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土匪比流民厲害嗎?」
這個問題葉靈兒沒正面答。
天擦黑的時候,車隊在集子東頭一座廢棄糧倉旁邊扎了營。三輛大車圍成半圈,車隊裡的夥計搭了兩個簡易棚子。
林鏢頭給葉靈兒指了中間那輛車的車底。
「今晚在車底下睡。車底鋪了油布,不漏風。」
葉靈兒謝過他,帶著阿寶鑽到車底下。阿寶聞了聞油布,皺鼻子。
「姐姐,有蘿蔔味。」
「忍著。比睡路邊強。」
阿寶不吭聲了,把腦袋拱進葉靈兒懷裡,三息之後呼吸就勻了。
葉靈兒沒立刻睡。
她聽著外面夥計們的說話聲,把能聽見的信息一條一條攏起來。
車隊一共九個人。林鏢頭,老趙,另一個叫錢三的護衛,再加上六個夥計。貨是從南邊收的粗布和乾貨,運到永寧賣給鋪子。
規模不大,但走得老練。
紮營的位置靠牆,進出只留一個口。夥計們輪班值夜,兩人一班。
林鏢頭的聲音從棚子那邊傳來,跟老趙說話。
「南邊流民越來越多。過了柳家集還好,怕的是進山那一段。黑風嶺那幫人最近下山下得勤,前幾天周家車隊從那過,被扣了兩車布。」
「周家的沒打?」
「打了。傷了兩個夥計。那幫人手裡有弓。」
「弓?土匪哪來的弓?」
「誰知道。可能是從逃兵手裡買的,也可能是從官倉偷的。反正不好惹。咱們走山腳繞,能不碰上最好。」
葉靈兒閉上眼,把這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黑風嶺。有弓。
逃兵。官倉。
這些跟她眼下關係不大。但如果繞不過去,就得提前想好應對。她翻了個身,意識探入空間。
靈田裡止血草又長了一截。靈泉池水面穩定。
胡三娘庫房搬來的蒙汗藥還剩兩包。
她盯著蒙汗藥看了一會兒,收回意識。
天亮了。
夥計們起來收拾營地的動靜把阿寶吵醒了。他揉著眼睛從車底鑽出來,鼻子吸了吸。
「姐姐,有人在熬粥。」
「嗯。該咱們幹活了。」
葉靈兒帶著阿寶走到火堆旁邊。
熬粥的是個叫老劉的夥計,四十來歲,臉上一道舊疤,話少,往鍋里丟了兩把糙米和半把豆子,加了水就不管了。
葉靈兒蹲到旁邊。
「劉叔,靈兒幫您看火。」
老劉瞥了她一眼,讓出了位置。
葉靈兒先把柴火架好,讓火苗穩下來。然後趁沒人注意,從袖子裡捏了一小撮鹽粒丟進鍋里。
不多。就那麼一點。
鹽是從空間裡取的。胡三娘庫房搬來的東西里有一小包粗鹽。葉靈兒早分成了十幾份,藏在貼身衣裳里。
粥熬開了。
老劉走過來,拿木勺攪了攪,湊近聞了聞。
「今天這粥聞著不一樣。」
旁邊蹲著喝水的錢三探過頭來。
「什麼不一樣?」
「好像有鹹味。你放鹽了?」
老劉搖頭。
「我沒放。沒鹽放。」
錢三拿碗舀了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他的眉頭鬆開了。
「確實有點鹹味。比昨天的強。老劉你換水了?」
「沒換。跟昨天一個井裡打的。」
葉靈兒蹲在火堆旁邊撥柴,沒插嘴。
阿寶端著碗湊過來。
「姐姐,粥好喝。」
「小聲點。」
夥計們一個一個過來打粥。喝了的都說今天的粥比昨天有味。老趙端著碗走到葉靈兒跟前。
「丫頭,是不是你往鍋里加了什麼?」
葉靈兒抬起臉。
「靈兒往裡面放了一點點鹽。靈兒包袱里還剩一小撮。」
「你有鹽?」
「逃荒前攢的。不多。就夠用幾頓。」
老趙看了看她手裡那個小紙包,撮了一點在指尖上舔了舔。
「是粗鹽。不過是好粗鹽,沒澀味。」
他看葉靈兒的眼神變了變。
「行,今天的粥算你的功勞。」
葉靈兒笑得乖巧。
「靈兒答應了幫忙做雜活,總得做點有用的。」
車隊收拾完出了柳家集,沿著東邊山腳的小路往北走。路窄,只容一輛車過,兩側是荒坡和枯草。
