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永寧退下來?出什麼事了?」
林鏢頭的問話還掛在風裡,探路的夥計已經蹲到路邊喘上了。
「我沒敢靠太近。遠遠看了一眼,烏泱泱的,少說兩三百人。路面全占滿了,牛車根本過不去。」
老趙把嚼了一半的餅子擱在膝蓋上。
「那咱們掉頭?」
「掉頭往哪走?南邊流民堵著,北邊永寧關門,東邊是山,西邊是荒灘。」
錢三蹲在旁邊,拿刀尖剔牙。
「鏢頭,要不硬沖?咱們九個人護三輛車,拉開了跑,沖得過去。」
「沖個屁。」林鏢頭的聲音沉下來,「兩三百號人,餓紅了眼。你一衝,他們撲上來扒車。貨丟了是小事,傷了人誰負責?」
車隊安靜了。
葉靈兒蹲在火堆旁邊,手裡還抓著撥火棍。她聽完了所有人的話,一個字沒插。
阿寶湊到她耳邊。
「姐姐,過不去了?」
「先聽著。」
林鏢頭在前面踱了兩圈,一拳砸在車板上。
「先不走。再派一個人往前看清楚,那撥流民到底什麼情況。是單純跑路的,還是有人帶頭鬧事的。」
老趙站起來。
「我去。」
「帶上錢三。別靠太近。看清了就回來。」
兩個人提著刀翻過山坡,不一會兒就看不見人影了。
葉靈兒放下撥火棍,走到林鏢頭旁邊。
「林大叔。」
林鏢頭低頭看她。
「丫頭,大人說話你先一邊待著。」
「靈兒有個法子。不一定行,林大叔先聽聽。」
林鏢頭皺眉,但沒趕她走。
葉靈兒蹲下來,拿樹枝在地上劃了一道。
「那撥流民從永寧退下來,說明他們被拒了。被拒的人最急的不是趕路,是吃東西。」
「這誰都知道。」
「靈兒的意思是,如果咱們在路邊架鍋熬一鍋薄粥,先把最前面那些餓得走不動的穩住,讓他們吃上一口熱的,再請他們讓出一條道來。」
林鏢頭盯著她。
「你拿什麼熬粥?車上的糧是貨。我不可能拆貨施粥。」
「不用拆貨。靈兒包袱里還有些糠米和干野菜。不多,但熬一鍋薄粥夠的。粥不用稠,能燙嘴就行。餓了幾天的人喝一口熱湯,比什麼都管用。」
「幾百號人,你一鍋粥夠誰喝?」
「不用夠。只夠最前面那些走不動的。婦孺和老弱。後面那些還有力氣站著的,他們不是最餓的,看見前面有人喝粥有人讓路,自己也會跟著挪。」
林鏢頭看著她劃在地上的那道線。
「你這法子跟今天早上對付柳家集南邊那撥人一樣。」
「差不多。舍一點小的,換一條活路。」
「你就不怕粥一架起來,全圍上來搶?」
「所以靈兒說了,架在路邊,不架在路中間。讓鍋離人群遠一點。婦孺先喝,壯年往後排。誰搶就不給了。人餓急了也怕斷糧,真敢鬧的是少數。」
林鏢頭沉默了半晌。
「就算你說得對,你那點糠米不夠。」
「靈兒湊一湊。有些碎糧和乾菜根,摻在一起煮。看著量大,其實沒多少東西。喝不飽,但能吊命。」
旁邊老劉插了一句。
「鏢頭,總比硬沖強。」
林鏢頭抿了抿嘴。
「等老趙回來再說。」
半個時辰後,老趙和錢三翻過山坡回來了。
老趙的臉色不好看。
「鏢頭,裡頭有老有小,婦孺占一半。沒有帶頭鬧事的,就是散的。但路確實堵死了。有幾個老人躺在路中間,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不行了。」
錢三補了一句。
「還有幾個抱孩子的婦人在路邊哭。孩子都不出聲了。」
林鏢頭閉了閉眼。
「行。」他轉頭看葉靈兒。「按你說的辦。你這一鍋粥耗多少糧?」
「靈兒自己的糧,不動車上的貨。」
「你那巴掌大的包袱能裝多少?」
「靈兒省著用。夠了。」
林鏢頭看了她一會兒,沒再追問。
「老劉,把大鍋卸下來。丫頭,你安排。」
葉靈兒轉身走到中間那輛車旁邊。她彎腰鑽到車底下,背對所有人,從空間裡取出糠米三捧,干野菜兩把,碎豆子一小撮。東西塞進那隻皺巴巴的舊布袋裡,紮緊袋口。
