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的熱意從掌心順著手腕往上躥了兩寸,又退下去。
葉靈兒攥了攥拳頭,把那股子熱意按住。
不能急。
她趴在松樹後面,數了一遍石坳里的人。
烤火的兩個,左邊草棚里偶爾傳出翻身的聲響,至少還有一個。加上下山包圍車隊的八個,總共十一人上下。
人不算多。但她不確定有沒有漏數的。
而且那個弓手還在山坡上。
葉靈兒慢慢往回退了幾步,確認沒人注意到她,才轉身貓著腰鑽回灌木叢。
回到車隊旁邊的時候,林鏢頭和精瘦的人還在扯皮。
「乾糧給五袋,布匹給一匹。人不留。這是我的底了。」
精瘦的人嗤了一聲。
「鏢爺,五袋乾糧一匹布打發叫花子呢?大當家的面子不值這個價。」
「你們大當家的面子值多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手底下六把刀值多少。」
精瘦的人的笑收了收。
「鏢爺,別逼弟兄們不講體面。」
「誰逼誰呢。你們八個人圍著我五輛車,你管這叫體面?」
葉靈兒鑽到車底下,阿寶立刻撲過來抱她胳膊。
「姐姐回來了。」
「嗯。」
「姐姐看見什麼了?」
葉靈兒把嘴湊到他耳邊。
「阿寶,等會兒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要出聲。」
阿寶的大眼睛眨了兩下,用力點頭。
葉靈兒從車底爬出來,蹲到林鏢頭身後。
林鏢頭沒回頭,但嘴角動了動。
「看見什麼了?」
「他們的窩在東北方向,半盞茶的路。存貨不少,糧食、鐵器都有。」
「你去了他們窩裡?」
「遠遠看的。看守兩個,棚里可能還有一個。」
「你想搬他們的貨?」
葉靈兒沒回答這句。
「林大叔,靈兒有個法子。但需要林大叔答應靈兒一件事。」
「你先說法子。」
「林大叔繼續跟他們談。談條件的時候往下壓,但不要談崩。讓他們覺得有戲,不至於動手。拖到後半夜,弓手看不清了,靈兒有辦法讓他們自己亂起來。」
「什麼辦法?」
「靈兒說了林大叔信不信。」
「你說。」
「靈兒讓他們的存糧一夜之間沒了。他們發現糧沒了,第一反應不是疑外人,是疑自己人。十來個山匪湊在一塊,誰也不信誰。內亂一起,他們就顧不上咱們了。」
林鏢頭的手搭在刀柄上,拇指摩挲了兩下。
「你一個人,怎麼讓那些糧沒了?」
「靈兒有本事。這個本事靈兒不方便細說。但靈兒保證,天亮之前,他們的窩裡會翻天。」
林鏢頭沉了一口氣。
老趙從旁邊探過腦袋。
「鏢頭,要我說,這丫頭從出山到現在,辦的事哪件不靠譜?搬空大伯家那是人家的家事,搬空黑店那也有憑有據。她說有法子,八成就是真有。」
「你閉嘴。」
「我就說一句。」
精瘦的人遠遠催了起來。
「鏢爺,一炷香到了。您給個準話吧。大當家的等著呢。」
林鏢頭站起來,抻了抻腰。
「你們大當家的真有誠意,讓他自己下來跟我談。你一個傳話的,來來回回跑,把數加來減去,磨了半天磨不出個結果。我也累了。」
精瘦的人被噎了一下。
「大當家的不輕易見生面孔。」
「那就請他賞個臉。」林鏢頭往旁邊的石頭上一坐,把刀橫放在膝蓋上。「我就坐在這等。你回去跟他說,談得攏,咱們各讓一步。談不攏,我這五輛車,連夜硬走,他攔得住就攔。」
精瘦的人的嘴角抽了兩下。
「鏢爺,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這話該我說才對。」
