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靈兒和阿寶。」
林鏢頭低下頭看著她。
「一個老婆子,圖兩個小孩?」
「馮婆子不是一般的叫花子。她靠攏流民堆混吃混喝,但主業是給人販子盯人。誰家有落單的小孩,她就跟上去,跟蹤好幾天,等到夜裡人少了再動手。」
「你怎麼知道?」
「靈兒逃荒路上碰過她一次。那次她帶著十幾個人圍靈兒的乾糧,靈兒使了一把米打發走的。當時靈兒就覺得不對。一般饑民搶了糧就走,她不走,她留在原地打量靈兒和阿寶,打量了足足有半盞茶。」
林鏢頭沒說話。
「後來在柳家集南邊又碰上了。她當著幾十號人的面嚷嚷靈兒有糧,故意引人圍車。那會兒靈兒就聽見她對旁邊一個灰衣漢子嘀咕,說岔路口有人接應。」
「你耳朵倒是尖。」
「靈兒的命就靠這對耳朵撐著。」
林鏢頭沉了幾息。
「她要是只盯你們姐弟,不碰車隊的貨,我沒理由替你們出頭。」
「靈兒不是讓林大叔出頭。靈兒是提醒林大叔,今晚紮營要當心。馮婆子不會正面來搶。她只會趁夜裡人少的時候摸過來偷孩子。」
「偷你們?」
「靈兒和阿寶睡在車底下。夜黑不見五指,她摸到車邊掀開油布,往臉上捂一把蒙汗藥,阿寶四歲,扛不住。等天亮發覺,人早沒了。」
林鏢頭看她的目光變了。
「你把她的路數摸得挺透。」
「靈兒見過太多次了。」
旁邊老趙插了一句。
「鏢頭,要不今晚多派兩個人值夜?」
葉靈兒搖頭。
「不夠。多兩個人她不敢來,但也跑了。跑了還會再跟。不如今晚讓她來。」
「讓她來?」
「靈兒的意思是,設一個套。」
她蹲到地上,用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幾道線。
「今晚紮營的時候,靈兒和阿寶不睡車底下。靈兒找兩隻麻袋,塞上草,裹上油布,擺在車底原來睡覺的位置。看著像兩個小孩縮在那。」
「然後呢?」
「然後靈兒和阿寶躲到第一輛車的車板上面,用貨物擋著。馮婆子的人摸過來,撲的是空包袱。等他們動手了,林大叔的人堵上去就行。」
林鏢頭看了看她畫在地上的圖。
「你怎麼確定她今晚就來?」
「她不來最好。靈兒白折騰一晚上。但她這種人,跟了兩天不動手就不叫馮婆子了。她身後那幾個人不是她養的,是她臨時湊的幫手。幫手待不久,拖一天就散一個。她比靈兒更急。」
林鏢頭把樹枝拿過去,在她畫的圖上戳了一下。
「如果他們不止三個人呢?」
「石頭說看見了三個。就算還有藏著的,五個了不得了。五個饑民流民,沒有刀,沒有弓。林大叔的人關起門來都能收拾。」
「你倒替我安排明白了。」
葉靈兒抿了抿嘴。
「靈兒不是安排。靈兒是求。靈兒和阿寶兩個小孩子,打不過的事只能求大人幫忙。」
林鏢頭把樹枝扔掉,直起腰。
「行。今晚按你說的辦。老趙,去找兩隻空麻袋過來。」
天擦黑的時候,車隊在一片枯草坡下扎了營。
葉靈兒動手塞了兩隻草包袱,用油布裹好,形狀捏得彎彎曲曲,一大一小,擱在車底葉靈兒平常睡的位置。
阿寶蹲旁邊看著。
「姐姐,這個大的像靈兒嗎?」
「像不像不重要。天黑了看不清,只要大小差不多。」
「那小的那個呢?」
「那個是假阿寶。」
阿寶嘟了嘟嘴。
「假阿寶太瘦了。」
「等你被人抓走了就真瘦了。」
阿寶不吭聲了,乖乖幫她塞草。
夜深了。
火堆熄成一攤灰燼。夥計們照常兩人一班輪值,但林鏢頭多安排了錢三在外圍蹲守。
葉靈兒和阿寶躲在第一輛車的車板上,貨物堆在四周擋著,從外面看就是一堆麻袋。
阿寶趴在葉靈兒懷裡,嘴貼著她耳朵。
「姐姐,阿寶不困。」
「不困就幫姐姐聽著。」
「聽什麼?」
「聽腳步聲。」
