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的丫頭做飯給我吃,開了幾十年館子沒見過這種事。」
許掌柜嘟囔完,還是讓開了身子。
後廚不大,一口鐵鍋架在灶台上,灶膛里塞著幾塊沒燒完的木柴。角落裡碼著半口缸水,缸壁上結了層灰綠色的水垢。
葉靈兒掃了一圈,走到缸邊看了看水。
渾的。
「掌柜的,這水能用嗎?」
「湊合用吧。城裡水井排隊排到天黑,打一趟不容易。」
葉靈兒沒再問。她讓阿寶蹲到灶台旁邊看火,自己背對著許掌柜,借著彎腰拿柴的動作,從空間裡取了一小竹筒靈泉水,倒進鍋里。
靈泉水入鍋的時候,水面泛了一層極淡的光澤。葉靈兒趕緊把柴塞進灶膛,火光一映,光澤就看不出了。
她又從空間裡取了一小把麵粉。
不多,剛好夠擀十碗面的量。麵粉是青山村出發時帶的,存在空間裡一直乾爽如新。
許掌柜靠在門邊,看她和面。
「你這麵粉從哪來的?挺白。」
「路上省下來的。」
「省?你倆瘦成這樣,還能省出麵粉來?」
葉靈兒沒搭話,手上動作不停。
阿寶往灶膛里塞了兩根柴,火苗躥起來,照得他小臉通紅。
「姐姐,火大了。」
「小一點。把底下那根短的抽出來。」
阿寶用火鉗子夾出一根柴頭,火苗壓了下去。
葉靈兒把面揉好,借著切菜的功夫又從空間裡摸出一小撮鹽和兩片曬乾的蔥葉。調料是逃荒路上一點一點攢的,在空間裡沒跑味。
她把面擀薄,切成細條,下到滾水裡。
鍋一開,熱氣裹著面香往外冒。
許掌柜的鼻子動了動。
「你這面怎麼比我的香?」
「水好。」
「水好?我這缸里的水跟你鍋里的是一回事。」
「靈兒加了點料。」
「什麼料?」
「祖傳的。靈兒不方便說。」
許掌柜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面煮好了。葉靈兒盛了一碗出來,麵條根根分明,湯色清亮,上頭飄著兩片蔥葉。
她把碗端到許掌柜面前。
「掌柜的,嘗嘗。」
許掌柜接過碗,先喝了一口湯。
湯入口的時候他眉頭皺了一下。
不是鹹的皺,是回味的皺。
他又喝了一口。
放下碗,看了看葉靈兒,又看了看碗。
「這湯底放了什麼?」
「靈兒說了,祖傳的。」
「就鹽和蔥葉?」
「就鹽和蔥葉。」
許掌柜端起碗,呼嚕呼嚕把面吃完了。連湯都沒剩。
他抹了抹嘴,愣了好一會兒。
「丫頭,我開了二十年館子。」
「嗯。」
「我自認手藝不差。」
「掌柜的手藝肯定好。」
「可你這碗面比我做的好吃。」
葉靈兒沒接話,等著他說下文。
許掌柜把空碗擱在灶台上,抱著胳膊靠回門框。
「租灶的事,可以談。你說說你的條件。」
「靈兒每天用掌柜的灶台和鋪面門口的位置。靈兒自己備料,自己出攤。靈兒每天給掌柜的固定租金,十五文。」
「十五文?我一天的柴火錢都不夠。」
「掌柜的,靈兒問一句,掌柜的這鋪子現在一天能賺多少?」
許掌柜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跟你說實話。這兩個月逃荒人多,城裡物價漲得厲害,麵粉比半年前貴了三倍。我做一碗麵倒貼本錢,乾脆不開灶了。」
「那掌柜的現在一天收入是多少?」
「零。」
「靈兒給掌柜的每天十五文,比零多。而且靈兒在門口出攤,有人氣,掌柜的要是看靈兒賣得好,自己也可以重新開灶。客人都是順帶的。」
許掌柜盯著她看了三息。
「十五文太少了。二十文。」
「十八文。多了靈兒賺不回來成本。」
「你倒精。」
「靈兒不精,靈兒只是算得清帳。」
許掌柜的嘴角撇了撇。
「行。十八文。先試三天。三天之後要是沒人來吃,你走人,租金不退。」
