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俊的娃娃，進來吧。」
客棧裡頭比外面暖和。一張長條桌，幾條板凳，角落裡燒著一個泥爐子，爐上架著鐵鍋，咕嘟咕嘟冒著白氣。
藥味就是從那口鍋里飄出來的。
混在米湯和薑片的氣味里，不仔細聞分辨不出來。
葉靈兒抱著阿寶在板凳上坐下來。阿寶兩條小短腿懸在板凳下面，腳尖夠不著地，晃了兩下就不晃了。
他乖乖靠著葉靈兒，眼睛往四處轉。
客棧不大。前廳就這一間屋子，後面隔了一道破布帘子，帘子後頭是灶房和住的房間。左邊牆角堆著幾隻麻袋和一捆草繩，右邊靠牆放著一口半人高的水缸。
門口那個女人提著燈進來，把燈掛在梁下面的鐵鉤上。
「我姓胡，大夥叫我胡三娘。」她笑著擦了擦手，「兩個娃娃從哪來的？」
「南邊。」葉靈兒聲音細細的，「靈兒帶弟弟去北邊投親。」
「這么小就趕路，可憐見的。」胡三娘從灶台後面端出兩隻粗碗，往碗裡舀了兩勺米湯，又擱了一小塊鹹菜，「先喝碗湯暖暖身子。」
碗擱在桌上。
熱氣往上冒。
阿寶的鼻子動了一下。
葉靈兒在桌子底下捏了一下阿寶的手。
阿寶把嘴閉緊了。
「謝謝嬸子。」葉靈兒端起碗，吹了吹，湊到嘴邊。
她沒喝。嘴唇沾了沾碗沿，做出喝了一口的樣子，又放下來。
「燙。」
「不急，慢慢喝。」胡三娘靠在灶台邊上看著她們。
葉靈兒又假裝喝了一口，然後把碗推到阿寶面前。
「弟弟先喝。」
阿寶低頭看碗。
「姐姐，阿寶不渴。」
「喝一口，暖暖肚子。」
阿寶看了葉靈兒一眼。
葉靈兒在桌子底下又捏了他一下。
阿寶端起碗，嘴湊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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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碰了碰湯麵，又放下來。
「太燙了。阿寶等等。」
胡三娘笑了笑，沒催。她從灶台下面又端出一碟子粗麵餅子，擱在桌上。
「餓了吧？吃塊餅墊墊。」
葉靈兒看了看餅子。
黑面的，表面烙得焦黃，聞著有正常的麥香。
她沒伸手。
「靈兒不敢多吃嬸子的東西。靈兒有錢，住一晚多少錢？」
「住一晚？」胡三娘歪了歪頭，「兩個小的住通鋪，三文錢。算你們便宜。」
「三文。」葉靈兒從懷裡摸出銅板，數了三枚放在桌上。
胡三娘把銅板收了，指了指布帘子後面。
「裡頭第二間屋子，通鋪。被褥都有，自己鋪。」
葉靈兒道了謝，端著碗站起來。
「靈兒端到屋裡喝，行嗎？弟弟困了，靈兒想讓他早點睡。」
「行行行。」胡三娘擺了擺手。
葉靈兒一手端碗一手牽著阿寶，穿過布帘子往後面走。
帘子後面是一條窄廊。左邊第一間門關著，裡面沒聲音。第二間門半掩，推開看進去，一張大通鋪，鋪了兩床發黑的棉被。角落裡有一隻夜壺，一張矮凳。
葉靈兒進了屋，把門虛掩上。
她先把兩碗米湯收進空間。碗裡的藥味隔著湯麵都能聞到，濃得很。
阿寶抬頭看她。
「姐姐，湯里有那個味。」
「有。」
「餅子裡也有。阿寶聞到了。」
「我知道。」葉靈兒從空間取了靈泉水，倒在自己的小水囊里，遞給阿寶，「喝這個。」
阿寶接過去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擦了擦嘴巴。
「姐姐，那個胡嬸子是壞人。」
「嗯。」
「跟馮婆子一樣的壞人？」
葉靈兒把水囊收起來，走到門邊貼著門縫往外聽。
窄廊里安靜。前廳傳來胡三娘跟人說話的聲音，很低，聽不清字句。但有兩個人的聲音，一個是胡三娘，另一個是男人。
葉靈兒往回走了兩步，蹲在阿寶面前。
「阿寶，等一下不管聽到什麼聲音，你都別出聲。」
「嗯。」