分量上她拿捏了。不能多,多了就像憑空變出來的。剛好夠熬一大鍋稀粥,看著滿滿一鍋,其實米粒沉底,湯麵上飄的都是野菜碎葉。
她鑽出來的時候,老劉已經把鍋架上了。
「水從哪打?」
「前面山腳有條溪溝。」葉靈兒指了指東邊,「靈兒帶阿寶去提。」
阿寶已經站在旁邊了,兩隻手抱著木桶,等著出發。
「姐姐走,阿寶提水。」
水打回來,靈兒開始煮粥。
糠米下鍋先大火滾開,再轉中火慢慢熬。她趁攪粥的時候,背過身,又從袖子裡捏了一小撮鹽進去。
粥熬開了。
老趙伸頭聞了聞。
「又是這個味。」
葉靈兒沒搭腔,蓋上鍋蓋燜了一會兒。
「行了。林大叔,可以走了。」
車隊緩緩翻過山坡。
前方的景象比口述的更觸目。
官道兩側鋪滿了人。破衣爛衫的老老少少或坐或躺,有的靠著路邊的石頭髮呆,有的蜷成一團不動彈。空氣里混著酸臭和泥腥味。
葉靈兒讓夥計把鍋架在路東側一塊空地上。離人群五十步遠。
然後她衝著人群喊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清。
「各位叔叔嬸嬸,靈兒熬了一鍋薄粥,不多。帶孩子的先過來,一人一碗。不帶孩子的排後面,輪到就有,搶就收鍋。」
人群里有人抬起頭。
一個抱著孩子的瘦婦先站起來,猶猶豫豫走了過來。
葉靈兒用木碗盛了一碗粥遞給她。
「嬸子慢喝。燙。」
瘦婦接過碗,喝了一口,眼淚掉進碗裡。
她身後,陸續站起來更多人。
葉靈兒一碗一碗盛。阿寶幫她遞碗。
林鏢頭站在車旁邊,手搭在刀柄上,盯著人群動向。
粥分到一半的時候,他走到老劉旁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丫頭帶的那個布袋,撐死三斤糠米。這一鍋粥不止三斤的量。」
老劉搖頭。
「我也覺著。但那丫頭煮粥的時候我一直在旁邊看著,沒見她往鍋里加別的。」
「你確定?」
「確定。就那一袋東西。」
林鏢頭看了看葉靈兒的背影,沒再說話。
粥見底了。
排到後面的幾個壯年沒輪上,嘟囔了兩句,但沒鬧。喝過粥的婦孺自覺往路邊挪了挪,讓出一條剛夠一輛車過去的窄道。
車隊一輛一輛擠了過去。
葉靈兒坐在車尾收碗。阿寶幫她把空碗摞在一起。
經過人群尾部的時候,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蹲在路邊,骨瘦如柴,嘴唇乾裂,用手指摳地上一粒掉落的米。
阿寶看見了。
他手裡還攥著早上剩的半塊餅。
他看了看那個小孩,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餅。
然後他把餅遞了過去。
「給你吃。」
小男孩愣了一下,雙手接過去,張嘴就咬。咬得太急,噎住了,咳了兩聲,眼淚流下來。
阿寶拍了拍他的背。
「慢點,別噎著。」
葉靈兒回頭看了一眼。
沒說話。
車隊走出去百來步,徹底脫離了流民聚集的地段。
阿寶爬回車板上,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葉靈兒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雜麵餅塞給他。
「吃。」
「姐姐,阿寶不餓。」
肚子又叫了一聲。
葉靈兒看他。
阿寶把餅接過去,小口啃著。
「姐姐,那個小孩比阿寶瘦好多。」
「嗯。」
「阿寶還有姐姐。他誰都沒有。」
葉靈兒沒接話。
車隊進了一片矮樹林,準備在林子邊上歇腳過夜。
夥計們卸貨扎棚子的時候,葉靈兒在車尾清點東西。
她偏頭看了一眼車後方的來路。
矮樹叢後面,有一道瘦小的影子,鬼鬼祟祟地蹲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