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阿寶跟著姐姐走。」
姐弟倆沿著官道東邊的田埂拐了下去。
晨光把地面上的霜照得白亮亮的,田埂硬邦邦地凍著,踩上去嘎吱響。
走了半炷香,客棧那邊的嘈雜聲徹底聽不見了。
四下里只剩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
葉靈兒看到一座倒塌了半截的土地廟。廟後面有兩棵大槐樹,樹根把牆角的磚都拱翻了。
「進去歇一會兒。」
阿寶跟著她鑽進廟裡。廟小,只夠蹲三四個人。供台上的泥像缺了半個腦袋,香爐里積滿了灰。
葉靈兒坐到供台後面,把入口的方向讓給阿寶。
「阿寶坐門口,幫姐姐看著外面。有人來就拉姐姐一下。」
「好。」
阿寶盤腿坐在門檻上,兩隻眼睛圓溜溜地盯著田埂方向。
葉靈兒閉上眼,意識進入空間。
她得把昨晚的東西好好理一理。
倉房裡摞著從黑店庫房搬來的全部家當。
四袋糧食。
她走過去拍了拍。第一袋是小米,成色一般,摻了些沙粒。第二袋是糙米,比小米乾淨。第三袋第四袋是雜麵,碾得粗,但沒發霉。
粗算一下,四袋糧夠姐弟倆吃大半個月。
再加上之前從大伯家搬來的白面和臘肉,撐到北境不夠,但到下一個大鎮撐得住。
銅板。
她把散銅板歸到一處,數了一遍,三百二十七文。
碎銀。
大小不一的銀角子十幾塊,加起來大約三兩齣頭。
這是胡三娘攢下的贓銀。拐賣孩子賺來的。用起來不燙手。
「沒有燙不燙手的。」葉靈兒默默想。
「拿去買糧買藥,花在活人身上,比留在她庫房底下強。」
布匹一捆,粗麻的。不值錢,但能用。趕路時搭雨蓬,歇腳時鋪地面。
信箋。
她把從暗格里拿出來的那沓信箋重新展開。
接頭地點,清泉鎮北門外車馬場。攔截人,老秦。暫押處,官道茅草客棧。收人,孫媽媽,每月初七。
分贓比例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些東西她沒交給官差。
帳冊交了,足夠定胡三娘的罪。
但這沓信箋上記的是整條拐賣線。老秦只是跑腿的,胡三娘只是看孩子的,真正的蛇頭是孫媽媽。
葉靈兒把信箋折好,放回倉房角落最裡面。
這些留著。
將來如果有一天能碰上孫媽媽這條線的尾巴,這就是她手裡的刀。
銅鑰匙那一串,暫時沒用,也收著。
孩子舊衣裳,銀耳墜,油布。
這些是證物,但也是那些被拐孩子身上最後的痕跡。
葉靈兒把舊衣裳疊好,跟信箋放在一起。
最後是蒙汗藥。
她留了兩包沒給官差,收進了空間。
不是想害人。藥這東西,用在壞人身上就是好藥。
葉靈兒收回意識,睜開眼。
阿寶還坐在門檻上,小腦袋一點一點地磕瞌睡。
「阿寶。」
「嗯?」阿寶打了個激靈,揉眼睛,「沒人來。阿寶沒看到人。」
「知道了。過來。」
阿寶蹭過來,挨著她坐下。
葉靈兒從空間取出一小把銅錢,在手心裡攤開。
「阿寶,你看這些。」
「銅板。」
「對。這是從那個壞嬸子家裡搬出來的。」
阿寶眨了眨眼。
「壞嬸子拐小孩賺的?」
「嗯。」
阿寶看著那小把銅錢,嘴巴撅了一下。
「姐姐,拿壞人的錢,會不會也變成壞人?」
葉靈兒低頭看他。
四歲的小孩,問出來的話倒正經。
「阿寶覺得呢?」
阿寶撓了撓頭。
「阿寶不知道。」
