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他們的東西搬乾淨。」
阿寶歪著腦袋想了想。
「像大伯娘那次一樣？」
「比那次多。」
葉靈兒在通鋪上坐了下來，側耳聽了一陣。前廳的說話聲停了，腳步聲也散了。胡三娘大概回灶房了。那個男人不知道去了哪。
她低聲跟阿寶說。
「阿寶，姐姐一會兒要出去一趟。你守在屋裡，跟剛才一樣，閉眼裝睡。」
「嗯。」
「如果有人來推門，你不要起來。他們進來看看就走了。」
阿寶抿著嘴巴點頭。
葉靈兒把棉襖蓋在他身上，又從空間取了一小截麻繩。
「這個你握著。萬一有人想動你，你就用繩子絆他的腳。能做到嗎？」
阿寶捏著麻繩，壓在被子底下。
「能。」
葉靈兒揉了揉他的腦袋，起身推門出去。
窄廊黑漆漆的。前面布帘子透著一點灶火的暗光。
她沒往前廳走。貼著牆根轉到後院。
月光比剛才亮了些。後院的三間矮屋在月光底下投著黑影子。
葉靈兒先去灶房。
灶房門還是半掩的。她閃身進去，走到角落那張破桌子前。
木箱子裡的兩把鐵鑰匙還在。
她拿起小的那把，揣在懷裡。又看了看布包里的帳冊。
這回她看仔細了。
扉頁上寫著一行小字：清泉至永寧送人路條。下面列了七八個名字，有男有女，最大的十一歲，最小的三歲。
每個名字後面標著價錢和去向。有寫礦窯的，有寫宅府的，有寫牙行的。
右下角蓋了一個小章，字跡模糊，她辨認了半天，只看出來一個孫字。
孫媽媽。
跟要買阿寶的那個牙婆一個姓。
也許是一個人。也許不是。
葉靈兒把帳冊放回原位。
她從灶房出來，走到第一間矮屋前面，把小鐵鑰匙插進鎖孔里。
不對。鑰匙太小，插不進去。
她換了大的。
咔嗒一聲，鎖開了。
葉靈兒推開門，一股濃重的霉臭味撲面而來。
屋裡黑得什麼都看不見。她站在門口等了幾息，眼睛適應了暗光。
地上鋪著一層爛稻草。稻草上躺著兩個小小的身影。
一個大點的，縮在角落裡，手腳被粗布條綁著，臉朝里，看不清。
一個小點的，蜷在稻草堆里，頭髮亂糟糟地蓋著半張臉。
葉靈兒蹲下來，伸手輕輕推了推小的那個。
孩子的身體軟綿綿的，沒反應。
她把手貼在孩子脖子上。有脈，弱。
葉靈兒從空間取了靈泉水，一小口一小口往孩子嘴裡滴。
滴了五六口，孩子的嘴唇動了一下。
「唔……」
「別怕，我不是壞人。」葉靈兒聲音壓到最低。
孩子的眼皮顫了顫，勉強睜開一條縫。是個女孩，六七歲的模樣，臉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嘴角有乾裂的血痕。
「你叫什麼？」
女孩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桃……小桃。」
「小桃，你被關幾天了？」
「不知道……三天？四天？」小桃的聲音像碎了的紙片，「嬸子說送我去好人家。騙人的。」
葉靈兒扭頭看了看另一個孩子。
「那個呢？」
「是個哥哥。比我先來的。他不說話了。」
葉靈兒走過去，摸了摸那個孩子。也有脈。呼吸淺。身上被綁著，手腕上勒出了紅印。
她用空間裡的小刀割斷了兩個人手腳上的布條。
小桃坐起來，揉著手腕，眼淚無聲地淌。
「你是誰？」
「我也是被騙進來的。」葉靈兒往她嘴裡又餵了兩口靈泉水，「小桃，這個客棧一共關了幾個孩子？」
小桃搖了搖頭。
「不知道。小桃只聽見隔壁也有人哭過。」
「胡三娘每天幾時過來？」
「白天來一次，送半碗粥。有時候那個男人也來，檢查繩子松沒松。」
「男人長什麼樣？」
「高高的，說話聲粗。小桃沒看清臉。」
葉靈兒把小刀收回空間。
「你動得了嗎？」
小桃撐著地面站起來，腿一軟，又跌回去了。
「腿麻。」
「先坐著。」葉靈兒扶她靠在牆上，「我去看看隔壁。」
她出了門，走到第二間矮屋前面。把小鐵鑰匙插進去，正好。
門推開。
裡面只有一個孩子。男孩，三四歲大小，睡得死沉。臉色發灰，嘴唇乾裂，跟小桃差不多。
