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顏呆呆地低頭看去,項鍊是一條小巧的純金長命平安鎖,款式簡單,像是小孩子滿月時常戴的那種,下方綴著幾顆無聲的小鈴鐺,隨著她輕微的呼吸輕輕晃動。
「我為你感到驕傲。」
他為我感到驕傲。
沈清顏伸出手,小心翼翼的碰了碰自己胸前的平安鎖,看著溫霽風臉上真心實意的笑容,她眼眶倏地紅了。
那個酸澀來的又快又猛,好像這麼多年以來長久積累的委屈,終於可以在這一刻爆發出來。
因為她知道,他會在乎。
沈清顏拼命的眨眼抬頭,試圖把眼淚憋回去,但眼前的視線早已模糊成一片。
溫霽風沒有問她怎麼了,只是默默的往前,讓她可以靠在自己的懷裡,然後伸出手,輕輕的在她後背拍著。
「拿了第一名,應該高興點啊,哭什麼呀?」
沈清顏聽他這種哄小孩的語氣,只是哭得更凶了,大顆的淚水一滴一滴往下砸,在他的胸前印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她偷偷換了個乾燥的地方重新靠上去,然後帶著濃厚的鼻音,凶言凶語道:「要你管。」
溫霽風聽她還有精神唱反調,放下心來,無聲的笑了笑。
「嗯,」他說,「我就是要管。」
……
傍晚六點半,雨下得很大,像是颱風前的預警,地面已經積了一層的雨水。
寫字樓大廳里擠滿了等雨停的人,有的低頭刷手機,有的伸長脖子張望路口的網約車。
沈清顏所在的部門今天也準時下了班,十幾個人一塊兒坐電梯下來的,這會兒三三兩兩聚在門口,盯著外面濕漉漉的路面發愁。
「這雨下得真不是時候,我早上出門忘帶傘了。」
「我帶了,但是這麼大雨,走到地鐵站也得淋成落湯雞。」
「打車吧,我剛才看了一眼,排隊四十多人。」
「得了吧,這天氣能打到車才有鬼。」
一群人正抱怨著,忽然看見沈清顏拎著手包,徑直往門口走。
她今天穿了一件小眾設計風格的白色襯衫,搭配黑色高腰西褲,腳下是一雙三厘米的尖頭細跟。
長發被隨意攏到腦後紮成一個低馬尾,露出乾淨的額頭和線條優美的下頜。
整個人的氣質跟高中時期判若兩人。
那時候的她總是低著頭,厚重的劉海遮住半張臉,恨不得沒人注意到自己。而現在,她走路帶風,目光平視,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沉穩從容的氣場。
「誒?沈總監就這麼出去了?」有人驚訝地問。
「她打到車了?這麼快?」
「沒看見有車過來啊……」
幾個同事好奇地往外張望,然後就看見了一幕讓他們集體噤聲的畫面。
門口的臨時停靠區,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一輛黑色的轎車,車標是一個不起眼的銀色三角星徽,懂車的人一眼就能認出那是什麼牌子。
雨水順著流暢的車身弧線滑落,然後駕駛座的門打開了。
一把黑色的傘先撐了出來,然後是一個人從車裡邁出來。
他穿著一套黑色的西裝,身形清雋,骨相極佳,像電視劇里的男一號,輕易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他繞過車頭,朝著寫字樓的方向走來,沈清顏正好走到門口。
他自然地接過她手上的小包,然後把傘往她那邊傾斜過去,護著她坐進副駕駛里。
最後他才長腿一邁,繞回駕駛座,收傘,上車。
黑色轎車的尾燈在霧氣里漸漸遠去,只留下沈清顏的同事面面相覷。
「臥槽,接沈總監的那是誰啊?」
「好帥啊我的天……」
幾個年輕女同事都有些驚訝,甚至還有人感嘆:「有錢就是好啊,等我像沈總監這麼有錢,我也要包一個這樣的小白臉來伺候我。」
「什么小白臉啊,」部門裡待了最久的老周推了推眼鏡,高深莫測地開口,「那是沈總監的老公。」
話音一落,周圍一圈人都驚了。
「沈總監的老公?!」
「真的假的?老周你別騙我。」
老周一副「你們年輕人就是大驚小怪」的表情:「真的,她老公每天都來接她下班的,我都撞見不下三十回了。」
「我咋沒看見過啊?」一個年輕同事撓了撓頭。
