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珩青自認也算沉著冷靜的,這麼些年什麼大世面沒見過,連人都死過一回了,但乍一聽到這話,只覺渾身悚然。
這人精準無誤地點破了他身上最大的秘密。
到底是什麼來頭?
道士嗎?
不對,外國人的話?
難道是神父?
外國人也管中國的魂魄嗎?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江珩青裝傻充愣。
反正只要他不承認,這人還能把他超度了不成?
只是顯然,面前這人並不是吃這套的人。
江珩青話音落下的瞬間,黑洞洞的槍口就對準了他。
埃利安沒有扣動扳機,只是用槍口輕輕點了點江珩青的眉心。
「你聽得懂我的話,不要給我裝傻。」
江珩青見他神色篤定,便知埃利安已經認定了這事。
無論他如何狡辯,都不會改變這人的看法。
「你是怎麼知道的?」
江珩青是真好奇。
槍頂在腦門上照樣好奇。
埃利安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他想不明白,自己如此一個微不足道,混跡在人群中都沒什麼存在感的人,竟然能讓這黑手黨小少爺關注到。
甚至這人上來還能說出這樣的話。
江珩青真是少見這樣看不透的人。
提及這,埃利安又丟了手裡的槍,坐回沙發上,他淺色的眼瞳定在對面那人身上,眸光複雜,隱隱悵然。
江珩青本就覺著這人是陰鬱美少年。
如今看來,更像了。
義大利人都是這樣嗎?
佛羅倫斯那場未落的雨全淋到這人身上了?
良久,埃利安才出聲。
他像是默默吞咽了太多情緒,實在是無人可說,才會選擇對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袒露這些。
「你應該是我。」
挺有哲學的一句話。
江珩青聽到後先是愣了瞬,電光火石間,那種早就存在的怪異熟悉感轟然炸開,所有凌亂支撐不起的猜想在此刻串聯。
一瞬間似乎連呼吸都停滯了,只剩下兩人對峙的茫然。
江珩青盯著埃利安那張過於年輕,過於漂亮的臉,細細地看。
「你說什麼?」
江珩青聽見自己的聲音,艱澀遲疑。
「你想不到自己會變成另一個人。」
埃利安似乎比他要淡然些。
「我也想不到自己會死而復生,會變成一個嬰兒誕生在異國他鄉。」
明明是十來歲已經讀了大學的學生,卻失去了所有要重新開始。
埃利安是瓦倫蒂家族黑手黨教父的私生子,他的母親不過是那個男人風流一夜的露水情緣。
母親死於難產,他被接回那個冰冷的家族宅邸時,還不足月。
一個東方魂魄困在西方的嬰孩軀殼裡,周圍只餘下聽不懂的語言,陌生的面孔,沉默地長大。
黑手黨內部階級分明,也極為看重血統。
教父的私生子,流著瓦倫蒂家族的血,卻是個黑色頭髮的雜種。
埃利安小時候其實是個很乖的孩子。
畢竟有著十多年的記憶,他幾乎不會哭鬧,學什麼也很快。
他想得也簡單,對未來始終懷揣單純的嚮往。
或許只要等自己長大,攢夠了錢,就可以回國,去找自己真正的家人。
埃利安甚至慶幸自己回到了過去,只要他回國,他還可以照顧他真正的父親——那個殘疾的窩囊的中年男人。
但這些無意中表現出的不同尋常還是讓他第一次被帶到那個男人面前。
教父坐在寬大的皮椅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淡漠,像在打量一件不夠滿意的貨物。
那個男人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黑色的,軟軟的,和瓦倫蒂家族代代相傳的金色捲髮截然不同。
他是一個亞洲女人生下的混血。
男人的手指在他發間停留了下,收回,然後揮了揮手,示意管家把他帶走。
宅邸里還有其他孩子,教父的婚生子們,他的幾個哥哥。
金髮紫瞳,輪廓深邃。
埃利安是格格不入的那個,也是倍受欺凌的那個。
幼年瘦弱單薄的混血成了混亂叢林中最弱小的那隻幼獸,沒有人會保護他。