「姐姐要出去看看。你留在屋裡。如果有人進來，你就裝睡。」
阿寶抓住她的袖子。
「姐姐去哪？」
「就在旁邊。不走遠。」
阿寶的小手攥得緊緊的。
「阿寶跟姐姐一起去。」
「不行。你留在這兒守著。有人開門，你就閉眼裝睡，不管怎麼推你都別睜眼。能做到嗎？」
阿寶咬著嘴唇，半晌才鬆了手。
「阿寶能做到。」
葉靈兒把棉襖蓋在阿寶身上，讓他躺到通鋪上去。阿寶縮在被子裡，兩隻眼睛瞪著她，不肯閉上。
「閉眼。」
「姐姐快回來。」
「快的。」
葉靈兒把門虛掩好，貼著窄廊的牆根往前走了幾步。
布帘子那邊，說話聲清楚了些。
胡三娘的聲音帶著笑。
「兩個，一男一女。女的八歲，男的四歲。」
男人的聲音粗。
「四歲的男娃，壯實不？」
「壯實。虎頭虎腦的。」
「好賣。現在缺壯丁家的買主多。四歲的男娃，養兩年就能幹活了。」
葉靈兒的指甲掐進掌心裡。
胡三娘又說：「那個姐姐倒是機靈，說話一套一套的。你看她給沒給錢？三文銅板摸得利索得很。」
「有錢也搜了。」男人打了個哈欠，「藥下了？」
「下了。湯里加了雙份。她端到屋裡去了。喝了湯過半個時辰就軟了。」
「半個時辰。行。你先盯著。老秦那邊今天來沒來？」
葉靈兒的耳朵豎了起來。
「來了。白天送了個信，說鎮上有兩個孩子他盯上了，結果丫頭精得很，沒上車。」
「就這兩個？」
「不知道。老秦說丫頭往北走了，興許就到咱這兒來了。」
男人哼了一聲。
「那就是了。自己送上門的。」
葉靈兒退了兩步，貼回牆根。
心跳快了半拍，但呼吸穩著。
老秦。
牛車上的老秦。
他跟這個客棧是一夥的。
他在鎮上等著孩子上車。上了車就拉到這個客棧。沒上車的，走路也會路過這裡。
馮婆子，老秦，胡三娘。一條線。
葉靈兒沿著窄廊往後走。
窄廊盡頭是後院。月光照著一片泥地，左邊有一間灶房，右邊並排三間矮屋，全上了鎖。
葉靈兒走到第一間矮屋門前。
鎖是鐵的，舊了，鏽跡斑斑。
她貼著門縫往裡看。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她豎起耳朵。
裡頭有呼吸聲。
不止一個人。
輕的，弱的呼吸。
是孩子。
葉靈兒又走到第二間矮屋前面。也上了鎖。門縫裡飄出一股霉味和尿騷味。
她退回來，看了看灶房。
灶房門沒鎖，半掩著。她推開一條縫走進去。
灶台，水缸，碗櫃，灶台下面塞著柴禾。角落裡有一張破桌子，桌上放著一隻木箱子，箱蓋是合著的。
葉靈兒掀開箱蓋。
裡面有一把銅鑰匙，兩把鐵鑰匙，一個布包。
布包打開，是幾張皺巴巴的紙。上面寫著人名和數目。
第一行：男，五歲，十兩。
第二行：女，七歲，六兩。
第三行：男，三歲，十二兩。
帳冊。
葉靈兒把帳冊塞回布包里，沒動。
她拿起那兩把鐵鑰匙看了看。
一把大的，一把小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
葉靈兒把鑰匙放回箱子，轉身鑽到灶台底下的柴禾堆里。
腳步聲走過灶房門口，沒停。
往前廳方向去了。
葉靈兒從柴禾堆里爬出來，撣了撣身上的碎草。
她走到灶房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後院空了。
回到第二間屋子時，阿寶的眼睛還睜著。
他看見葉靈兒進來，一骨碌坐起來。
「姐姐。」
「噓。」
葉靈兒關上門，蹲到阿寶面前。
「後面鎖著的屋子裡有孩子。」
阿寶的臉繃了起來。
「被抓的？」
「被拐的。跟他們要賣阿寶一樣。」
阿寶的小拳頭攥緊了。
「姐姐，阿寶去打他們。」
「不急。」葉靈兒按住他的手，「他們等藥勁發了才會來。咱們還有時間。」
「時間幹什麼？」
葉靈兒看了看門的方向。
「先把他們的東西搬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