精瘦的人哼了一聲,轉身又鑽進了灌木叢。
林鏢頭回過頭,看了葉靈兒一眼。
「丫頭,這一趟來回至少兩炷香。夠不夠你辦事?」
葉靈兒已經站起來了。
「夠。」
「去吧。天亮之前你要是回不來——」
「靈兒一定回來。」
她往東北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林大叔,還有一件事。」
「說。」
「如果他們忽然亂了,不管發生什麼動靜,林大叔帶車隊就走。別等靈兒。靈兒會追上來。」
林鏢頭把刀拍在膝蓋上,聲音沉沉的。
「你先回來再說這話。」
葉靈兒沒再多說。她鑽進灌木叢,身影被夜色吞掉。
走到半路的時候,前方石坳的火光比之前亮了一些。有人往篝火里添了柴。
她趴到上次那棵松樹後面,重新看了一遍。
烤火的兩個人換了一個。原來的那個矮壯漢子走進了草棚里,換出來一個尖下巴的年輕人,手裡抱著一把彎刀,半睡半醒地靠在石頭上。
另一個看守背對著她,蹲在最遠的那堆油布旁邊,像是在清點什麼。
葉靈兒的目光落在糧袋上。
看見了。
她的掌心發燙。
一袋。兩袋。三袋。
共七袋糧食,碼得整齊,用粗麻繩捆在一塊。
她垂下眼皮。
收。
手心的熱意一涌,七袋糧食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油布塌了下去,軟趴趴地蓋在空地上。
那個背對著她清點東西的看守回過頭,掃了一眼糧堆的位置。
愣了一下。
他站起來,走過去,掀開油布。
空的。
「三子,糧呢?」
尖下巴的年輕人半睜著眼。
「什麼糧?」
「這堆糧。七袋。我下午親手碼的。」
「你問我?我這半個時辰一步沒挪。」
看守的聲音拔高了。
「那糧呢?油布底下空的。你說糧去哪了?」
尖下巴的年輕人終於睜開了眼,站起來走過去看。
兩個人掀著油布翻了一通。
什麼都沒有。
葉靈兒的目光移向第二堆東西。
鐵器。鏽跡斑斑的鐵鍋和削尖的矛頭,堆了小半人高。
收。
那堆鐵器也沒了。油布下面只剩一塊空地和幾顆碎石子。
看守的臉白了。
「三子。三子你過來看。」
「怎麼了?」
「鐵的也沒了。」
兩個人呆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
草棚里傳來一聲含糊的罵。
「外頭吵什麼?」
「二哥,糧沒了!鐵器也沒了!」
草棚帘子一掀,矮壯漢子提著褲腰帶衝出來。
三個人圍著那兩片空油布轉了三圈。
矮壯漢子一腳踹翻了一塊石頭。
「誰動的?是不是你們倆偷著挪了?」
「二哥我發誓,我一步都沒走開。」
「那糧呢?鐵呢?飛了?」
「我怎麼知道啊——」
葉靈兒沒聽他們吵完。
她又掃了一圈石坳里剩下的東西。一卷舊布。兩捆繩索。一個木箱。
收。收。收。
全空了。
石坳里只剩三個人和他們身上穿的衣裳。
矮壯漢子終於慌了。他拔出腰刀,指著尖下巴的年輕人。
「說!是不是你跟山下那幫人串通好了?」
「你放屁!我要是偷東西至於偷自己窩裡的?」
「那你說,東西呢?」
兩個人吵到快動手的時候,看守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哥,得趕緊告訴大當家的。東西全丟了。全丟了。」
矮壯漢子扭頭就往山下跑。
葉靈兒縮在松樹後面,等他的腳步聲遠了,才慢慢站起來。
她拍了拍手上的松針,轉身往車隊方向走。
走出十幾步,掌心裡那股熱意退了下去。她呼出一口白氣,腳步快了些。
