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婆子趴在地上,嘴一張一合,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
「廢瓦窯……不對,不是廢瓦窯。那地方早搬了。」
葉靈兒蹲在她面前,沒催。
馮婆子的眼珠子往左右兩邊瞟了一圈,最後落在林鏢頭腰間那把長刀上,聲音啞了下去。
「現在……現在是在杏花廢村。離這兒往西不到八里地。那村子三年前遭了疫,死了大半,剩下的全跑光了。牙行里的人看中那地方偏,沒人去,就把孩子關在裡頭。」
「幾個人看守?」
「三個。兩個男的一個女的。男的輪班守門,女的管飯。」
葉靈兒的指尖搭在膝蓋上,聲音輕輕的。
「那個女的,姓什麼?」
馮婆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姓孫。孫媽媽。你們這一帶做人口買賣的,哪個不認識她。」
葉靈兒的手沒動。
臉上也沒動。
只有搭在膝蓋上的指尖,慢慢收攏了。
孫媽媽。
前世,就是這個人把阿寶從周氏手裡領走的。
阿寶被塞進牛車裡的時候,哭得嗓子都破了。孫媽媽嫌吵,拿破布堵了他的嘴。
那塊破布上沾著泥。
葉靈兒記了一輩子。
「丫頭?」林鏢頭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靈兒在聽。」她的語氣沒有變。「馮婆子,裡面關了多少孩子?」
「上回我去送人的時候,十一個。現在不知道添沒添。最大的十歲,最小的才兩歲。」
「送去哪?」
「分幾撥。大的賣礦上,中等的賣給缺人的作坊,小的賣到富戶家做奴婢。再小的,有人專門收,說是帶去南邊養大了再賣。」
馮婆子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像在報菜名。
阿寶蹲在車旁邊,聽不太懂,但他看見葉靈兒的手指攥得緊緊的,就伸過小手,把姐姐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然後攥住。
葉靈兒低頭看他。
阿寶沒說話,只是攥著。
她緩緩吐了一口氣。
「馮婆子,孫媽媽什麼時候轉移人?」
「不定。看買家什麼時候來。但最近流民多,官府查得也勤,她怕漏風,前兩天就說要挪窩。」
「挪去哪?」
「她沒說。她不信我。我就是替她盯人的腳,往哪挪輪不到我知道。」
林鏢頭走了過來,在葉靈兒旁邊蹲下。
「丫頭,聽夠了沒有?」
「聽夠了。」
「那接下來怎麼辦,你說。」
「靈兒想去看看那個廢村。」
林鏢頭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兩個小孩去?去看什麼?送人頭?」
「靈兒不是要硬闖。靈兒就是想看看情況。如果孫媽媽真要挪窩,那些孩子一旦被轉走,就再也找不到了。」
葉靈兒站起來,看著林鏢頭。
「林大叔,靈兒的弟弟差一天就被這個孫媽媽帶走了。」
林鏢頭的話頓了一下。
「你弟弟?」
「嗯。周氏聯繫的就是孫媽媽。如果靈兒沒攔下來,阿寶現在就在那個廢村裡頭關著。」
阿寶聽見自己的名字,抱緊葉靈兒的胳膊,圓眼睛一眨一眨。
林鏢頭看了看阿寶,又看了看葉靈兒。
「就算你有舊仇,這事也不該你一個八歲丫頭去扛。最穩妥的法子,是把馮婆子交給前面最近的衙門,讓官府去查。」
「官府去查,一來一回要幾天?到時候人早跑了。」
「那也比你帶著弟弟往虎口裡鑽強。」
葉靈兒咬了咬嘴唇,低下頭。
「靈兒聽林大叔的。先把馮婆子捆好。明天到了前面的鎮子,送官府。」
林鏢頭點了點頭。
「這才對。老趙,把這三個人綁了,關在第三輛車上。留人看著,別讓他們跑了。」
老趙答應一聲,把馮婆子和另外兩人五花大綁塞進了車尾。
夥計們重新值夜。鬧了這麼一場,誰也睡不踏實。
葉靈兒抱著阿寶躺在第一輛車的車板上。阿寶已經迷迷糊糊了,小手還攥著她的衣角。
她沒睡。
杏花廢村。往西不到八里。
孫媽媽就在那裡。
那些孩子也在那裡。
要是等官府來,最快也要兩三天。馮婆子說孫媽媽前兩天就想挪窩,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今夜那些孩子就會被塞進馬車運走。
運走了就沒了。
跟阿寶一樣,塞進牛車裡,堵上嘴,再也回不來。
車板旁邊響了兩聲極輕的敲擊。
葉靈兒偏過頭。
石頭蹲在車輪邊上,縮著脖子,臉在暗影里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葉姐姐。」他的聲音跟蚊子哼似的。「我聽見了。」
「聽見什麼?」
「廢村。八里地。我能去看看。」
「不行。」
「我跑得快,天亮前能跑個來回。」
「石頭,那裡面有三個大人。你九歲,跑得再快,被逮住了誰救你?」
石頭抿了抿嘴。
「我不靠近。遠遠看一眼。看看他們有沒有動。」
葉靈兒沉了片刻。
「不許靠近。只看有沒有馬車,有沒有人在搬東西。如果有動靜,你跑回來,用石子敲車輪,敲三下。聽見了嗎?」
「三下。記住了。」
「石頭。」葉靈兒的聲音壓得更低。「如果看見有人盯著你,掉頭就跑,別回頭。你的命比消息值錢。」
石頭在黑暗裡咧了咧嘴,露出缺門牙的豁口,貓著腰竄進了夜色里。
葉靈兒盯著他消失的方向,把手搭在阿寶後腦勺上。
等了很久。
天邊泛出一層灰白的時候,車輪下面響了三聲敲擊。
葉靈兒一把掀開蓋在身上的麻布,翻身探頭往下看。
石頭蹲在車底下,跑得滿頭汗,臉上的灰被汗水衝出好幾道溝。
他喘著氣,只說了一句。
「有人。在搬東西。村東頭停了輛騾車。」
葉靈兒往西邊看了一眼。
天際線上,灰濛濛的山頭後面,升起了一縷細細的黑煙。
不是炊煙。
是燒東西的煙。
她攥緊了車沿。
「他們在銷毀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