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兒從來不嫌多長一雙眼睛。」
許掌柜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沒再追問。
第二天辰時,葉靈兒準時開了灶。
這回她做了二十碗的量。麵條之外,加了菜餅。菜餅用的是空間裡存的雜糧面和曬乾的野菜葉子,拍成巴掌大的薄餅,貼在鍋邊烙,兩面焦黃,帶著一股子糧食的甜香。
面三文一碗,餅兩文一張。
辰時剛過半盞茶,昨天那個腳夫領著兩個工友來了。
「老張,就這家。三文錢一碗麵,比你婆娘做的好吃十倍。」
「你也不嫌寒磣。」
「你先吃一口再說我寒磣。」
三碗面端上來。三個人埋頭吃。
吃完了,三個人一個表情,碗底颳得乾乾淨淨。
「小姑娘,餅也來一張。」
「三張。」
「四張。我給我婆娘帶一張回去。」
葉靈兒在灶前忙著,阿寶守在條凳邊上收錢。她給阿寶做了個簡單的錢匣子,上面開一道縫,銅錢塞進去取不出來。阿寶兩隻胖手按在匣子上,誰伸手過來他就瞪誰。
到了巳時,二十碗面和十五張餅全賣完了。
門口還排著六七個人。
「沒了?怎麼又沒了?」
「明天再來。明天量多一些。」
「你這丫頭,天天吊人胃口。」
葉靈兒笑了笑,端著空碗轉身進了後廚。
許掌柜坐在櫃檯後面撥算盤。
「面二十碗六十文,餅十五張三十文,總共九十文。刨掉我的十八文租金,你今天賺了七十二文。」
「嗯。」
「七十二文。比我開麵館最好的時候還多。」
「掌柜的是麵粉貴了買不起。靈兒的麵粉不花錢。」
許掌柜的算盤珠子撥到一半停住了。
「不花錢?」
「靈兒路上攢的。」
許掌柜看了她一眼,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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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著膽子問了一句。
「你這存糧還能撐多久?」
「夠用。」
「夠用是多久?」
「掌柜的問這個做什麼?」
「我琢磨一件事。」許掌柜把算盤推到一邊,兩手擱在櫃檯上。「你這小吃攤能把客人引過來。這兩天我看了,來吃你面的人,有一半會往我鋪子裡頭張兩眼。要是我也重新開灶,搭著你的人氣賣我的面,兩邊都能賺。」
葉靈兒看著他。
「掌柜的想合夥?」
「不叫合夥。你用你的灶,我用我的灶。你賣你的面,我賣我的面。但門面是一個,客人進來分不清誰家買誰家的,我幫你維持秩序,你幫我帶人氣。互惠。」
「那租金呢?」
「照收。但我不漲價。不管你以後賣多少碗,都是十八文一天。」
葉靈兒想了三息。
「行。但靈兒有一個條件。」
「你說。」
「掌柜的不打聽靈兒的料從哪來。也不讓別人打聽。有人問,掌柜的就說靈兒是你遠房親戚家的孩子,暫住在這幫忙。」
許掌柜的嘴角抽了一下。
「八歲的遠房親戚。」
「城裡這麼多逃荒的,誰顧得上查親不親。掌柜的給靈兒一個身份,靈兒在這條街上就站得住腳。」
許掌柜拍了拍櫃檯。
「成。從今天起,你就是我許老三遠房表侄女。你弟弟是你爹留下的么子。你爹在北邊當兵,把你們托給我照看。」
「多謝許叔。」
「叫許掌柜就行。叫叔我起雞皮疙瘩。」
阿寶從門口跑進來,手裡捧著錢匣子。
「姐姐,有個大爺給了十文錢只吃了一碗麵,阿寶要找他錢他不要。」
「那就記著,下次他來多給一張餅。」
「嗯。」
阿寶答完,又轉過頭,盯著門外看了一眼。
「姐姐。」
「怎麼了?」
「那個人又來了。」
葉靈兒走到門口。
街對面的藥鋪廊檐下,還是那個戴斗笠的人。今天換了個位置,靠在藥鋪東牆角,手裡依舊捏著草棍嚼,腳尖依舊朝著這邊。