葉靈兒把銅錢收起來。
「阿寶,壞人搶小孩子的命去換錢,這叫惡。咱們把他們害人的東西拿走,拿來買糧活命,不算惡。」
「為什麼?」
「因為那些錢本來就不是她的。她從別人身上搶的。咱們拿了,用到正處,比爛在她手裡強。」
阿寶想了一會兒,點頭。
「阿寶懂了。壞人的東西不是偷,是搶回來的。」
葉靈兒摸了摸他的腦袋。
「差不多。但是有一條,阿寶要記住。」
「什麼?」
「咱們只拿壞人的。好人的東西,一根針都不碰。」
阿寶重重點了一下頭。
「嗯。阿寶記住了。」
兩個人在土地廟裡歇了一陣。
日頭爬上來了,霜化了,田埂濕滑。
葉靈兒牽著阿寶沿著小桃說的旱河溝方向走。
河溝乾涸了大半,河底裸著灰白的石頭和乾裂的泥巴。沿著河溝邊的窄道走,兩側是荒草坡,看不見村莊。
走了大半個時辰,遠處出現了一條土路。
土路上停著一輛牛車。
車板上堆著幾隻麻袋,一個黑瘦的老漢坐在車轅上抽旱菸。
葉靈兒拉住阿寶的手,放慢了腳步。
老漢看見她們姐弟,吐了口煙,打量了兩眼。
「兩個娃娃,打哪來的?」
「清泉鎮方向過來的。」葉靈兒聲音放軟,「大爺,這條路是不是往柳家集去的?」
「柳家集?對。順著這條道再走半天就到了。」
「大爺是去柳家集嗎?」
「嗯。送一車蘿蔔。」
葉靈兒垂著眼。
「大爺,靈兒和弟弟趕路趕累了。靈兒出三文錢,大爺能不能捎一段?」
老漢把煙杆磕了磕。
「三文太少。五文。」
「四文。」
「行,上來吧。蘿蔔堆上坐著就成。」
葉靈兒扶阿寶爬上車板,自己跟著翻了上去。
阿寶坐在蘿蔔袋子上面,好奇地東張西望。
牛車吱呀吱呀地走了起來。
老漢嘴裡叼著煙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你們姐弟往北走?」
「嗯,投親。」
「這年頭投親的多。去年旱了兩季,今年又鬧蝗。往北走的都是活不下去的。」
葉靈兒沒接話。
老漢自顧自說下去。
「前幾日我去永寧送菜,路上碰到一大撥流民。烏泱泱百來號人,堵在官道上討糧。過往的車都不敢走。」
「堵了官道?」
「可不是。那幫人裡頭有餓急了的,見著車就圍。我那一車白菜差點被搶光了。後來鎮上出了衙役趕人,才散了。」
葉靈兒的手指搭在膝蓋上,輕輕捏了捏。
「大爺,那撥流民還在官道上嗎?」
「前兩天還在。聽說往南挪了些,但散不乾淨。這年月,散了一撥又來一撥。」
阿寶探過腦袋來,小聲問。
「姐姐,流民是什麼?」
「就是家沒了、地沒了、到處跑的人。」
阿寶又問。
「跟咱們一樣嗎?」
葉靈兒沉默了兩息。
「差不多。但咱們有方向。他們沒有。」
牛車過了一道淺溝,顛了一下。
阿寶抓了一根蘿蔔穩住身子。
「姐姐,前面要是真碰見流民,怎麼辦?」
葉靈兒看著前方灰濛濛的土路盡頭。
晌午的日頭照下來,路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塵土。
遠處隱隱有一片黑影在移動。
老漢也看見了,眯著眼。
「來了。」
葉靈兒身子微微前傾,往那片黑影的方向看去。
不是一兩個人。
是一群。
老漢把煙杆別在腰上,聲音沉了幾分。
「丫頭,到了柳家集地界了。前面那撥人,看著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