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車。」
葉靈兒一手抱著阿寶滑下車板,把他塞到中間那輛車的車輪後面。
「阿寶,蹲在這別動。」
「姐姐——」
「別出聲。」
阿寶咬住嘴唇,縮在車輪下面。
林鏢頭已經把五個護衛攏到了一塊。
「老趙,你和錢三守前後。許老三跟老劉看車。小王,你繞到東邊那棵彎樹底下蹲著,有人靠近就吹哨。」
老趙把短刀橫在胸口。
「鏢頭,剛才那哨聲是三面圍的。」
「我聽見了。」
「黑風嶺的規矩,三面圍是嚇人的。真要動手,不吹哨,直接放箭。這幫人先亮了聲勢,說明想談。」
林鏢頭把刀歸鞘,單手擱在刀柄上。
「談就談。先看來多少人。」
話還沒說完,彎道上方的灌木叢沙沙響了一陣,鑽出來一個人。
三十上下,精瘦,穿一身灰褐短打,腰上挎著一把彎刀。臉長得不凶,甚至還帶著點笑,笑得跟趕集似的。
他往前走了幾步,在離車隊三丈遠的地方站住,兩手叉腰。
「這位鏢爺,辛苦了。黑風嶺邢大當家的問您一聲好。」
林鏢頭沒動,也沒回話。
精瘦的人接著說。
「天色不早了,山裡頭路又不好走。邢大當家的說了,今晚風大,怕鏢爺的車出岔子,特意請弟兄們來給您指路。」
老趙在後面低聲罵了一句。
「指路。指哪?指墳頭去?」
精瘦的人耳朵尖,聽見了,笑得更歡了。
「這位兄弟說笑了。咱們是做買賣的人,不是殺人的人。鏢爺的貨咱們不全要,留一半,再留兩個人做保。明天天亮,人貨都還您。就當交個朋友。」
林鏢頭開口了。
「你們要什麼貨?」
「不挑。鏢爺自己分就行。布匹、鐵器、乾糧,哪樣都成。」
「人呢?留誰?」
精瘦的人歪了歪頭,目光在車隊裡掃了一圈,落在車輪底下阿寶露出的那隻小手上。
「大人留一個,小孩留一個。保險。」
葉靈兒的手搭在膝蓋上,手背上青筋跳了一下。
林鏢頭擋在她前面,聲音低了兩度。
「留貨可以商量。留人,沒得談。」
精瘦的人聳了聳肩。
「鏢爺,咱們也不想為難您。邢大當家的脾氣好,講道理。但山上弟兄們幾十號人,也要吃飯。您不給面子,弟兄們餓急了,就不講道理了。」
他打了個響指。
左邊樹林裡,嘩啦啦站出來四個人。右邊,又是三個。
七個。加上他自己,八個。
每人手裡要麼提著刀,要麼抄著木棒。
其中一個矮壯的站在高處,手裡挽著一張獵弓,箭搭在弦上,沒拉滿,但弓臂微彎。
錢三吸了口冷氣。
「有弓。」
精瘦的人攤了攤手。
「鏢爺,您看。弟兄們都是實在人,把傢伙都亮出來了,沒藏著掖著。這叫誠意。」
林鏢頭掃了一眼八個人的站位。
葉靈兒在他身後,聲音低得只有他能聽見。
「林大叔,拖。」
林鏢頭沒回頭。
「你說什麼?」
「跟他磨。天越黑越好。他們的弓手在高處,天黑了看不清。只要拖到後半夜,弓箭就廢了大半。」
林鏢頭的肩膀動了一下。
他轉回頭看精瘦的人,語氣慢了下來。
「你們大當家的既然是做買賣的人,總有個行情吧。半數貨物,你說了算還是他說了算?萬一我給多了,你回去交不了差怎麼辦?」
精瘦的人挑了挑眉。
「鏢爺講究。行,那您先開個價。」
「我不知道你們要什麼,怎麼開價。你先說清楚,布匹要幾匹,鐵器要幾件,乾糧要幾袋。我看著給。」
精瘦的人往後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信號。
灌木叢里沒動靜。
他猶豫了一息,回過頭來。
「行。那我回去問問大當家的,給您一個準數。」
「你去吧。不急。」
精瘦的人轉身往灌木叢里走了。
林鏢頭退後一步,回到車旁邊。