葉靈兒餵了他靈泉水，解了繩子。孩子沒醒，但呼吸比剛才勻了些。
三間矮屋她開了兩間。第三間的鎖大鐵鑰匙小鐵鑰匙都打不開。她貼著門縫聽了聽，裡面沒聲音。
不是關人的。
是庫房。
葉靈兒退了一步，視線落在那把打不開的鎖上。
前世她死在破廟裡，連一把鎖都沒碰過。
但她有別的法子。
她繞到矮屋側面。牆根底下有一處泥皮脫落了，露出裡面的碎石和木板。她蹲下來用手摳了幾下，碎石鬆動了。
太慢。
她往四周看了看。灶房門口靠著一把鏟灶灰的鐵鍬。
葉靈兒走過去拿了鐵鍬，回到牆根底下，一鏟一鏟地刨。
泥皮剝落，碎石鬆開，木板露出來了。板子薄，朽了一半。
她鏟開一片，露出一個能鑽進去的窟窿。
葉靈兒把鐵鍬靠在牆邊，側著身子鑽了進去。
庫房不大。
月光從她刨開的窟窿里照進來一小片。
面前堆著四隻麻袋。她伸手捏了捏，硬的。糧食。
左邊牆根放著兩隻木箱子。她掀開一隻，裡面碼著銅板和碎銀子。
另一隻箱子裡是藥。紙包的，每一包上面寫著字。她認出來一個，蒙汗藥。
沿著右邊牆跟摞著幾捆布匹，粗麻的。布匹後面有一隻小陶罐，蓋著蓋子。她打開聞了聞，一股辛辣的苦味直衝鼻子。
高濃度的迷藥。
葉靈兒把陶罐蓋回去。
庫房裡的東西一目了然。糧，錢，藥，布。
她抬起頭，掃了一圈。視線所到之處，每一樣東西的形狀和位置都印在腦子裡。
糧袋。收。
第一袋進了空間。
第二袋。收。
第三袋。收。
第四袋。收。
銅板和碎銀子。收。
蒙汗藥。
葉靈兒的手停了一下。
蒙汗藥她可以收走。但帳冊不能收。藥也不能全收。
官差來了要查案。空庫不好解釋。有藥有帳冊，才能定罪。
她把蒙汗藥留了兩包在箱子裡，其餘的收進空間。銀錢全部收走。糧食全部收走。布匹收了三捆，留了一捆。
陶罐她想了想，留著。
高濃度的迷藥，一聞就知道是做什麼用的。留給官差當證物。
她把灶房裡的帳冊從箱子裡拿出來，擱到庫房門內側地上。
這樣官差破門第一眼就能看見。
葉靈兒從窟窿里鑽出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後院安靜。
她回到第一間矮屋，小桃靠著牆，眼睛半睜著。
「你回來了。」小桃聲音發抖，「外面有動靜。」
葉靈兒往前廳方向豎耳聽。
腳步聲。
從前廳往後院走過來了。
胡三娘的聲音隔著布帘子飄過來。
「半個時辰了。藥該發了。我去看看那兩個小的。」
葉靈兒看了小桃一眼。
「你躺下，裝睡，手放到背後去。」
小桃打了個哆嗦，趕緊縮回稻草堆里，閉上眼睛。
葉靈兒退出矮屋，把門合上。鎖她沒辦法從裡面鎖回去，只能把鎖扣虛搭在門栓上。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她貼著牆根往回跑。跑到第二間屋子門口推門進去。
阿寶縮在被子裡，聽見動靜翻過身來。
「姐姐？」
「躺著別動。」
葉靈兒鑽進被子裡，閉上眼睛，把呼吸放慢。
門被推開了。
油燈的光照進來。
胡三娘的腳步走到通鋪邊上。
一隻手伸過來，推了推葉靈兒的肩膀。
「丫頭？」
葉靈兒不動。
「丫頭，醒醒。」
葉靈兒還是不動。呼吸均勻，眼皮不抖。
胡三娘又推了推阿寶。
阿寶一動不動，嘴巴微張，口水流在枕頭上。
胡三娘站直了身子，轉頭往門外說了一句。
「藥發了。兩個都睡死了。」
門外那個男人的聲音應了一聲。
「搬到後面去。跟那幾個關一起。天亮前老秦來拉人。」
胡三娘彎腰把葉靈兒抱了起來。
葉靈兒整個人軟綿綿的，頭歪在胡三娘肩上，一點力氣都沒有的樣子。
男人進來把阿寶扛在了臂彎里。
阿寶的睫毛抖了一下。
葉靈兒的手在阿寶夠得著的方向輕輕碰了他一下。
阿寶沒睜眼。
兩個人被抱著穿過窄廊，走到後院。
男人用腳踢開第一間矮屋的門。
葉靈兒心裡一緊。
鎖扣是虛搭的。男人一踢就開了，沒起疑。
她被放在稻草上。阿寶被放在她旁邊。
胡三娘拿起一根布條要綁葉靈兒的手。
「這倆有錢。衣裳也比那幾個乾淨。搜搜身上。」
男人蹲下來，翻葉靈兒的懷裡。
