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山之前檢查兵器。黑風嶺那幫人手裡有弓,不是善茬。」
林鏢頭的話音沒落完,車隊已經拐上了通往三岔口的石板路。
石板年久失修,裂縫裡冒出枯黃的草根。車輪碾過去,咕嚕聲變成了哐當聲。阿寶被顛得直揉眼睛。
「姐姐,路好硬。」
「再忍忍。前面過了三岔口就平了。」
葉靈兒把油布拽了拽,裹緊阿寶的腿。天色暗得比昨天快了一截,風從山口灌過來,帶著一股子濕冷的腥味。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
厚雲壓得極低,像一床髒棉被搭在山脊上。
林鏢頭從第一輛車跳下來,走到車隊中間。
「老趙。」
「在。」
「你看這天。」
老趙仰頭看了一眼,臉上的褶子擰在一塊。
「要下雪。」
「不止是下雪。這雲壓得太實了。兩日之內怕是有場大的。」
老趙搓了搓手。
「鏢頭,咱們離前面永寧驛鎮還有多遠?」
「快的話一天半。慢的話兩天出頭。」
「要是雪趕在咱們前頭落了呢?」
林鏢頭沒接話。他把刀柄拍了拍,走回前面的車。
錢三湊過來,壓著嗓子跟老趙嘀咕。
「我跑鏢二十年,這種雲頭見過兩回。一回堵了三天山路,凍死了兩匹騾子。還有一回,一隊鹽商的車直接翻在溝里,人和貨全沒了。」
老趙瞪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說點好聽的。」
「我說實話。」
葉靈兒坐在車板上,把這些話聽了個全。
她摸了摸阿寶的手。涼得像塊冰。
「阿寶,手伸過來。」
阿寶乖乖地把兩隻小手湊到她嘴邊。葉靈兒做了個呵氣的樣子,手在袖子底下一翻,從空間裡取出一小竹筒熱水,不動聲色地澆在阿寶手心裡。
阿寶眨了眨眼,嘿嘿笑了。
「姐姐的氣好燙。」
「別聲張。」
葉靈兒又從空間摸出一小塊薑糖,掰成兩半,一半塞進阿寶嘴裡,一半自己含著。薑糖是她在中轉城買的,存在空間裡一直沒壞。
阿寶嚼了兩口,眉頭皺了起來。
「辣。」
「辣才暖和。別吐。」
阿寶老老實實含著,臉頰鼓成兩團。
天黑之前,車隊在一片背風的山坳里扎了營。
夥計們搭灶做飯。鍋里的水冷得割手,煮了半天才冒泡。
負責做飯的老劉把一鍋雜糧糊糊攪好了,端出來給眾人分。
林鏢頭一口糊糊還沒咽下去,就皺了皺眉。
「今天這水怎麼比昨天甜?」
老劉蹲在灶邊,一臉莫名。
「沒擱糖啊。就是溪溝里打的水。」
林鏢頭又喝了一口,沒說話了。
葉靈兒垂著眼皮喝粥。
她擱了靈泉水。不多,就往水桶里滴了幾滴。
靈泉水入口微甜,喝下去渾身發暖。趕了一天路的夥計們原本一個個縮脖子打哆嗦,喝完粥之後臉色都緩了過來。
老趙活動了兩下胳膊。
「怪了,今天跑了一天,按理說腿該酸得抬不起來。怎么喝完這碗粥反倒舒坦了。」
錢三蹲在旁邊啃餅。
「可能是心寬。人犯交了,孩子也救了,了了一樁心事。」
「你倒會給自己找理。」
林鏢頭端著碗,目光從鍋上掃過,又落到葉靈兒身上。
葉靈兒正低頭餵阿寶,感覺到目光落過來,抬了一下眼。
「林大叔,還喝嗎?靈兒給你盛。」
「不用了。」林鏢頭收回目光,聲音淡淡的,「丫頭,明天天不亮就出發。你把弟弟裹好,別落下了。」
「靈兒省得。」
夜深了,風聲更大。葉靈兒偏頭看了一眼遠處山脊線,黑雲吞了半座山。
第二天拔營比往常早了半個時辰。天還沒亮透,車隊已經上路了。
前頭的路越來越窄,兩側山坡合攏過來,只容一輛車通行。路面碎石多,車走得慢,每隔一段就要停下來搬石頭。
到了午後,走在最前面探路的錢三跑回來,一身汗。
「鏢頭,前面塌了。」
「什麼塌了?」
「山路。靠東邊那段山坡垮了半邊,石頭土方堵了一人多高,車過不去。」
林鏢頭翻身下馬,快步走到前面去看了一圈。
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好。
「路死了。」
老趙拍了拍車轅。
「繞路呢?」
「往西有一條老道。十年前商隊走過,後來官道修好了就沒人走了。地界靠黑風嶺近了些,但能通。」
老趙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靠黑風嶺近了些。這話說得輕巧。」
跟車的老夥計許老三從車底下鑽出來,往地上唾了一口。
「那條廢道我年輕時走過一回。彎多坡陡,走快了翻車,走慢了天黑前到不了嶺腳。而且那道兩頭都沒遮擋,碰上山上的人下來,跑都沒地方跑。」
林鏢頭掃了一圈眾人的臉。
「塌方不知道多久能通。等在這,大雪一落,凍也凍死了。走廢道好歹還有一線。」
錢三撓了撓後腦勺。
「鏢頭拿主意就行。咱們聽令。」
「那就走廢道。老趙帶頭,錢三壓尾。刀都拔出來掛腰上,別等用的時候再抽。」
車隊調了個頭,拐上了一條長滿枯草的土路。
路面坑坑窪窪,車輪陷進去又拔出來,顛得人腸子都要翻。葉靈兒把阿寶橫在腿上,兩隻手抱著他的腦袋,不讓他磕到車板。
走了大半個時辰,路兩旁的樹變密了。不再是稀稀拉拉的灌木,而是一棵挨一棵的雜樹,枝丫交錯,遮住了大半天光。
葉靈兒扒著車沿往外看。
地面上有車轍印。
不是舊的。新鮮的,邊緣還沒被風乾。
她往前面看了一眼,林鏢頭也停了下來,蹲在地上摸那道車轍。
他站起來,回頭沖老趙比了個手勢。
拳頭攥緊,豎了兩根指頭。
老趙把刀從腰間抽了出來。
車隊繼續往前,但速度慢了一截。夥計們不再說話。連騾子打了個響鼻,都有人緊張地摸刀柄。
暮色漸沉的時候,他們走到一處彎道。
彎道外側有一棵老槐樹,樹幹上釘著一塊木板,歪歪斜斜寫著兩個字。
此路不通。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被風雨磨得模糊了。
錢三湊近了看。
「過路留財,人馬放行。」
林鏢頭拔出刀,站在樹下聽了半晌。
風拂過樹梢。遠處某個看不清的山坡上,傳來一聲長長的哨響。
尖銳,拖了個彎。
緊接著,第二聲從左邊樹林裡應了。第三聲,從右邊。
三面合圍。
林鏢頭轉過頭,沖葉靈兒低聲說了一個字。
「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