埃利安會被關進地下室一關就是兩三天斷水斷食,高燒到近四十度也只能硬熬過去。
他的哥哥會當著所有家族成員的面,把一整碗熱湯潑在了他臉上。
上下樓梯只要稍不注意就會被不知道從什麼地方伸出來的手猛然推搡。
埃利安漸漸長高了些,但依然瘦,依然沉默,依然像影子一樣穿行在這座宅邸的走廊里。
他足夠聰明,沒有任人欺負,接連算計的那些對他下黑手的人。
所有算計都被偽裝成了意外事故,沒有人知道摔斷腿的大少爺,被開水燙傷的二少爺,被瘋狗險些咬死的三少爺都是這個陰鬱怯懦的私生子暗地裡動的手。
卻不知自己在莊園裡的一舉一動都會落入他那個父親的眼中。
埃利安為自己討回公道做的所有小動作,都成了將他再一次拉進深淵的絞藤。
十歲那年,他第一次動手殺人。
教父把他叫到書房裡,扔給他一把匕首,然後指了指跪在房間中央的那個男人。
男人背叛了瓦倫蒂家族,教父說,你來處理。
埃利安握住那把匕首。
那男人在求饒,語無倫次地祈禱上帝,求他放過自己。
埃利安什麼都沒說,因為他知道教父在看著他,也知道如果他不動手,死的就會是自己。
他哪裡殺過人?
他在國內長這麼大,連雞都沒殺過,更別提一個活生生的人。
可當埃利安走向男人的時候,他發現那這樣原本銘刻在心中的記憶竟模糊起來。
或許從那時起他就真正成為了黑手党家族的繼承人之一,而非記憶里的那個自己。
人誕生於環境,也會被環境同化。
刀推進去的時候,溫熱的血濺在他臉上,濺在他的脖頸上。
就算他不動手,這個人也是註定要死的。
那不如讓叛徒的死亡有價值些。
那個叛徒倒下去,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然後不動了。
神色麻木的孩童站在那裡,血從刀刃上淌下來,滴在地板上。
教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點了點頭,揮手讓他出去。
埃利安走出書房,穿過長長的走廊,幽長的走廊兩側掛著歷代瓦倫蒂家族成員的畫像。
那些畫中人的眼睛在昏黃的壁燈下追隨著他。
他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靠著門板慢慢滑坐下去。
埃利安分不清自己是誰。
他到底是那個意外死在會所的學生,還是精神出了問題胡思亂想的瘋子。
就算這些都不是,但至少有一點是真的。
他是殺人兇手。
埃利安想要嘔吐,想要放聲大哭,想要把自己身上沾到的血洗掉,最終卻也只是無力地軟倒在地。
他的聰明,他的狠辣,所有的算計都被無限放大。
他要奪權,他不可能心甘情願任人擺布。
只要他的那些兄弟上位,他就必死無疑。
憑什麼呢?
上天給了他第二次生命,埃利安怎會甘心就這樣死在異國他鄉。
他徹底被家族同化。
基因和成長環境都是削骨磨魂的刀,把他變成了如今這樣。
成年人的智慧讓埃利安從他的那些兄弟里脫穎而出,博得了教父的關注。
射擊,格鬥,管理黨派,成了他要學習的東西。
埃利安性格陰鬱沉悶,但心狠手辣從不留情,凡是得罪他的人都沒什麼好下場。
暴力血腥的鎮壓讓「瓦倫蒂家的雜種」這個稱呼逐漸在暗處被收起。
然後,他篡權奪位,殺了自己如今的親生父親,還有那些哥哥們。
只是這時候的埃利安已經不再渴望回國,那些過往仿佛從他身上徹底斬斷。
他就是瓦倫蒂家的私生子,殺了父兄上位的掌權人。
回國也不過是為了那份名單,遇見江珩青只能算得上意外。
埃利安沒想到自己的身體竟然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那占據了他身體的,又該是哪裡來的孤魂野鬼?
江珩青的存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埃利安,他到底把自己變成了個什麼鬼樣子。
【ps:今天在想小江的生日,後來決定等我什麼時候寫到過生日的劇情,那天就是小江的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