誰。
沈清顏閉上眼睛，決定先休息一會兒，養精蓄銳。
她甚至已經開始在腦子裡規划起明天的安排了，早上起來先讓張姨煮個粥，然後把新買的那幾套卷子……
等等。
哪怕閉著眼睛，她也能感覺到，面前的黑暗正在發生變化。
從一道細細的光線開始，逐漸變寬、擴大，像一扇門被緩緩推開。
怎麼這麼點背！溫霽風沒事幹開什麼衣櫃啊。
沈清顏大腦轉不動了，情況有點糟糕，她只能掩耳盜鈴，緊緊地閉著眼睛，假裝自己是一團被遺忘在衣櫃裡的雜物。
只要她不睜眼，他就拿她沒辦法。
溫霽風站在衣櫃門外，背對著客廳的光源，低下頭，看著坐在衣櫃裡的她。
沈清顏半躺在櫃壁上，姿態看起來竟然有幾分閒適。
如果不是那雙緊閉的眼睛和止不住輕顫的睫毛出賣了她的話。
纖長的睫毛撲棱撲棱地顫動。
像一隻誤闖進陌生領地的小動物，把自己塞進了一個自以為安全的角落，卻不知道自己的尾巴尖還露在外面一顫一顫的。
她顯然在裝睡，而且裝得很拙劣，拙劣到有點可愛。
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安安靜靜地欣賞了著這幅畫面。
她整個人都窩在他的衣櫃裡。
周圍掛著他的衣服，裡面瀰漫著他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她就這樣坐在一堆屬於他的衣物中間，被他的氣息層層包裹著。
溫霽風的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那笑容和他平時在教室里露出的笑容別無二致，溫和、無害、讓人如沐春風。
但此刻如果有人在場，大概能看出他眼神里藏著的東西，是一種耐心的獵手終於收網時的滿足和愉悅。
「找到了。」
他的聲音是輕柔的，語氣里甚至有一種近乎縱容的親昵，像是在玩捉迷藏時終於找到了藏起來的小朋友。
沈清顏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指尖發涼，掌心沁出一層薄汗。
她剛才在黑暗裡想通的那些事情：他們半斤八兩、他不會把她怎麼樣、只要等機會溜出去就好。
此刻全部煙消雲散，像是被人從腦海里一鍵清空了。
她以為自己做好了足夠的心理建設，就像蹦極前反覆告訴自己「繩子很安全、不會出事」。
可真當你站到那道懸崖邊上，低頭看見腳下的萬丈深淵時，所有的理性、所有的分析、所有的自我說服，全都抵不過本能的一聲尖叫。
她現在就想尖叫。
但她叫不出來。
她只能更加用力地閉緊眼睛，把頭往下埋了埋，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粒灰塵，讓溫霽風一眨眼就看不見她了。
鴕鳥模式，全面啟動！
溫霽風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彎下腰，一隻手撐在衣櫃門框上，另一隻手閒閒地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她低垂的腦袋上。
「在裡面待了那麼久，不悶嗎？」
他的語氣連一絲多餘的疑惑都沒有，就好像她在他的衣櫃裡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沈清顏不動，只有睫毛劇烈的顫動。
「衣櫃裡空氣不流通，」溫霽風又說，「待久了容易頭暈。」
沈清顏知道她暴露了，也知道他知道她暴露了。
但她就是不肯睜眼。
溫霽風等了一會兒，見她不願意出來，他也沒有再說什麼。
沈清顏聽到他輕輕嘆了口氣，然後是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腳步聲從衣櫃門前移開，步伐不急不緩，越來越遠。
接著她聽到了一聲輕微的響動，「咔噠」
是房門關上的聲音。
沈清顏感覺自己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走了？
她不敢立刻睜眼，默默數了三分鐘，確認周圍確實沒有任何動靜之後，才小心翼翼睜開一隻眼睛觀察。
衣櫃門被徹底拉開了。
臥室里依舊很暗，暖黃色的光是從書房那邊照進來，在地板上鋪成一道狹長的光帶。
光線所及之處，能看到床腳的一角、地板上的木紋、以及、床尾處坐著一個人。
溫霽風翹著二郎腿，一隻手肘撐在膝蓋上，手掌托著下巴，正滿臉溫柔地看著她。
他根本就沒有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