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欠我三百文尾款沒結呢。」
孫媽媽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歪著,好像在控訴一樁生意上的不公平。
葉靈兒站起來。
她沒有再看孫媽媽。
林鏢頭走過來,手裡攥著從屋裡翻出來的一本油漬斑斑的簿子。
「丫頭,你看看這個。」
葉靈兒接過簿子翻了翻。
歪歪扭扭的字跡,記著日期和數目。
三月初七,收男娃一口,四歲,三兩整。
三月二十二,收女娃一口,六歲,二兩五。
四月初三,收男娃一口,七歲,三兩六。
一行一行,記了兩頁半。最後一行日期是五天前。
葉靈兒把簿子合上,遞還給林鏢頭。
「林大叔,這本簿子連人帶贓一塊送官府。」
「我正打算這麼辦。」林鏢頭把簿子捲起來塞進懷裡。「前面最近的鎮子叫豐水鎮,半天路程。鎮上有巡檢司。帶著這些人和孩子一塊過去。」
葉靈兒點了點頭。
她走到屋門口,靠著門框蹲下來。
阿寶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過來了。他說好在車上等著,但車隊往廢村挪了過來,他也跟著蹦了下來。
他站在葉靈兒旁邊,看著屋裡那些孩子。
最小的那個男孩坐在地上,光著腳,腳趾凍得發紫。他不哭也不鬧,瞪著一雙空洞洞的眼睛盯著前面的牆。
阿寶看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早上葉靈兒給他的餅,掰了一半,蹲到小男孩跟前。
「吃。」
小男孩沒伸手。
阿寶把餅舉到他嘴邊。
小男孩張嘴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眼淚流下來了。
阿寶拍了拍他的腦袋,跟葉靈兒拍他一樣的手法。
「別哭。哥哥在呢。」
葉靈兒偏過頭,看著別處。
老趙和錢三把三個人犯捆成一串。馮婆子也從第三輛車上拖了下來,跟孫媽媽綁在一起。
馮婆子看見孫媽媽,臉上的血色褪了個乾淨。
「你怎麼也被抓了?」
孫媽媽恨恨地剜了她一眼。
「還不是你嘴碎!你是不是把廢村的事抖出去了?」
「我……我也是被逼的……」
「逼你個屁!你這老虔婆,盯人盯到車隊頭上,自己送死就算了,還把我賣了!」
兩個人綁在一根繩子上互相罵。
林鏢頭懶得聽,沖夥計們擺了擺手。
「堵嘴。吵得腦仁疼。」
兩塊破布塞進去,罵聲變成了嗚嗚聲。
車隊重新上路。三輛貨車,加上從廢村繳獲的那輛騾車,排成一列往豐水鎮方向走。七個獲救的孩子擠在騾車上,裹著夥計們勻出來的舊襖子。
葉靈兒坐在中間那輛車上,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那是孫捕快在清泉鎮給她寫的通行條。上面蓋著清泉鎮巡檢司的紅戳,寫明她是青山村葉戰之女,逃荒北行,身家清白。
這張條子當時救了她出城門。現在又要救她一回。
到了豐水鎮,免不了要跟巡檢司打交道。她跟牙行有舊怨的事不能露,否則容易被懷疑動機。她只是一個跟商隊搭夥的逃荒小丫頭,跟著車隊路過廢村,正巧撞上了人販子。
就這麼簡單。
豐水鎮比柳家集大得多。鎮子有城牆,雖然矮,但門口站著兩個兵丁。
林鏢頭亮了行商路引,帶著車隊進了鎮。
巡檢司的衙門在鎮子西頭。一個姓程的巡檢接了報案,看了簿子,驗了人犯,又把獲救的孩子一個一個登了名冊。
程巡檢是個三十來歲的方臉漢子,辦事不算拖沓。他翻完簿子,臉色不好看。
「這幫人做了多久了?」
林鏢頭指了指馮婆子。
「這婆子說至少半年。」
