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寶，撿石頭。」
阿寶沒含糊，翻身就要從車板上跳下去。
葉靈兒一把拽住他的後領子。
「別下去。就近撿，車板邊上的。」
阿寶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車轅右側，路坎下面有一堆碎石，拳頭大小，灰撲撲的。他趴在車板邊緣，胳膊伸下去，一把撈了兩塊上來。
矮胖漢子的手已經扒到了車板沿上。
葉靈兒掃了一眼路坎高處。
土坡上橫著幾塊半埋在泥里的大石頭，松松垮垮，看著就不牢靠。她眯了眯眼，視線鎖在最邊上那塊青灰色的石頭上。
意念一動。
收。
再放。
那塊石頭被她瞬間收入空間，又在半步之外的位置放出來。石頭從坎頂滾下去，砸在干硬的泥地上，咚的一聲悶響。
緊跟著第二塊。第三塊。
三塊石頭接連滾落，塵土飛揚。
「塌了！坡塌了！」
人群里有人尖叫著往後退。
矮胖漢子扒在車轅上的手縮了回去，踉蹌退了兩步。瘸腿漢子差點摔倒，拄著木棍撐住身子。
馮婆子也退了，但退得不遠，歪著腦袋往土坡上看。
葉靈兒沒給他們回神的工夫。
她站在車板上，把阿寶擋在身後，聲音拔得又尖又利。
「靈兒身上是有糧。」
人群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過來了。
葉靈兒的臉上還掛著淚痕，聲音卻穩。
「摻了沙子的碎米，攏共半袋。靈兒和弟弟逃荒帶的救命糧。」
她從空間裡取出一隻皺巴巴的布袋，舉在手裡晃了晃。布袋半癟，看著確實不多。
「你們要是逼靈兒，靈兒就把這袋米倒進溝里。誰也別想吃。」
矮胖漢子盯著那隻布袋。
「你敢倒？」
「靈兒有什麼不敢的。」葉靈兒把布袋往河溝方向伸了伸，「靈兒都活不了了，還留著糧食幹什麼？大不了姐弟倆一塊餓死。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
阿寶在後面配合著抹眼淚。
「阿寶不怕餓死。姐姐說餓死就餓死。」
圍觀的人群里出現了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這丫頭說的是實話。摻沙的碎米，能有多少？」
「就那麼點東西，分幾十號人連塞牙縫都不夠。」
「逼急了孩子真把米撒了，咱們什麼都撈不著。」
黑臉漢子一直站在後面沒動。這會兒他走了兩步，打量著葉靈兒。
「丫頭，你想怎麼著？」
葉靈兒看著他。
「靈兒不想怎麼著。靈兒只想帶弟弟過去。路讓出來，靈兒把米留一半在路邊。你們分也好搶也好，跟靈兒沒關係。」
黑臉漢子沉默了兩息。
馮婆子從旁邊擠過來，嗓門又起來了。
「別信她。她給的米上回就是白的，不是什麼摻沙的。她藏了好東西，你們搜她那個包袱。」
「你閉嘴。」
說話的不是黑臉漢子。
是那個抱著孩子的瘦婦。
她站到牛車和人群之間，乾瘦的胳膊橫著，聲音不大，但硬。
「你一個老婆子，專門欺負兩個小娃娃。上回也是，這回也是。你不嫌寒磣？」
馮婆子瞪她。
「你管得著？」
「管得著。」瘦婦把懷裡的孩子換了個胳膊抱著，「我家這個也四歲。跟車上那個小的一樣大。我要是餓死了，也不指望有人搶我孩子嘴裡的吃食。」
旁邊另一個抱孩子的婦人也開了口。
「就是。人家小丫頭剛才還把自己口糧分給咱們了。你倒好，得寸進尺。」
馮婆子的臉掛不住了，嗓子更尖。
「你們傻。那丫頭精著呢。她給你們一把米，自己留了大頭。她身上還有。」
「有又怎樣？」瘦婦冷冷看著她，「人家逃荒的孩子攢的口糧，又沒偷你的。你搶人家小孩的東西，跟那些拐孩子的牙婆有什麼兩樣？」
這話說得重。
人群里有人低聲應和。
「搶娃娃的糧，確實不像話。」
「算了算了，讓她們過去吧。」
黑臉漢子抬了抬手。
「散開。讓路。」
矮胖漢子嘟囔了一句，往後退了。瘸腿漢子也讓了。
葉靈兒沒有猶豫。
她把布袋裡的碎米倒出一半，用手帕包了，放在路邊石頭上。
「這些分給帶孩子的。」
瘦婦看著那包碎米，喉嚨動了一下。
葉靈兒把剩下的半袋收好，沖老漢喊了一句。
「大爺，走。」
老漢早等著這句話了。韁繩一抖，牛邁開了蹄子。
車板吱呀響著，從人群讓出來的窄縫裡擠了過去。
葉靈兒坐在車尾，回頭看了一眼。
瘦婦蹲在路邊，把碎米分給幾個抱孩子的婦人。
馮婆子站在人群外面，沒有去搶米。
她盯著牛車的方向，嘴唇一開一合，像在跟旁邊的人說什麼。
阿寶也回頭看見了。
「姐姐，那個壞婆婆還在看咱們。」
「嗯。」
「她會追來嗎？」
葉靈兒收回視線。
「追不追的，路還長。」
牛車走出去半里地。老漢回頭看了一眼，確認沒人跟上來，長長吐了口氣。
「丫頭，你膽子可真大。那幫人要是不讓路，光你那半袋碎米可擋不住。」
「擋不住就跑。」
「往哪跑？」
「河溝里。他們人多，下不了溝。靈兒和弟弟小，鑽得快。」
老漢嘖了一聲，不知該說什麼好。
牛車又顛了一陣，遠處隱約能看見幾間土房子的輪廓。
老漢指了指。
「前面就是柳家集了。到了集上你們下車。往北再走，就是進山的路。」
葉靈兒點頭。
「謝大爺。」
阿寶從蘿蔔堆後面探出腦袋。
「大爺，阿寶也謝謝。」
老漢擺了擺手。
「謝什麼。你們姐弟倆路上當心。那個老婆子說前面還有她的人，不知道是真是假。你們走快些，別在集上多停。」
葉靈兒的手搭在膝蓋上，輕輕捏了一下。
馮婆子的話她聽見了。
剛才牛車駛過人群的時候，馮婆子側著身子對旁邊一個灰衣漢子嘀咕了一句。
聲音不大。
但葉靈兒耳朵尖。
她說的是，柳家集北邊岔路口，有人接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