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叔,後面山上有火把在動。」
林鏢頭從前面車板上扭過身來,眯著眼往後山看了一眼。
火把的光在樹叢間忽明忽暗,離得遠,卻在往下移。
「走快些。」
他鞭子一抖,騾子悶著頭加了速。
車隊在夜路上走了將近兩個時辰,火把的光才徹底看不見了。葉靈兒一直沒鬆手,抱著阿寶坐在車板上,耳朵豎著聽後面的動靜。
老趙在最末一輛車上也沒合眼。
直到天蒙蒙亮,路面從碎石變成了夯土,前方炊煙隱約可見,他才把提著的刀放回腰間。
「鏢頭,到了嗎?」
「沒有。這是永寧驛鎮外圍。離中轉城還有一天多的路。」
林鏢頭回頭掃了一圈。
「歇半個時辰,吃口東西,不卸車,吃完繼續趕。」
從永寧到中轉城的路比黑風嶺好走了許多。官道雖舊,但勝在平坦,兩側偶爾能看見零星的村落和田地。
又走了整整一天半。
第三日午後,中轉城的城牆終於出現在官道盡頭。
葉靈兒站在車板上往前看了一眼。
城牆不高,但比豐水鎮厚得多,垛口上站著兵丁。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三五成群,挑著擔子的,背著包袱的,拖著老小的,全是人。
林鏢頭勒住韁繩,皺了皺眉。
「人怎麼這麼多。」
老趙從後面探頭。
「都是逃荒的。南邊旱了一季,流民一路往北趕。」
錢三湊過來壓著嗓子說:「鏢頭你看城門口。查得緊。沒路引的都被攔在外頭。」
葉靈兒從車沿往下看。
果然。城門邊上搭了個簡陋的棚子,棚子底下坐著兩個文吏,面前擺著桌案。每個進城的人都要過去登名查驗,有路引的過,沒路引的被兵丁攔開,趕到旁邊的空地上蹲著。
空地上已經蹲了幾十號人。
葉靈兒從車底鑽出來,蹲到林鏢頭旁邊。
「林大叔,靈兒的通行條是清泉鎮發的,管不管用?」
林鏢頭看了她一眼。
「管用不管用,得看門口那人認不認。你一個八歲丫頭帶著個四歲弟弟,沒大人跟著,他們多半要盤問。」
「靈兒跟著車隊一塊進呢?」
「車隊有行商路引,人頭數對不上。我的路引上寫的是六個夥計,加你們兩個就成了八個。」
葉靈兒攥了攥手指,往城門口又看了一眼。
排隊的人里有幾個婦人抱著孩子,孩子裹在破棉被裡,有的在咳嗽。
她轉過頭。
「林大叔,靈兒不跟車隊走一個口。靈兒走流民那邊的通道。」
「流民那邊不讓進。」
「買藥的人能進。」
林鏢頭愣了一下。
葉靈兒從懷裡掏出那隻藥包,又從袖子底下摸出幾文碎銀子,攏在手心裡。
「靈兒把阿寶裹厚一點,讓他裝生病。靈兒說弟弟發了急症,要進城找大夫買藥。流民里抱孩子進城看病的不止靈兒一個,門口的人不會卡得太死。」
林鏢頭皺著眉看她。
「你這腦子到底怎麼長的。」
「靈兒害怕的時候就愛多想。」
她說完蹲下來,把阿寶從車底拉出來。
阿寶揉著眼睛。
「姐姐,到了嗎?」
「到了。阿寶,聽姐姐說。」
「嗯。」
「等一下進城門的時候,阿寶要裝生病。閉著眼睛,不說話,趴在姐姐背上。不管誰問什麼,阿寶都不吭聲。能做到嗎?」
阿寶歪著腦袋想了想。
「裝多病?」
「很病。」
「咳嗽嗎?」
「咳兩聲就行,別太大聲。」
阿寶用力點頭。
「阿寶厲害。阿寶演過。」
葉靈兒給他裹了兩層舊襖,又拿了塊濕布敷在他額頭上。靈泉水本是溫的,她故意不用,拿冰冷的溪水沾了布,貼上去之後阿寶一個哆嗦。
「涼。」
「忍一忍。額頭涼了,人家摸著像發燒後出汗。」
阿寶咬著嘴唇,不吭聲了。
林鏢頭在前面嘆了口氣。
「丫頭,進了城之後你往哪落腳?」
「靈兒先找個便宜的地方住一晚,打聽打聽行情。」
「錢夠嗎?」
「省著夠。」
林鏢頭從腰間摸了一把,掏出一小串銅錢。
「拿著。」
葉靈兒沒接。
「林大叔已經幫靈兒夠多了。」
「讓你拿就拿。」
「林大叔,靈兒不是客氣。靈兒真不缺這幾文錢。」
林鏢頭的手在半空停了一息,又縮了回去。
「行。那你到了城裡,要是待不下去,去南街口找一家叫許記麵館的鋪子,掌柜的姓許,跟我跑過同一趟鏢。你報我名字,他不會趕你。」
葉靈兒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
「靈兒記下了。謝謝林大叔。」
她背著阿寶從車隊旁邊繞到流民通道那一側。
