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樹叢後面，有一道瘦小的影子，蹲在灌木根下面，露出半個灰撲撲的腦袋。
葉靈兒沒吭聲，轉過頭繼續理碗。
老趙也看見了。他往那個方向走了兩步，手按在腰刀上。
「誰？出來。」
灌木叢晃了一下。沒人出來。
老趙彎腰伸手往裡一撈，揪出來一個瘦猴似的小孩。
九歲上下。頭髮結成一坨坨的髒辮子，衣裳爛得只剩半件，露著青紫色的胳膊。腳上沒鞋，腳底全是乾裂的血口子。
老趙拎著他後領子提到火堆旁邊。
「鏢頭，逮了個偷子。」
林鏢頭轉過來看了一眼。
「哪來的？」
小孩被拎在半空中，兩條腿亂蹬。
「放開我。我沒偷東西。我就跟著走走。」
老趙搖了搖他。
「跟著走走？你從哪跟上來的？」
「從施粥那會兒。你們車走了我就追上來了。」
「追上來幹什麼？」
小孩咬了咬嘴唇，眼珠子轉了一圈，落在火堆旁的鍋上。
「我餓。」
老趙看了看林鏢頭。林鏢頭沒接話。
葉靈兒端著一隻碗走過來。碗裡是鍋底刮出來的粥糊糊，稀了些，但還熱著。
「先放下來。」
老趙猶豫了一下，把小孩放到地上。
小孩落地的時候腳趔趄了一下，但沒摔。他盯著葉靈兒手裡的碗，喉嚨滾了滾。
葉靈兒蹲下來，把碗推過去。
「叫什麼？」
小孩抓起碗就往嘴裡灌。兩口喝完了，碗底舔得乾乾淨淨。他抹了抹嘴，抬頭看葉靈兒。
「石頭。」
「哪裡人？」
「青州府下面的石磨村。」
「家裡還有人嗎？」
「沒了。爹去年旱死了。娘今年春天餓死了。奶也沒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跟報一串數似的。
葉靈兒看著他的眼睛。
灰撲撲的臉上兩隻眼珠子不大，但亮，而且一直在轉，在打量周圍所有人的位置和手上的東西。
「石頭，你跟著車隊想幹什麼？」
「跟到下一個鎮子就行。我不白跟。我能跑腿。我腿快。」
「腿快有什麼用？」
「我認路。從這兒到永寧的路我走過三回了。哪段有坑，哪段下雨會泡爛，哪段有歪脖子樹可以躲雨，我都記得。」
葉靈兒拿過空碗，慢慢站起來。
「你走過三回，最近一回是什麼時候？」
「五天前。」
「五天前路上什麼情況？」
石頭的眼珠子又轉了一圈。他看了看林鏢頭的方向，聲音壓低了些。
「五天前流民沒這麼多。但前面那條路上有一伙人專門盯小孩。三五個人一夥，裝成好心人，給餅吃，給水喝。小孩跟了他們就再也回不來。」
葉靈兒的手指緊了。
「你親眼見過？」
「見過。跟我一塊兒跑的兩個小孩就是那麼丟的。一個叫狗剩，一個叫小花。他們吃了人家的餅，當天晚上人就沒了。」
「那些人是什麼來路？」
「不知道。但他們手裡有繩子，背上有麻袋。其中一個胖子我在清泉鎮見過，在牙行門口晃過。」
葉靈兒掐了一下掌心。
清泉鎮。牙行。
胡三娘的信箋上寫過：收人的是孫媽媽，每月初七。牙行就是窩點之一。
這不是單獨一個黑店的事。
是一張網。
「石頭，你說的那些人現在在哪？」
「我不敢靠近，遠遠看著的。他們好像往北走了。那條路上來來往往的流民多，好下手。」
林鏢頭走了過來。
「丫頭，問完了沒有？」
「問完了。」
「這小子留不留？」
葉靈兒看了石頭一眼。石頭立刻挺直了脊背，把手往身後背著，一副隨時等差遣的模樣。
「林大叔，石頭說他認路。從這到永寧他走過三回。往前探路總要派人吧？讓他先跑一段試試。跑得好，管他一碗粥。跑不好，下一個鎮子放他走。」
林鏢頭皺眉。
「車隊不養閒人。也不養來路不明的。」
「他一個九歲的小孩，身上連件完整衣裳都沒有。能有什麼來路？」
葉靈兒眨了眨眼。
「靈兒就是個逃荒的。」
林鏢頭看了她兩息，又看石頭。
「小子，你探路回來，消息先報給我。不准亂跑，不准碰車上的貨。聽見沒有？」
石頭用力點頭。
「聽見了。」
「老趙，給他半塊餅。別讓他靠車。」
石頭接過餅的時候，沖葉靈兒咧了一下嘴。缺了一顆門牙。
晚上紮營，葉靈兒在車底下給阿寶蓋好油布。
阿寶翻了個身，小聲問。
「姐姐，那個石頭哥哥以後跟著咱們嗎？」
「先跟著走走。」
「他好瘦。比阿寶瘦。」
「嗯。」
「姐姐，阿寶把明天的餅分他一點行嗎？」
葉靈兒摸了摸他的腦袋。
「行。」
阿寶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越來越含糊，睡過去了。
葉靈兒睜著眼，聽外面的蟲鳴和值夜夥計偶爾咳嗽的聲音。
她在心裡把石頭說的話過了一遍。
清泉鎮牙行，孫媽媽拐賣鏈，胡三娘信箋上的接頭地點。
如果前面那條路上真有人在抓孩子，那就不只是流民的問題了。
明天得讓石頭再往前探一段。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石頭蹲在火堆旁邊等著了。
葉靈兒給了他一碗粥和半塊餅。
「往前跑兩里路，看看路況。人多不多，有沒有攔路的，有沒有可疑的。看清了就回來，別跟人搭話。」
石頭把餅往懷裡一塞，三兩口喝完粥，撒腿就跑。
跑出去沒多遠就看不見影子了。
老趙站在旁邊看著。
「這小子還真是個腿快的。」
半個多時辰之後，石頭跑回來了。氣喘吁吁地竄到車旁邊，一手扶著車轅一手捂著肚子。
「粥……粥喝太多了……岔氣了……」
葉靈兒遞給他一口水。
「慢慢說。前面什麼情況？」
石頭咕嘟喝了水，抹了把臉。
「前面里把路還算乾淨，流民散了不少。但再往北，路兩邊樹多了，我看見有人影在林子裡晃。」
「幾個人？」
「沒數清。至少三個。蹲在路西側一棵大柳樹後面。」
「帶東西了嗎？」
「有一個背上鼓鼓囊囊的，像是背著麻袋。」
葉靈兒蹲下來，盯著石頭的眼睛。
「石頭，你看清那些人的臉沒有？」
石頭猶豫了一下。
「沒看清臉。但其中一個是個婆子。灰衣裳，頭髮白的。走路顛顛的。」
葉靈兒的手搭在膝蓋上，指節捏緊了。
馮婆子。
她扭頭看向阿寶。
阿寶正蹲在旁邊幫老劉刷鍋，渾然不覺。
葉靈兒站起來，走到林鏢頭跟前。
「林大叔，前面有人盯著。」
「誰？」
「柳家集那個老婆子，還帶了人。」
林鏢頭臉色沉了下來。
「她追上來了？」
「她說過柳家集北邊岔路口有人接應。現在不走岔路口了，她換了路跟上來。」
「她圖什麼？」
葉靈兒停了一息。
「圖靈兒和阿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