「你天天踩點衝出去趕地鐵,哪還顧得上留意沈總監坐什麼車走啊。今天要不是下雨堵在這兒,誰能想到沈總監老公長這樣啊。」
「說得也是……」
一個新來的實習生滿臉好奇:「那沈總監跟她老公是怎麼認識的啊?相親嗎?還是朋友介紹的?」
「介紹什麼啊,人家高中就好上了。」老周語氣里也有些羨慕,「他倆都是青大畢業的,當年入學的時候還上過新聞,你們上網搜搜說不定還能找到。」
「我好像看過那個帖子!」有個女同事仿佛被點醒一樣,「怪不得我看沈總監有些眼熟,當初因為他倆的顏值太高,評論區全在喊金童玉女、神仙眷侶什麼的,沒想到他們居然真的結婚了。」
另一個稍微知道點內幕的老員工也加入了話題:「而且我跟你們說,沈總監她老公家裡條件不是一般的好。恆風集團聽過沒?就是那個做地產和投資的恆風,那是他們家的產業。」
實習生聽完嘴巴張成了O型,半天合不上。
「難怪……」她喃喃道,「難怪沈總監平時那個氣場,原來背後站著這麼大一座靠山。」
「那話可不能這麼說,」老周搖了搖頭,「雖然她老公家裡是有錢,但沈總監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也是真本事。她進公司這幾年,業績年年創新高,總部那邊的高層都認得她的。」
還有人感嘆起幾年前的事。
「沈總監剛來咱們公司那會兒,她老公給整個部門點過一個月的下午茶,每天不重樣。當時我們還以為是公司福利,後來才知道,是人家老公怕她剛入職不適應,特意拜託我們多關照她。」
「天哪……這是什麼神仙老公……」
「所以說啊,有些人的人生,就是拿來讓別人羨慕的。」
……
沈清顏剛把安全帶繫上,一隻溫熱的手就從駕駛座那邊伸了過來,準確無誤地扣進她的指縫裡。
十指相扣。
沈清顏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左手被他握著,右手從包里掏出手機,就那麼單手拿著開始用語音轉文字,回復消息。
溫霽風也沒有打擾她,直到她的工作告一段落,才開口道:
「今天跟你說話的那個男生是誰?」
「哪個?」
「下午三點二十,你在茶水間跟他說了四分半鐘的那個。」
沈清顏在心裡默默嘆氣,又來了。
「新來的實習生,問我一份報表的格式。你不是都聽到了嗎?」
從沈清顏跳槽到現在的公司、跟溫霽風分開在兩個不同的辦公地點之後,溫霽風的分離焦慮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越來越嚴重。
他的控制欲也跟著水漲船高,雖然在外人面前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樣子,但在她面前,他那些占有欲從來都沒有遮掩過。
最開始是他會在她下班後「不經意」地問起她今天跟誰吃了午飯、開了什麼會、見了什麼人。
後來演變成他會用各種理由在她加班的時候出現在她公司樓下。再後來,他甚至會在她出差的時候突然飛到她所在的城市,理由是「剛好有事要過來處理」。
沈清顏實在是受不了他這種黏人的勁頭,乾脆在某天晚上把手機丟到他面前,說:「你不是不放心嗎?裝一個吧。裝完了你就消停點。」
溫霽風完全沒拒絕,當即就拿起她的手機鼓搗了一陣。
從那以後,他確實消停了一些。
至少不會再隨時隨地查崗,也不會在她加班的時候頻繁發消息催她回家了。
溫霽風有些不滿:「那個實習生,跟你說話的時候笑得太多了。」
沈清顏無奈:「人家剛畢業,有禮貌而已。」
「他還打算請你喝咖啡。」
「溫霽風。」沈清顏終於放下手機,轉過頭瞪他,「你是不是又想找藉口晚上折騰我?」
溫霽風被她說中了心思,也不否認,只是彎了彎嘴角,握著她的手輕輕捏了一下。
沈清顏小小翻了個白眼,知道今晚大概又要睡不夠了。
……
第二天早上,沈清顏睜開眼,就看見溫霽風身上披著浴袍,正靠在床頭,手裡舉著手機,鏡頭對準了她。
沈清顏條件反射地抬手擋住自己的臉:「溫霽風,你又拍我。」
自從結婚後換了一套大的房子。溫霽風就。特意準備了一間大的房間在裡面密密麻麻全部貼滿了女主的照片。男主還會把特別喜歡的給複印給列印下來,貼在自製的相冊上,現在那些相冊至少已經集滿10本了。