許掌柜也往那邊看了一眼,壓低聲音。
「丫頭,你昨天提的那個人,今天又來了。」
「靈兒看見了。」
「你跟他到底什麼關係?」
「靈兒不認得他。但他盯了靈兒兩天了。」
許掌柜的臉沉了沉。
「要不要我去問問?」
「別。掌柜的過去了,他知道靈兒在意他,反倒打草驚蛇。」
「那你打算怎麼辦?」
葉靈兒彎腰收拾碗筷,聲音不大不小。
「靈兒讓他盯著。盯得越久,靈兒越知道他想要什麼。他要是沖靈兒的吃食來的,過兩天就會上門買。他要是沖靈兒這個人來的,過兩天就會找藉口搭話。他要是既不買也不搭話,那他就是來打聽靈兒底細的。」
許掌柜目瞪口看著她。
「你八歲?」
「嗯。」
「你真八歲?」
阿寶從旁邊探頭。
「姐姐八歲。阿寶四歲。」
許掌柜張了張嘴,搖了搖頭,不說話了。
下午申時,葉靈兒帶著阿寶在城裡轉了一圈。
她沒有去繁華的東市,而是沿著南街的小巷子走。
巷子深處有個小糧鋪,門臉不大,但門口排著十來個人。
葉靈兒在隊尾站了一會兒,聽前面的人說話。
「又漲了?昨天還六十文一斗,今天六十五了。」
「聽說後天要漲到七十。」
「憑什麼漲了?城外那麼多流民,官府不管嗎?」
「管?管的人自己就在漲價。你沒看這糧鋪的東家是誰?」
葉靈兒豎著耳朵聽,前面的人又議論了幾句。
「黑掌柜的背後是朱家。朱家在中轉城開了三家糧鋪,從南到北全是他一個人說了算。官府收糧的銀子也走他的手。他說漲就漲,你能怎麼著?」
葉靈兒沒有排到前面去,拉著阿寶轉身離開了。
回到許記麵館的時候,天快黑了。
許掌柜正在門口收條凳。
葉靈兒搬了一隻條凳進屋,蹲到灶台後面,又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把晚上熱水的灶燒上了。
許掌柜進來的時候,發現灶上已經坐著水了。
「你燒的?」
「嗯。掌柜的辛苦了一天,喝口熱水。」
許掌柜看了她一眼,嘴上沒說什麼,但臉色比白天好了不少。
葉靈兒趁著灶火的光,低頭給阿寶縫補了兩針襖上的裂口。
阿寶趴在灶台邊上,小聲嘟囔。
「姐姐,那個人今天還在看咱們。」
「嗯。」
「他是壞人嗎?」
「阿寶覺得呢?」
「阿寶覺得他身上的味不好聞。不是臭,是那種……蛇味。」
葉靈兒扎針的手頓了一下。
她摸了摸阿寶的腦袋。
「阿寶記住這個味道。以後再聞到,第一件事告訴姐姐。」
「嗯。」
門外傳來腳步聲。
許掌柜從櫃檯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張紙條。
「丫頭,你過來看個東西。」
葉靈兒走過去接過紙條。
上面幾個歪扭的字,寫得倉促。
你鋪子門口那個賣面的小丫頭,是從南邊逃荒來的吧。打聽一下她糧食從哪來的。有消息給朱家糧鋪送個信,賞錢少不了。
葉靈兒把紙條翻了過來。
背面乾乾淨淨,沒有署名。
「哪來的?」
許掌柜靠在櫃檯上,抱著胳膊。
「剛才塞在門縫裡的。我收條凳的時候看見。」
葉靈兒把紙條折起來。
「朱家糧鋪。」
「就是南街那家。城裡最大的糧商。」
葉靈兒把紙條收進懷裡,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藥鋪廊檐下空了。
那個戴斗笠的人不在了。
阿寶從灶台後面探出半個腦袋。
「姐姐,他走了。」
葉靈兒的手指捏著懷裡那張紙條,聲音輕輕的。
「掌柜的,朱家糧鋪的東家全名叫什麼?」
許掌柜想了想。
「朱大貴。城裡人都叫他朱掌柜。」
「他平日裡怎麼對付搶生意的人?」
許掌柜的臉色變了變。
「丫頭,你該不會是想跟朱家過不去吧?」
葉靈兒轉過身,彎腰把灶膛的火撥了撥。
「靈兒不過不去。靈兒只是想知道,他想跟靈兒過不去的時候,會用什麼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