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北城已經入了深秋,梧桐葉開始大片大片地往下落,鋪了一地金黃。
溫瀾從圖書館出來時已經快六點了。深秋的天暗得早,操場上只剩零星幾個打籃球的學生。
她抱著一摞書沿著操場邊的步道往校門口走,餘光里忽然瞥見前方那個熟悉的身影。
霍然正站在操場邊,低頭看著手機。
溫瀾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抱緊懷裡的書,下意識地想放輕腳步從操場邊緣繞過去。
她和霍然之間,說到底只有幾面之緣,記憶里的霍然總是一副淡淡的、不太想跟人多說的樣子。溫瀾覺得自己沒必要主動湊上去,免得雙方都尷尬。
然而就在她即將走過他身側的時候,操場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急促的叫喊:"前面那個!閃開!"
霍然聞聲抬頭,還未反應過來,一隻纖細的手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往旁邊拉了一下。
霍然被拉得踉蹌了半步,重心偏移之間,那顆籃球擦著他原本站著的位置飛了過去,"砰"的一聲砸在身後的地上。
霍然站穩之後轉過頭,就看到了溫瀾近在咫尺的,微微泛紅的臉。
她的呼吸有點急,抓著他胳膊的手指還沒鬆開,整個人幾乎是半擋在他身側。
「你沒事吧?」溫瀾抬起頭看他,眼睛還帶著剛才那一瞬間的緊張
霍然低頭看著她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她的手指很細,力道卻比看上去大,原本懷裡抱著的書,因為拉他被丟在了地上。
「沒事。」他說,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謝謝。」
溫瀾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抓著他的胳膊,立馬鬆開了手,往後退了半步。她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那本書,霍然比她快了一步,先俯身把那本書撿了起來。
《財務建模與估值分析》。
他看了一眼封面,然後把書遞還給她。
「你現在看的書越來越深了。」他說。
溫瀾接過書,手指在封面上蹭了一下:「還好。」
操場上的學生意識到自己差點砸到人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對不起對不起!脫手了,沒砸到吧?」
霍然看了男生一眼,說:「下次注意。」
他的語氣不算嚴厲,但那個男生莫名覺得後背一緊,連連點頭:「知道了知道了,真不好意思!」然後撿起球小跑著回了球場。
操場上又恢復了之前的熱鬧。
「你準備去哪?」霍然問。
溫瀾回答:「去上射擊課。」
「我送你。」
溫瀾愣了一下:「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作為你幫我的報答。」霍然說。
溫瀾看著他,猶豫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好。」
溫瀾抱著書跟在他身側,兩人之間隔著大約一步的距離。深秋的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帶著青草和落葉混在一起的氣息。
「射擊課在哪裡上?」霍然問。
「西城區那邊的射擊俱樂部。」
霍然偏頭看了她一眼:「你晚上上完課怎麼回去?」
「坐地鐵。」溫瀾說
「之前的司機呢?」
「溫婉去京都之後,家裡的車就不怎麼來接我了。」
她說這話的語氣很平淡,像是根本不在意。
霍然沒再接話,兩人坐上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倒也不會太沉悶。
「那本書你看到第幾章了?」他問。
「第五章剛看完。」溫瀾說,「估值模型那部分,我看了兩遍,有些地方還是不太透。」
「哪一塊?」
「自由現金流折現的時候,終值的計算方法。書里給了兩種方法,但推導過程跳了幾步,我自己補了也沒完全補上。」
霍然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你把書拿出來。」
溫瀾愣了一下:「現在?」
「嗯。趁還沒到俱樂部,我幫你看一下。」
溫瀾低頭把那本《財務建模與估值分析》抽出來遞給他。霍然接過去,翻開到第五章的位置,目光在上面掃了片刻,沉聲指導著。
寂靜的車廂突然被嚴肅的學術談論完全包圍。
這一聊,就聊到了目的地,車子緩緩停下,溫瀾才回過神。
「我到了。」
「嗯。」
溫瀾下車,跟他打了個招呼:「謝謝。」
說完她就上了樓。
霍然看著俱樂部的牌子,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也下了車獨自往樓上走。
他在休息區找了個位置坐下來。隔著玻璃他能清楚地看到溫瀾練習射擊時的樣子。
她動作利落地檢查彈匣、上膛、舉槍。她的姿勢很穩,肩膀微微下沉,手臂伸直,目光堅定。與平時沉默寡言,溫和有禮的樣子大相逕庭。
這大概是霍然第一次見到溫瀾身上這種全然不同的鋒芒。
溫瀾打完了第二組子彈,放下槍轉過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休息區,然後頓住了。她看見霍然坐在玻璃後面,顯然已經在那裡坐了好一會兒了。
她愣了一下,轉過頭去跟教練說了幾句話,然後把槍交還到前台,摘下護目鏡和耳罩,背著包走了出來。
「你怎麼沒回去?」她走到他面前問。
霍然站起來:「看看這個俱樂部的水平。」
溫瀾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絲不太相信的笑意:「那你考察得如何?」
霍然把視線移開了一點,語氣依然平淡:「還行。」
接著他轉移話題:「那是傅司珩給你請的私教?」
溫瀾轉頭看向自己的教練,點頭:「是的。很厲害的教練。」
說完她又看向霍然:「我結束了,你還要看嗎?」
霍然搖頭:「不了,走吧。送你回去。」
溫瀾背上包,兩人並肩往外走。下樓的時候溫瀾走在前面,霍然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帶著疑慮地打量著她。
坐進車裡之後,溫瀾系好安全帶,偏頭看他:「麻煩你了。」
「應該的。」
車子發動,溫瀾說:「霍然,操場上的事只是舉手之勞,你不用放心上。」
她很清楚,霍然對她的優待只是因為這件事。
霍然沉默著沒說話。
事實上他並不覺得溫瀾像表面上看上去的簡單無害,不過至少對傅司珩和自己是屬於沒有威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