阿寶的耳朵支棱起來了。
等了很久。久到葉靈兒都覺得馮婆子今夜不會來了。
阿寶忽然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姐姐,東邊有聲音。」
葉靈兒屏住呼吸。
很輕的腳步。不是一個人。兩個,不,三個。踩在枯草上,沙沙沙,一步一步往車隊方向靠。
停了。
然後又動了。
腳步聲繞過了第一輛車,往中間那輛去了。
中間那輛車底下,擺著兩隻草包袱。
葉靈兒聽到油布被掀起來的聲音。
然後是一個壓得很低的嗓音。
「在這兒。兩個。大的睡裡頭,小的在外邊。先捂嘴,別弄醒了。」
布料摩挲聲。有人伸手往草包袱上按。
一息。
兩息。
「不對。是空的。這是草。」
「老趙,堵!」
林鏢頭的聲音從第三輛車後面炸出來。火摺子點燃了乾草把子,火光嘩地亮了。
三個人影蜷在中間那輛車底下。一個灰衣漢子扒著車轅要跑,被老趙一腳踹翻在地。第二個矮個子被錢三按住後脖子,臉朝下摁在泥里。
第三個是馮婆子。
她反應快,趁火光才亮的那一瞬,已經從車底另一側鑽了出來,貓著腰往枯草坡上竄。
但她沒跑出三步。
營地邊上有一隻半人高的木箱子。
阿寶從第一輛車上跳下來,兩手抱住木箱角,嘿的一聲,拖了半步出去,正好橫在馮婆子逃跑的路上。
馮婆子膝蓋撞在箱棱上,一聲慘叫,撲倒在地。
老趙回過頭看了一眼木箱。那隻箱子裝了半箱鐵鍋和鐵器。
他看看阿寶,又看看箱子。
沒吱聲。
錢三拎著矮個子走過來,在灰衣漢子腰間搜出一小包粉末和兩條麻繩。
他把粉末湊到鼻子邊聞了聞。
「蒙汗藥。上好的。」
繩子上打著活扣,一抽就緊。
專門綁人的。
林鏢頭走到馮婆子跟前,蹲下來看她。
「婆子,半夜三更摸進商隊營地,帶著蒙汗藥和綁人的繩子。你是想偷貨還是偷人?」
馮婆子臉貼著泥地,喘了兩聲。
「大爺,誤會。我們就是餓得急了,想討點吃的。」
「討吃的帶蒙汗藥?」
「那個……那個是治頭疼的。」
錢三嗤了一聲。
「治頭疼的藥你往人臉上捂?」
馮婆子不說話了。
葉靈兒從車板上翻下來,走到火光底下。
她的身量只到馮婆子趴著時的腦袋那麼高。但她低頭看馮婆子的眼神,冷冰冰的。
「馮婆子,上回在路上你指著靈兒說靈兒有糧,想讓人群替你搶。沒成。這回你跟了兩天,想半夜摸過來捂藥偷人。也沒成。」
馮婆子歪著腦袋看她,嘴角往下撇。
「你個丫頭片子,嘴倒厲害。」
「靈兒嘴不厲害。靈兒就是記性好。馮婆子,你跟牙行的人是什麼關係?」
馮婆子的眼神閃了一下。
「什麼牙行?老婆子不認識什麼牙行。」
「清泉鎮的牙行。每月初七收人的那個。你不認識?」
馮婆子的嘴閉緊了。
葉靈兒蹲到她面前。
「不說也行。蒙汗藥和綁人的繩子夠送你去見官了。路上偷拐孩子,按大景律,杖五十,流三千里。你這把年紀挨得住五十杖嗎?」
馮婆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大爺,大爺行行好。老婆子是被人逼的。」
「誰逼你的?」
馮婆子的眼珠子轉了兩轉,聲音壓得更低。
「你們放了我,我跟你們說。我知道一個地方。牙婆的窩點。清泉鎮南邊二十里的廢瓦窯,那裡面關著十好幾個孩子。」
葉靈兒的指尖停在膝蓋上,沒動。
林鏢頭在旁邊冷冷開口。
「丫頭,這婆子的話你信幾分?」
葉靈兒沒抬頭。
「三分。」
她站起來,看著馮婆子。
「窩點的事,你說得清楚些。幾個人看守,什麼時候換人,走哪條路能到。你說得越細,靈兒越信你。」
馮婆子趴在地上,嘴一張一合,像條擱淺的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