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集北邊岔路口,有人接應。」
這話擱在心裡,比碎石頭沉。
牛車進了柳家集。集子不大,一條土街橫穿南北,兩邊擠著矮房子和攤位,賣柴火的,賣舊衣裳的,賣雜糧的。人不多,冷冷清清,連吆喝聲都有氣無力。
老漢在街口停了車。
「丫頭,到了。」
葉靈兒扶阿寶跳下車板,從懷裡摸出四文銅錢遞過去。
老漢推了推。
「免了。你那袋碎米都捨出去一半了,還給我什麼錢。」
「說好的價,不能賴。」
葉靈兒把銅錢塞進老漢手裡。
老漢攥著銅錢看了看她,嘆了口氣。
「你這丫頭啊。行,收了。往北走小心些。」
牛車吱呀著拐進了街巷。
葉靈兒牽著阿寶站在街口,往北看了看。
出了集子往北是一條岔道,道旁有幾棵禿了葉子的老槐,再遠就是起伏的山丘。馮婆子說的岔路口,應該就在那一帶。
「姐姐,不走那條路嗎?」
「不急。先看看。」
她拉著阿寶拐進集市裡面,在一個賣炊餅的攤子旁邊停下來。攤主是個黑瘦的中年婦人,面前只剩四五個硬邦邦的餅子。
葉靈兒買了兩個餅,一文錢一個。她沒立刻走,蹲在攤子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攤主說話。
「嬸子,從柳家集往北走,哪條路好走些?」
攤主瞅了她一眼。
「往北?你們兩個娃娃往北去?」
「投親。」
「投哪的親?」
「遠著呢。先往永寧方向走。」
攤主搖了搖頭。
「永寧方向可不好走。出集子往北那條岔道,前幾日有人被劫了。不知道是流民還是山匪,反正貨沒了人也傷了。」
葉靈兒心裡一緊。
「那還有別的路嗎?」
「有倒是有。從集子東邊繞出去,沿著山腳走,能接上去往北的官道。就是遠了些,多走一天。」
「那條路安全嗎?」
「比北邊岔道強。前兩天有個商隊從那條路過去的,沒出事。」
葉靈兒記住了。
她又問了幾句行路的細碎事,謝過攤主,牽著阿寶往集子東邊走。
走到集東頭,有個打鐵鋪子,鋪面前面停著三輛大車。
車上堆著麻袋和木箱,用油布蓋著,綁得嚴嚴實實。車旁站著七八個漢子,有的靠車歇腳,有的蹲地上嚼乾糧。最前面那輛車邊上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短打,腰間別著一把長刀。
男人正在跟鐵鋪掌柜說話,聲音不大,聽不清說什麼。
那個佩刀的男人回過頭,目光掃了她一眼。
葉靈兒沒躲他的視線,也沒刻意瞄他腰間的刀,只管低著頭往前走。
「站住。」
男人喊了一句。
葉靈兒停下來,拉著阿寶轉過身。
「大叔叫靈兒?」
男人打量了她幾息。
「你們姐弟倆打哪來的?」
「南邊來的。逃荒。」
「往哪去?」
「北邊,投親。」
「兩個娃娃單走?」
「沒別的辦法。」
男人的目光落在阿寶身上。阿寶抱著半塊炊餅,嘴巴鼓鼓的,眼睛瞪得圓溜溜地回看他。
「你們剛從南邊過來,路上碰見流民沒有?」
葉靈兒點頭。
「碰見了。一撥人堵在柳家集南邊的土路上。三四十號人。」
男人皺了皺眉。
「三四十?比前兩天又多了。」
他回頭衝車隊方向喊了一句。
「老趙,南邊的路不好走。流民又添了。」
一個四十來歲的瘦高漢子從車後面探出頭來。
「鏢頭,那咱們走哪條?」
「還得走東邊山腳那條。繞是繞了點,穩當。」
葉靈兒的耳朵豎了起來。
鏢頭。
這是個商隊。有鏢頭護送的那種。
男人轉過頭來,又看了葉靈兒一眼。
「丫頭,你方才跟那撥流民打過交道了?」
「打過。他們攔路要糧。靈兒舍了半袋碎米才過來的。」
「半袋碎米打發了三四十號人?」
「不是打發。靈兒把米給了帶孩子的幾個嬸子,她們幫靈兒說了話,才讓了路。」
男人的眉頭鬆了松。
「你一個八歲的丫頭,知道把糧給帶孩子的?」
「不給她們給誰?壯漢吃了還想要,給了也白給。帶孩子的婦人拿了糧會記恩。人多的時候,有人幫著說話比有糧管用。」
男人沉默了幾息。
旁邊那個叫老趙的漢子走過來,上下打量葉靈兒。
「鏢頭,這丫頭說話可不像八歲的。」
男人沒接這話。
「你叫什麼?」
「葉靈兒。」
「我姓林,行鏢的。這一隊是往北走的商隊。你們姐弟要往北,兩個人走不安全。」
葉靈兒沒急著接話。
林鏢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阿寶。
「我不是好心收留你。車隊走到永寧要十天。路上缺幫手做雜活。你能幫廚打水不?」
「能。靈兒會做飯。」
「你弟弟呢?」
阿寶咽了口餅子,拍拍胸口。
「阿寶力氣大。阿寶能搬東西。」
林鏢頭嘴角動了一下。
「多大力氣?」
阿寶放下炊餅,走到車旁,兩隻手抱住一隻半人高的麻袋角。
老趙趕緊要攔。
「別讓娃娃碰,那一袋小米五十斤。」
話音沒落,阿寶把麻袋拖了半步出去。
老趙的手停在半空中。
車隊旁邊幾個夥計全扭過頭來了。
阿寶鬆了手,拍了拍手上的灰。
「阿寶能搬。」
林鏢頭看了看阿寶,又看了看葉靈兒。
「行。你們姐弟跟車隊走。管吃管喝,到永寧為止。路上幫忙做雜活,別添亂就行。」
葉靈兒彎腰行了個禮。
「謝林大叔。」
林鏢頭擺了擺手,轉身往車隊前面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
「丫頭,前面的路不太平。出了柳家集往東繞山腳,再往北接官道,中間要過一段叫黑風嶺的地界。那一帶近來有匪。明兒一早走,你跟你弟弟坐中間那輛車,別亂跑。」
阿寶湊到葉靈兒耳邊,聲音很低。
「姐姐,黑風嶺。有土匪。」
葉靈兒捏了捏他的手。
「知道了。」
阿寶想了想,又問。
「姐姐,土匪比流民厲害嗎?」
葉靈兒沒回答。
她看著林鏢頭的背影,目光落在他腰間那把長刀上。
刀柄磨得光滑,刀鞘上有兩道舊磨痕。
不是新買的裝飾。
是殺過人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