「成。」
葉靈兒回到灶台前,把剩下的麵粉全部擀了。
十碗面。
她沒有一次全端出去,而是先端了三碗放在門口的條凳上。
熱氣在冷風裡冒得老高。面香順著風往街面上飄。
走過門口的一個挑擔腳夫停了步子,使勁吸了兩下鼻子。
「什麼東西這麼香?」
阿寶蹲在條凳旁邊,抬頭看著他。
「面。我姐姐做的。」
腳夫看了看條凳上的碗,又看了看阿寶。
「多少錢一碗?」
葉靈兒從裡面走出來。
「三文錢。」
「三文?這面?」
「掌柜的可以先嘗一口湯。不好吃,不要錢。」
腳夫猶豫了一息,掏出三文錢拍在條凳上,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他的腳步頓住了。
然後一口氣把面吃完了。
「再來一碗。」
「今天只有十碗。這位大叔要吃明天再來。」
腳夫舔了舔嘴唇,一臉不甘心。
第二碗被一個路過的小販端走了。第三碗被一個帶著孩子的婦人要了去。
消息傳得快。不到半盞茶功夫,門口圍了五六個人,都是被香味引過來的。
葉靈兒又端了五碗出來。
五碗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賣空了。
最後兩碗,她留了一碗給阿寶,一碗自己吃。
剩下的人圍在門口不走。
「小姑娘,還有沒有了?」
「沒了。明天再來。」
「明天什麼時辰?」
「辰時。來晚了就沒了。」
幾個人嘟囔著散了。
許掌柜站在門口,看著葉靈兒收拾碗筷。
「三文一碗。十碗。三十文。刨掉我的十八文租金,你賺了十二文。」
「嗯。」
「十二文夠幹什麼?」
「明天靈兒做二十碗。後天三十碗。量起來了,價也可以調。」
「你哪來那麼多麵粉?」
「靈兒有門路。」
許掌柜張了張嘴。
「行。你的門路我不問。但你要是在我鋪子門口出了岔子,我可幫不了你。」
葉靈兒把錢匣子交給阿寶。
「阿寶,數數今天賺了多少。」
阿寶捧著錢匣子,歪著腦袋一文一文地數,嘴唇跟著動。
「一,二,三,四,五……」
他數到二十就卡住了,從頭又來一遍。
葉靈兒蹲在旁邊等他數,眼角餘光往街對面掃了一下。
街對面的藥鋪廊檐底下,站著一個人。
男的。三十來歲,穿著褐色短打,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靠著廊柱,手裡捏著一根草棍,有一搭沒一搭地嚼著。
但他的腳尖朝著這邊。
從葉靈兒出攤到現在,他至少換了兩個位置,每次都在正對面。
阿寶數完了錢,抬起頭。
「姐姐,三十個。」
「嗯。阿寶真棒。」
她收了錢匣子,牽著阿寶往鋪子裡面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彎腰假裝繫鞋帶,嘴湊到阿寶耳邊。
「阿寶,街對面那個戴斗笠的人,聞一聞。」
阿寶乖乖地側了側頭,吸了兩下鼻子。
他的眉毛皺了起來。
「姐姐,那人身上有酒味。還有血味。不是新的。是舊的。」
葉靈兒拉著他進了鋪子,在灶台後面蹲下來。
許掌柜在前面擦桌子。
「掌柜的,門口對面藥鋪底下那個戴斗笠的人,掌柜的認得嗎?」
許掌柜往外瞄了一眼。
「不認得。不是常在這條街上走動的。」
「他在那站多久了?」
「你出攤之前就在了。怎麼了?」
葉靈兒搖了搖頭。
「沒什麼。靈兒多問一句。」
許掌柜看了看她的臉色,又往門外看了看那個人。
「丫頭,你是不是惹了什麼人?」
「靈兒不知道。但靈兒從來不嫌多長一雙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