「丫頭,他回去問話,來回至少一炷香。你說拖,拖到什麼時候?」
葉靈兒彎著腰蹲在車底下,一隻手搭在阿寶肩膀上。
「拖到靈兒摸清他們的底。」
「你怎麼摸?」
葉靈兒抬了一下下巴,朝山坡上看了一眼。
「林大叔,他們住在山上。山上一定有窩。有窩就有存貨。存貨在哪,他們最忌諱別人知道。剛才那個人說話的時候,每次提到貨,眼珠子往左邊飄。」
「你連這都看?」
「靈兒沒什麼本事。就是眼睛好使。」
林鏢頭盯著她看了兩息。
「然後呢?你看出他們存貨的方向有什麼用?」
葉靈兒沒答這句話。
阿寶從車底探出半個腦袋。
「姐姐,阿寶聞到血味了。」
葉靈兒摸了摸他的頭。
「哪個方向?」
阿寶吸了吸鼻子,伸手指了指東北方向,樹林更深處。
「那邊。很多。不是一個人的。」
葉靈兒和林鏢頭對視了一眼。
林鏢頭壓低聲音。
「那個方向,是山匪老巢的方向。」
葉靈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林大叔,繼續跟他們磨。不管他們開什麼條件,別一口答應,也別一口回絕。」
「你要幹什麼?」
「靈兒去撿柴。」
「撿柴?」
「天冷了。得燒火取暖。靈兒去山坡邊上揀些枯枝回來。」
林鏢頭的下頜繃了一下。
「你一個八歲丫頭往山坡上走,他們不會攔?」
「靈兒就是個撿柴的小丫頭。他們盯著的是車上的貨和大人的刀。誰看一個撿柴禾的孩子。」
林鏢頭半天沒出聲。
遠處灌木叢又沙沙響了。
精瘦的人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帶著股子催促的味道。
「鏢爺,大當家說了,三匹布,兩件鐵鍋,十袋乾糧,外加兩個小的做一宿的保。天亮放人。您要是答應,大夥散了歇著。不答應——」
他頓了一下。
「弓弦可冷不得。鏢爺答不答,給句痛快話。」
林鏢頭抬起頭。
「一炷香。讓我跟手底下人商量商量。」
精瘦的人在黑暗裡吧嗒了一下嘴。
「行。一炷香。」
葉靈兒已經蹲到車尾,手裡抓了一把枯草。她沖林鏢頭微微點了下頭,貓著腰往東邊的樹叢摸過去。
阿寶從車底伸出手拽她衣角。
「姐姐。」
葉靈兒把他的手指掰開,放回去。
「阿寶聽話。姐姐去去就回來。」
阿寶的嘴扁了扁,但鬆了手。
葉靈兒矮身鑽進灌木叢,順著阿寶指的方向,朝東北邊摸了過去。
走出十幾步,她從灌木縫隙往回看了一眼。
火光照著車隊。林鏢頭站在車轅邊上,聲音不高不低,正在跟那個精瘦的人扯皮。
「三匹布太多了。我這趟本錢就擱在這車上,你拿三匹我回去跟東家沒法交代。」
「兩匹可以,但鐵鍋不能給。鐵鍋是定給北邊鐵匠鋪的。退了貨我賠不起。」
精瘦的人不耐煩了。
「鏢爺,您這點東西也值得來回磨?」
林鏢頭慢悠悠地搖頭。
「做生意嘛。急什麼。」
葉靈兒收回目光,繼續往前。
黑暗裡枯枝斷裂的聲響被風蓋過去了。她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樹林變得更稠密。
前面有火光。
很暗,很小,像是故意壓低了的篝火。
她趴到一棵歪脖子松樹後面,朝火光方向看過去。
是一處背風的石坳。石坳里搭著幾個簡陋的草棚,草棚前面蹲著兩個人烤火。棚子後面壘著好幾堆東西,用油布和草蓆蓋著。
葉靈兒眯起眼睛。
她的視線落在最近的一堆油布上。
風掀開了一個角。
裡面是糧袋。碼得整整齊齊。
第二堆更矮些,形狀像箱子,角上露出鐵鏽色。
她的掌心微微發燙。
空間在回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