葉靈兒坐在中間那輛車上,幫忙看著貨。阿寶在車尾蹲著,幫夥計扶穩一隻總往外滑的麻袋。
走了一個時辰,林鏢頭從前面的車上翻下來,走到中間這輛車旁邊。
他看了看葉靈兒。
「丫頭,你剛才往粥里放的不止鹽吧。」
葉靈兒歪了歪頭。
「靈兒只放了鹽。」
「只放鹽?那味道不對。我喝了二十年路上的粥,糙米加鹽是一個味。今天那碗不一樣。」
葉靈兒眨了眨眼。
「可能靈兒加的時候粥正好開鍋,煮進去了。」
林鏢頭看她。
葉靈兒低頭摸阿寶的腦袋。
林鏢頭沒再問鹽的事,話頭一轉。
「你說你往北投親。親在哪?」
「北境。靈兒爹爹在北邊。」
「你爹做什麼的?」
「當兵的。」
林鏢頭的步子慢了半拍。
「當兵的。北境……鎮北軍?」
葉靈兒點頭。
「靈兒小時候爹爹就走了。後來一直沒回來。靈兒想去找他。」
林鏢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鎮北軍的兵。我以前也在那邊待過。」
葉靈兒的手指動了一下。
「林大叔也當過兵?」
「當過。十幾年前的事了。後來受了傷,退了,改行走鏢。」
葉靈兒的聲音放得更軟了。
「林大叔,靈兒爹爹叫葉戰。你聽過這個名字嗎?」
林鏢頭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側過臉,看了葉靈兒一眼。
「葉戰。」
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葉靈兒盯著他的表情,手心攥緊了。
林鏢頭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看向前方起伏的山丘。
「這個名字……好像聽誰提過。但北境那地方換將領換得勤,我退下來好些年了,記不真切。」
「林大叔在鎮北軍的時候,是什麼營的?」
「先鋒營。」
葉靈兒的心跳快了半拍。
先鋒營。
爹爹曾經也在先鋒營。
她張了張嘴,想再問。林鏢頭卻擺了擺手。
「前面路窄,我得去看著。這些事回頭再說。」
他翻身上了前面的車,沒回頭。
葉靈兒坐在車板上,把指甲掐進掌心裡。
林鏢頭知道爹爹的名字。
他說記不真切。
但他停頓的時候,腳步偏了半步。
記不真切的事,不會讓一個老兵的步子亂。
阿寶湊到她耳邊。
「姐姐,那個林大叔認識爹爹嗎?」
「也許吧。」
「那他為什麼不說?」
葉靈兒沒回答。
車隊走到晌午,在一個山坳里歇了腳。林鏢頭派了兩個夥計往前面探路,其餘人原地吃乾糧。
葉靈兒燒了一鍋熱水,給每個夥計的乾糧上淋了兩勺。干硬的餅子被熱水泡軟了,吃起來沒那麼費牙。
老趙端著泡軟的餅子嚼了幾口,沖她豎了豎大拇指。
「丫頭,你這一手比我婆娘強。」
「靈兒就是會做飯。別的不會。」
錢三在旁邊笑了一聲。
「還別說,來了兩個小幫工,粥加了鹽,餅泡了水,這一趟走得比上一趟舒坦。」
前面探路的夥計回來了。
跑在前面的那個小伙子氣喘吁吁地翻下山坡,臉色不太好看。
「鏢頭,前面官道被堵了。」
林鏢頭站起來。
「誰堵的?」
「流民。比南邊那撥還多。烏泱泱全鋪在路上,連車轍都看不見了。」
老趙擱下餅子。
「繞了這麼遠還是碰上了?」
探路的夥計搖頭。
「不是碰上了。像是往這邊涌過來的。從永寧方向退下來的。」
林鏢頭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從永寧退下來?出什麼事了?」
夥計咽了口唾沫。
「我遠遠看了一眼。那些流民裡頭有人喊,說永寧城關了門,不放人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