程巡檢看了葉靈兒一眼。
「這丫頭是你車隊的人?」
林鏢頭替她答。
「逃荒的。我在柳家集撿的,幫忙做雜活。這事是她先告訴我的。她在路上被這婆子盯上過。」
程巡檢蹲到葉靈兒面前。
「叫什麼?」
「葉靈兒。青山村人。」
「有憑據嗎?」
葉靈兒把通行條遞過去。
程巡檢看了看條子上的紅戳,又看了看她。
「清泉鎮的條子。你從清泉鎮過來的?」
「嗯。」
「這條子是誰給你的?」
「清泉鎮巡檢司的孫捕快。靈兒在清泉鎮住過幾天,孫捕快幫靈兒辦的。」
程巡檢把條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面。
「老孫的字我認得。行,沒問題。」
他站起來,沖後堂喊了一嗓子。
「來兩個人,把這幾個人犯先關押房,明天提審。孩子先安置在後院廂房,查清籍貫再聯繫家屬。」
葉靈兒跟著巡檢司的人走了一圈,確認孩子們被安頓好了,才退出來。
出了衙門口,林鏢頭站在街邊等她。
他看了她一會兒。
「丫頭,那個孫媽媽,你認識。」
葉靈兒沒否認。
「認識。」
「多大的仇?」
「差點把靈兒弟弟賣了的仇。」
林鏢頭沉了沉。
「難怪你拼了命也要去廢村。」
「靈兒不是拼命。靈兒只是不想再有別的阿寶被塞進麻袋裡。」
林鏢頭垂下眼,看了看她腦頂上那個亂蓬蓬的髮髻。
「你這丫頭,活得太累了。」
葉靈兒抿了抿嘴,沒接這話。
「林大叔,往北的路還遠。靈兒不耽誤車隊的行程。」
「耽誤了半天了,還說不耽誤。」林鏢頭嘴上不饒人,但語氣鬆了。「走吧,趁天沒黑,再趕一段。」
車隊出了豐水鎮,重新上了北去的官道。
石頭沒有上車。
他站在鎮子門口,背著手,腳趾在地上蹭來蹭去。
葉靈兒跳下車板,走到他跟前。
「不跟了?」
石頭撓了撓腦袋。
「葉姐姐,我想留在這鎮子上。」
「為什麼?」
「巡檢司的程大人說鎮上缺跑腿的雜役,管吃不給錢,但有地方睡。我腿快,幹得了。」
葉靈兒看著他。
石頭的腳趾又蹭了兩下地。
「而且……那些孩子裡有兩個跟我一個府的。我想留下來看著他們,等他們找到家人。」
葉靈兒從懷裡掏出一小包東西,塞進他手裡。
石頭低頭看了看。
幾文銅錢,一小撮鹽,半塊干餅。
「葉姐姐……」
「石頭,靈兒往北走,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你留在這裡,好好幹活,吃飽飯,別再跟什麼人走了。」
石頭攥著那個小紙包,嘴唇動了動。
「葉姐姐,你要是到了北邊,怎麼找你?」
葉靈兒想了想。
「靈兒的爹爹叫葉戰。在鎮北軍。靈兒找到爹爹了,就在北境安家。你要是以後有本事了,就去北境找靈兒。」
石頭用力點了點頭。
他往後退了兩步,沖葉靈兒揮了揮手。
然後轉身跑進了鎮子門洞裡,三兩步就看不見了。
阿寶從車板上探出腦袋。
「姐姐,石頭哥哥走了?」
「走了。」
「他還回來嗎?」
「會的。」
葉靈兒翻上車板,坐到老位置上。
車輪咕嚕咕嚕地碾過黃泥路。
林鏢頭從前面的車上回過頭來,沖她喊了一句。
「丫頭,前面過了三岔口就進山了。黑風嶺地界。今晚歇不歇?」
葉靈兒往前面山影里看了一眼。
層疊的山脊線壓在暮色底下,像一排黑色的牙。
「林大叔,黑風嶺要走幾天?」
「順利的話,兩天。不順利,不好說。」
葉靈兒掐了掐阿寶的手心。
阿寶抬頭看她。
「姐姐,又有壞人?」
葉靈兒沒回答。
她看著那排黑色的山脊,把手搭在阿寶腦袋上。
林鏢頭的聲音又從前面飄過來,這回壓低了些,是對老趙說的。
「進山之前檢查兵器。黑風嶺那幫人手裡有弓,不是善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