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銷毀痕跡。」
石頭趴在車底下,喘勻了氣,接著往外倒。
「騾車停在村東頭那間大屋門口,兩個男的在往車上搬麻袋。袋子是軟的,一大一小,有一隻在動。」
「在動?」
「我看見那隻小麻袋蹬了兩下腿。」
葉靈兒的手指摳進車板的木縫裡。
麻袋裡裝的是孩子。
「那個女的呢?孫媽媽呢?」
「沒看見。可能在屋子裡頭。村子東頭燒的那堆火是她們點的。草蓆子和舊衣裳,燒得煙挺大。」
葉靈兒從車板上翻下來,快步走到林鏢頭歇腳的地方。
林鏢頭靠著車轅打盹,手還搭在刀柄上。她走到跟前,他就醒了。
「怎麼了?」
「林大叔,廢村那邊在轉移孩子。騾車已經停好了。等天一亮透,他們就走。」
林鏢頭坐直了。
「你怎麼知道?」
「石頭去看過了。」
林鏢頭的臉沉了下來。
「誰讓他去的?」
「靈兒讓的。靈兒知道林大叔會生氣。但靈兒等不了官府了。」
林鏢頭看了她半晌。
「丫頭,我說過這事不該你扛。」
「靈兒不想扛。靈兒只是想問林大叔一句話。」
「說。」
「如果林大叔年輕的時候,在鎮北軍當兵的時候,有人告訴你八里外有十幾個孩子被關著,今天不救明天就沒了。林大叔救不救?」
林鏢頭沒接話。
「靈兒不是讓車隊去打仗。靈兒只想請林大叔派兩個人遠遠看一眼那個廢村。不硬闖。只看清楚幾個人,門朝哪開,騾車停在哪。剩下的靈兒自己想辦法。」
「你想什麼辦法?」
「靈兒有法子讓他們的騾車走不了。」
「什麼法子?」
「靈兒不方便說。但騾車只要走不了,人就散不掉。那幾個人手裡沒弓沒刀,就是些拐子。林大叔的人只要把路一堵,他們跑不了。」
林鏢頭沉默了。
老趙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站在旁邊聽了個尾巴。
「鏢頭,要我說,拐子這種東西,碰上了不收拾心裡過不去。咱們當過兵的人,打仗打不過了認栽,見死不救這事干不出來。」
錢三也湊過來。
「我去開一眼。八里地,跑著去一炷香的事。」
林鏢頭看了看老趙,又看了看錢三。
「老趙,錢三,你們兩個帶上短刀,遠遠看一圈。別打草驚蛇。看清人數和路口回來。」
「得嘞。」
兩人提著刀翻過草坡就走了。
葉靈兒回到車旁邊,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西邊,轉身鑽到車底,背對外面,從空間裡取了一小包蒙汗藥。
胡三娘的存貨。
還剩一包半。
她把藥包塞進貼身衣裳里,又取了兩塊干餅,塞給剛爬過來的阿寶。
「阿寶,吃餅,別說話。」
「姐姐,咱們要去打壞人嗎?」
「姐姐去。阿寶在車上等著。」
阿寶的嘴鼓了鼓。
「阿寶也去。」
「不行。車隊裡需要阿寶看著東西。阿寶力氣大,誰都不敢偷車上的貨。」
阿寶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那……姐姐小心。」
一炷香不到,老趙和錢三回來了。
老趙蹲到林鏢頭跟前,拿樹枝在地上劃拉。
「村子不大,七八間屋子,大半塌了。就東頭那間是整的,門是打裡頭栓著的。騾車停在門外,綁了兩匹瘦騾子。兩個男的在車邊上抽旱菸,一個瘦一個胖。胖的腰間別了把柴刀,瘦的手裡抄了根棍子。屋裡頭傳出來過一聲女人吼罵,應該就是那個孫媽媽。」
「馬車上的麻袋呢?」
「搬了四隻上去了。兩隻大的不動,兩隻小的偶爾蹬一下。」
林鏢頭擰了擰眉。
「還有人在屋裡?」
「不確定。門沒開過。但屋頂冒著煙,應該在燒灶。」
葉靈兒走過來。
「林大叔,靈兒有個主意。」
「又有主意?」
「騾車的車軸銷是鐵的。靈兒從旁邊摸過去,把車軸銷拔了,裝回去的時候故意松半截。他們趕車走不了二十步,輪子就脫。車一歪,人就慌。慌了就顧不上孩子。那時候林大叔的人再衝上去,省力氣。」
林鏢頭盯著她。
「你一個八歲的丫頭,怎麼靠近騾車不被發現?」
「靈兒個子小。趴在草叢裡往前蹭就行。那兩個人在抽菸,風從東邊來,煙往西邊飄,他們看不清東邊的動靜。」
「太冒險了。」
「靈兒只靠近車,不靠近人。靈兒摸過車輪子就回來。」
林鏢頭咬了咬後槽牙。
「老趙跟著你。你到車底下幹活,老趙在十步外接應。有動靜就撤。」
葉靈兒點了點頭。
她跟老趙貓著腰從南邊繞了過去。
廢村比想像的更破敗。倒塌的土牆上長滿了枯蔓,井台歪在路中間,野草沒過膝蓋。
東頭那間屋子是唯一還算完整的。門板用木栓拴著,窗戶糊了破紙。門外騾車停在一棵歪脖子棗樹下面,兩匹瘸腿騾子低頭啃草皮。
兩個男人靠著車轅蹲著。胖的在卷旱菸,瘦的拿棍子在地上戳螞蟻。