城門口的兵丁攔了一排人。葉靈兒混在幾個抱孩子的婦人中間,擠到登記棚子跟前。
文吏頭也沒抬。
「哪兒來的。」
「青山村。弟弟燒了兩天了,靈兒要進城找大夫抓藥。」
文吏抬起眼皮。
一個瘦巴巴的小姑娘,背上趴著個裹得像粽子的奶娃娃。奶娃娃閉著眼,臉色蠟黃,額頭上貼著濕布,偶爾咳一聲。
「有憑據嗎?」
葉靈兒掏出孫捕快寫的通行條,展開遞過去。
文吏掃了一遍紅戳。
「清泉鎮發的。怎麼跑這麼遠?」
「逃荒。路上走散了隊。」
「大人呢?」
「沒有大人。就靈兒和弟弟兩個。」
文吏看了看通行條,又看了看她。
旁邊的兵丁伸手在阿寶額頭上摸了一下。
阿寶適時地咳了兩聲,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兵丁縮回手,嘴裡嘟囔了一句。
「燙的。行了,進吧,別在門口堵著。」
葉靈兒抱緊阿寶,低著頭從城門洞裡走進去。
走了二十步,確認身後沒人跟上來,她拍了拍阿寶的背。
「好了,可以睜眼了。」
阿寶睜開眼,抹了一把臉上的假眼淚。
「姐姐,阿寶演得好不好?」
「好。」
「那阿寶餓了。」
葉靈兒把他放下來牽著手,沿著主街往前走。
中轉城比清泉鎮大了不止一倍。街面上鋪著石板,兩側商鋪鱗次櫛比。但生意好的沒幾家,倒有不少鋪子門板半掩,掛著歇業的牌子。
街上行人不少,大半是面帶倦色的逃荒人。偶爾有挑著貨擔的小販吆喝兩聲,也是有氣無力的。
葉靈兒帶著阿寶轉了半條街,找了三家客棧問價。
第一家開口就是八十文一晚。
「住一間上房,熱水管夠。」
「有沒有便宜的?」
「柴房四十文。不供水。」
葉靈兒沒吭聲,轉身出來。
第二家要六十文的柴房。
第三家更狠,連四面漏風的棚子都要五十文。
掌柜的靠在櫃檯上剔牙。
「嫌貴你去睡大街。今年逃荒的人多,大街上更擠。」
葉靈兒牽著阿寶走出來,在街角的井台旁邊蹲下來。
阿寶拽著她袖子。
「姐姐,咱們睡哪?」
「不急。」
她的目光順著街角往前掃,落在一家門面不大的鋪子上。
鋪子掛著個歪歪斜斜的布招子,上面寫著許記麵館三個字。
門口冷冷清清。一個胖墩墩的中年男人坐在門檻上發呆,面前擺著一隻空碗,碗裡連殘湯都沒有。
葉靈兒拉著阿寶走了過去。
「掌柜的。」
許掌柜抬起頭,看著面前兩個髒兮兮的小孩。
「吃麵?今天沒生意,灶還沒生火。」
「靈兒不吃麵。靈兒想問掌柜的一件事。」
「問什麼?」
「掌柜的這灶,是自己用,還是能租?」
許掌柜的眉毛擰在了一塊。
「租灶?你租灶幹什麼?」
「靈兒會做吃食。想借掌柜的灶台和鋪面,在門口擺一個小攤。」
許掌柜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多大?」
「八歲。」
「八歲會做吃食?」
「會。」
「做什麼?」
「熱湯麵,菜餅,雜糧粥。便宜的那種。」
許掌柜又看了一眼阿寶。阿寶正蹲在門口研究一隻螞蟻,渾然不覺。
許掌柜的目光移回葉靈兒臉上。
「丫頭,我這鋪子雖然生意差,好歹也是正經門面。你一個八歲小姑娘跑來說要租灶擺攤,你當我這麵館是過家家?」
葉靈兒沒急著辯。
「掌柜的認識林鏢頭嗎?」
許掌柜的眼皮跳了一下。
「哪個林鏢頭?」
「跑北線的林大叔。他說跟掌柜的走過同一趟鏢。」
許掌柜的屁股從門檻上挪了挪。
「你怎麼認識老林的?」
「靈兒搭他的車隊過的黑風嶺。」
許掌柜沉了沉,語氣比剛才鬆了些。
「老林讓你來找我的?」
「他說靈兒要是待不下去,就來找掌柜的。但靈兒不是來討飯的。靈兒想做生意。」
許掌柜瞧了她半晌,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行。你說會做吃食,那我先看看你的本事。你做一碗出來,我嘗了再說租不租。」
葉靈兒點了點頭。
「掌柜的灶里有柴嗎?」
「有。鍋也有,水也有。料你自己帶。」
葉靈兒牽著阿寶往後廚走。
許掌柜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嘴裡嘟囔了一句。
「八歲的丫頭做飯給我吃,開了幾十年館子沒見過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