回到車隊的時候,林鏢頭正半蹲在車轅後面,手按著刀。
「回來了?」
「回來了。」
「辦成了?」
葉靈兒抬了一下下巴,朝東北方向指了指。
那邊山坡上,火光忽然大了。
不是添柴的亮,是慌亂的亮。好幾個火把在樹叢里來回晃動,伴隨著斷斷續續的叫罵聲。
林鏢頭豎著耳朵聽了一息。
遠處隱約傳來精瘦的人的嗓門。
「什麼叫全沒了?幾百斤糧食一晚上長翅膀飛了?」
另一個更粗的聲音在吼。
「二哥你看守的!你說!」
「老子說個屁!三子那小子一直蹲在旁邊,你問他!」
「關我什麼事——」
吵罵聲越來越大。
火把在山坡上亂成一團。
林鏢頭慢慢站直了,看著葉靈兒。
葉靈兒正蹲在車底,給阿寶裹油布。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林大叔,走吧。趁他們打起來。」
林鏢頭轉過身,低聲喝了一句。
「上車。全體上車,滅火,走。」
夥計們手腳利索地把殘火踩滅,跳上車板。騾子被鞭子輕輕抽了一下,無聲地邁開步子。
車隊摸黑往前走。沒人敢咳嗽,沒人說話。只有車輪碾過碎石的沙沙聲。
葉靈兒抱著阿寶坐在車板上。
阿寶趴在她肩膀上,小聲嘀咕了一句。
「姐姐,壞人在吵架。」
「嗯。讓他們吵。」
「他們為什麼吵?」
葉靈兒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了。
「他們的東西沒了。」
「誰拿的?」
「風拿的。」
車隊拐過彎道,山坡上的火把光漸漸被樹叢擋住了。
林鏢頭從前面的車回過頭來,壓著嗓音問了一句。
「丫頭,他們多久會發現咱們走了?」
「等他們吵完再說。吵得越凶,發現得越晚。」
「你有幾成把握他們不追?」
葉靈兒的手搭在阿寶後背上,聲音平平的。
「糧食沒了,鐵器沒了,繩子沒了。他們拿什麼追。」
林鏢頭不說話了。
車輪繼續碾著碎石往前。夜風灌進車縫裡,冷得刺骨。
老趙在後面車上凍得搓手,忽然湊到錢三耳邊。
「你說這丫頭到底是什麼來路?」
錢三裹著破襖,縮著脖子。
「別問。問了你也信不了。」
老趙往前面的車看了一眼。葉靈兒正低頭給阿寶搓手,嘴裡哼著一段不成調的曲子。
八歲。
瘦巴巴一個小丫頭。
方才在山上不到兩炷香,山匪的窩就被搬空了。
老趙吞了口唾沫,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前面的山路在黑暗裡延伸。
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樹叢漸漸稀了,路面平了,遠處有一線微弱的燈火,像是村落或驛站。
林鏢頭勒住韁繩,回頭清點人數。
五輛車,六個夥計,兩個小孩。
一個不少。
他吐了一口長氣,目光落到了葉靈兒身上。
葉靈兒正掰了一塊干餅餵阿寶。餅是熱的。不知道哪來的熱氣,在夜風裡冒著白煙。
阿寶咬了一口,嘟囔了一聲。
「姐姐,這個餅裡面有肉。」
葉靈兒捏了一下他的鼻子。
「小聲點。」
林鏢頭轉過頭去,沒再看。
但他的手在刀柄上停了很久。
前方燈火漸近。
錢三從後面喊了一嗓子。
「鏢頭,前面是不是永寧驛站?」
林鏢頭眯眼看了看。
「不是。永寧還遠。這是黑風嶺腳下的野店。」
老趙緊了緊刀。
「野店靠不靠得住?」
沒等林鏢頭答話,葉靈兒的聲音從中間的車上飄過來。
「林大叔,後面山上有火把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