葉靈兒趴在南側一堵半塌的矮牆後面。
她看了一眼騾車的車軸。
鐵銷子露著半截頭。
不用摸過去了。
她看到了。
葉靈兒垂下眼皮,意識一動。
車軸銷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她又看向車板下面綁著的乾糧包袱。
兩隻包袱,鼓鼓囊囊的。
收。
包袱沒了。
綁包袱的繩子軟塌塌地垂下來,在晨風裡晃了兩下。
胖男人低頭吸了口旱菸,沒注意。
葉靈兒轉身往回爬。
爬到老趙身邊,她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聲音穩穩的。
「好了。」
「好了?你碰過車了?」
「不用碰。靈兒遠遠看見車軸銷就鬆了。他們趕車走不了幾步就散架。」
老趙看了她一眼,沒追問。
兩人回到車隊這邊。
林鏢頭已經帶著錢三和三個夥計繞到了廢村北側。
葉靈兒沖他比了個手勢:可以了。
她蹲在矮坡上,遠遠看著。
沒過多久,屋裡的門栓拉開了。一個黑瘦的婆子走出來,圍著灰布頭巾,嗓門尖得老遠都聽得見。
「磨蹭什麼呢?趕緊走。天大亮了再走,碰上巡檢怎麼交代?」
胖男人把菸頭掐了,爬上車轅,拿鞭子抽了騾子一下。
騾子邁步。
車輪轉了三圈。
咔的一聲。
左邊車輪脫開車軸,往外歪了一下,整輛騾車往左一栽。車板上的麻袋滾了下來,砰砰砸在地上。
有一隻麻袋發出了哭聲。
胖男人從車轅上摔下來,一屁股坐在爛泥里。
瘦男人撲過去扶車。
「車軸壞了?銷子呢?銷子哪去了?」
「我裝的,裝得好好的,怎麼會掉?」
灰布頭巾的婆子尖叫起來。
「廢物!兩個廢物!找,趕緊找!」
三個人蹲在地上滿地找車軸銷。
林鏢頭的聲音從北側牆頭後面傳出來。
「別找了。」
三個人抬起頭。
五把短刀亮在晨光里。
胖男人的柴刀還別在腰間,手還沒碰到刀柄,老趙的刀尖已經頂上了他的喉嚨。
瘦男人扔了棍子就跑。
錢三兩步追上去,一腳絆倒,拿繩子三兩下捆成了粽子。
灰布頭巾的婆子往屋裡縮。林鏢頭大步跨過去,一把揪住她後領子拎了出來。
「跑什麼?」
婆子扭過臉來。
葉靈兒站在矮坡上,看見了那張臉。
四十來歲,顴骨高,嘴角兩道深紋,眼珠子滴溜溜地轉。
孫媽媽。
上輩子靈兒見過她兩回。一回是在葉家院子裡跟周氏討價還價,一回是把阿寶塞進牛車的時候。
葉靈兒走下矮坡,一步一步走到孫媽媽面前。
孫媽媽被林鏢頭按在地上,歪著腦袋打量她。
打量了兩息,那雙滴溜溜的眼珠子忽然定住了。
「你……」
葉靈兒蹲到她面前。
「孫媽媽認得靈兒?」
孫媽媽的嘴角抽了兩下。
「你是葉家那個……青山村那個丫頭?」
「嗯。靈兒的弟弟,孫媽媽本來要帶走的那個。」
孫媽媽的臉一下子白了。
「災星……你這個災星!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葉靈兒沒理這句話。她看著孫媽媽被反綁的雙手,聲音輕得像在跟鄰居拉家常。
「孫媽媽,當初要帶走阿寶的時候,說好給周氏多少銀子來著?」
孫媽媽閉了嘴。
葉靈兒歪了歪腦袋。
「不說也沒事。靈兒只是想問一句。孫媽媽收了那麼多孩子,賣了那麼多銀子。晚上睡覺的時候,聽不聽得見哭聲?」
孫媽媽的眼珠子往下一縮,不看她了。
林鏢頭把屋門踹開,夥計們衝進去。
屋裡靠牆蹲著七個孩子。最大的七八歲,最小的不到三歲。全都蓬頭垢面,手腕上綁著草繩,嘴裡塞著破布條。
老趙一個一個替他們解開繩子。
有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被解開後,愣了好一會兒,忽然撲到老趙腿上嚎啕大哭。
老趙手足無措,只好拍了拍她後背。
「別哭了,沒事了。」
小女孩哭得更凶了。
葉靈兒把目光從孩子們身上收回來,重新蹲到孫媽媽面前。
「孫媽媽,靈兒最後問你一件事。」
孫媽媽不吭聲。
「周氏當初找你的時候,說的是只賣阿寶。後來她又是不是改了主意,問你靈兒值不值錢?」
孫媽媽的眼皮跳了一下。
葉靈兒盯著她的臉。
孫媽媽咬了咬牙,忽然冷笑了一聲。
「你既然都知道了,問什麼?周氏那婆娘貪得沒邊。你弟弟的銀子還沒給齊呢,她倒先打聽你能賣多少。我說八歲的丫頭不好出手,她說那就等你再長兩年。」
葉靈兒的睫毛顫了一下。
再長兩年。
周氏不是一時起意。
她是把姐弟兩個都算計好了。先賣弟弟換糧,再養大姐姐賣個好價。
孫媽媽看著葉靈兒的表情,忽然笑得更難看了。
「你別看我。我就是個跑腿的。銀子我拿小頭,大頭是你大伯娘的。對了,她還欠我三百文尾款沒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