摸出幾枚銅板。
「就這點？」
「口袋呢？」
男人又翻了翻葉靈兒的袖口和腰間。什麼都沒有。
空間裡的東西，他怎麼摸得到。
「就幾個銅板。窮的。」
「男娃呢？」
男人翻了翻阿寶的衣裳。也是幾枚銅板。
「算了，人比錢值錢。」胡三娘把葉靈兒的手腕綁了兩圈，又綁阿寶。
男人打了個呵欠，站起來。
「明早老秦來了一起走。五個娃湊齊了，夠一趟。」
「五個？還差一個。」
「後半夜再看看路上有沒有落單的。沒有就先送這五個。」
兩個人出了門。
鎖扣搭上了。腳步聲遠了。
葉靈兒睜開眼。
旁邊小桃的眼睛也睜著，在黑暗裡閃著光。
「你沒睡著？」小桃的聲音顫得厲害。
「沒有。」葉靈兒把手腕上的布條咬住，用牙齒扯。綁得不結實，三兩下就鬆了。
她又解了阿寶的。
阿寶翻身坐起來，小臉繃著。
「姐姐，阿寶差點打那個男人。」
「忍住了？」
「忍住了。他摸阿寶口袋的時候，阿寶差一點就忍不住了。」
葉靈兒摸了摸他的臉。
「忍得好。」
小桃爬過來，盯著她。
「你們怎麼沒被藥倒？」
「沒喝湯。」
小桃的嘴巴張了張。
「你早就知道湯里有藥？」
「我弟弟鼻子靈。」
阿寶擦了擦鼻子，沒說話。
葉靈兒站起來，走到門邊。
門從外面扣著鎖，推不開。
她蹲下來看門縫。門板底下跟地面之間有一道指寬的縫隙。門板是木頭的，朽了一部分。
她走到牆角，找到了剛才刨出來的那個窟窿。窟窿從庫房那邊通過來的，現在從這間屋裡也能看到碎石鬆動的痕跡。
但她不需要再鑽窟窿了。
庫房已經搬空了。
現在需要的是出去。
葉靈兒回到門邊。
「阿寶，過來。」
阿寶走過來。
「門板底下這塊木頭，爛了。你踹一腳試試。」
阿寶蹲下來看了看。
他抬起右腳，對準爛掉的那一片，用力蹬了一下。
咔。
木板裂開了一條縫。
「再來一腳。」
阿寶又蹬了一下。
一塊朽木飛了出去。門板底部多了一個巴掌大的洞。
「夠了。」葉靈兒按住他的肩膀，「聲音不能太大。」
她側耳聽了聽。
前廳方向沒動靜。
應該沒聽到。
洞口不夠大，大人鑽不出去。但三四歲的孩子可以。
「阿寶，你從這個洞鑽出去。」
阿寶看了看洞口。
「姐姐呢？」
「姐姐從窗戶出去。你先出去，在門外等著。」
阿寶猶豫了一下。
「姐姐保證不丟下阿寶。」
阿寶彎腰趴下去，雙手撐地，像條泥鰍一樣從洞口鑽了出去。
他站在門外，從洞口往裡看。
「姐姐，阿寶出來了。」
葉靈兒走到窗戶邊上。這間屋子的窗戶是半截木板半截油紙糊的，油紙早破了。她把木板往上推了推，木板鬆了一截。
她撐著窗框，翻了出去。
落地的時候膝蓋一軟，差點栽倒。
阿寶跑過來扶住她。
「姐姐。」
「沒事。」
葉靈兒站穩了，回頭看了看矮屋。
小桃還在裡面。她透過洞口的一點月光看到小桃趴在門邊。
「你鑽得出來嗎？」
小桃把胳膊伸出來試了試，肩膀卡住了。
「鑽不動。」
葉靈兒看了看阿寶。
「阿寶，你能把洞口的木板再掰大一點嗎？輕點掰。」
阿寶蹲下來，兩隻手握住洞口邊緣的朽木，慢慢往外掰。
木頭髮出細碎的裂響。
洞口大了一圈。
「再來。」
又大了一圈。
小桃重新趴下來，手腳並用地往外鑽。這回肩膀擠過去了，整個人蹭了出來。
她站起來的時候兩條腿一直抖。
「另一個屋子裡還有一個小的。」葉靈兒說，「他醒了沒？」
「我去看看。」小桃扶著牆走到隔壁矮屋門口。
那間屋子的門也是虛鎖著的。葉靈兒把鎖扣掀開了。
小桃把那個三四歲的男孩背了出來。孩子迷迷糊糊的，不哭也不鬧。
四個孩子站在月光底下的後院裡。
葉靈兒環顧了一圈。後院有一道矮牆，牆外是荒地。她走到矮牆邊看了看，不高，翻得過去。
「小桃，你帶著這個小的，翻牆出去。往東走，別走官道，走田埂。天亮了找人多的地方，找官差。」
小桃咬著嘴唇。
「你呢？」
葉靈兒回頭看了看前廳方向。
燈還亮著。
胡三娘和那個男人還在裡面。
阿寶扯了扯她的袖子。
「姐姐，該放火引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