溫霽風俯下身來,輕輕吻在了她的手背上:「好看才拍的。」
「你每次都這麼說。」沈清顏把手蓋在眼睛上,不想理他,「昨晚還沒拍夠?」
「昨晚是昨晚的,今天是今天的。」溫霽風的聲音帶著笑意,「今天的沈清顏是全新的沈清顏,當然要重新記錄下來。」
沈清顏翻了個身,不想理他,她知道跟他理論沒用。
自從結婚後換了這套大房子,溫霽風就專門騰出了一間最大的房間,在裡面密密麻麻貼滿了她的照片:
她在廚房煮麵的、她在沙發上看書的、她在陽台吹風的、她靠在車窗上睡著了的……
從高中到現在,橫跨了將近十三年的時光。
那間房她只進去過一次,站在門口看了十秒鐘就退出來了,此後堅決不再踏入第二步。
任誰看見滿屋子全是自己的臉,都會感到汗毛立起吧?
關鍵是那面牆還不是終點。
溫霽風還會把特別喜歡的照片單獨列印出來,按時間順序一張一張貼在自製的相冊里,每一頁都用標籤機列印好了編號和日期範圍。
到目前為止,兩塊磚頭那麼厚的相冊他已經有十本了,第十一本也快貼滿一半了。
說好聽點,他是深情或是偏執。
說難聽點,他就是個變態。
沈清顏也曾經認真地問過他這個問題。
那天是一個周末的下午,溫霽風面前攤著一本新相冊,他正把一沓剛洗好的照片一張一張地往透明插頁里放。
每一張照片放進去之後,他還會拿起旁邊的黑筆,在白色的邊角處寫上一兩句話。
沈清顏看了他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溫霽風,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子已經脫離了正常人的範疇?」
溫霽風正低頭寫著字,聞言手停住了,下一秒,他放下筆和相冊,站起身來。
沈清顏還沒反應過來,人就已經被他抱起來圈進懷裡,在額頭上落下了一個吻。
「抱歉,光顧著貼照片,沒陪你說話,是我的錯。」
「……我不是那個意思。」沈清顏掙扎了一下沒掙開,「我在跟你說正經的。」
「嗯,我知道。」溫霽風低下頭,又親了她兩下,「因為我愛你,所以忍不住想收集與你有關的一切。」
沈清顏無話可說。
在這十幾年不間斷的告白轟炸下,她對溫霽風這種膩膩歪歪的行徑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般的免疫力。
她面無表情地把他伸進自己後背的手拽出來:「戒指太涼了。」
溫霽風低頭看了看自己無名指上那枚素圈的婚戒,徑直摘下來放在桌上,然後重新把手伸了回去。
沈清顏:「……」
隔了幾天,一切照舊,下班後溫霽風來接她。
十指相扣後,沈清顏莫名感受到好像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她低頭看去。
溫霽風的右手無名指上,原本戴的婚戒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一圈精緻的、金色的、環繞在無名指根部的紋身,遠遠看去,幾乎以假亂真。
「停車,你的戒指呢?」
溫霽風聽話的把車靠邊停下,他看見沈清顏的目光牢牢地釘在自己的手上,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
他舉起右手,五指張開,讓她看得更清楚一些。
「你不是覺得戒指太涼了嗎?這樣好像更方便。」
那圈紋身的圖案並不是簡單的直線,它是由一串極小的字母組成的,緊密地繞了一圈。她眯起眼睛,一個一個地辨認。
是拼音。
qingyan。
清顏,她的名字。
沈清顏輕輕撫過他無名指上那圈紋身,周圍的皮膚還帶著一層淡淡的紅腫,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了一句:「……你真是。」
溫霽風笑得很迷人:「真是什麼?」
「真是個瘋子。」
「嗯,獨屬於你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