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兒只是想知道,他想跟靈兒過不去的時候,會用什麼法子。」
許掌柜沒有接這話。他看著葉靈兒平平淡淡的臉,總覺得這丫頭說話的語氣不像是在擔憂,倒像是在等魚上鉤。
第三天一早,葉靈兒照舊辰時開灶。
這回她備了三十碗面,二十張菜餅。
巳時剛過,來了四個人。
四個人穿得一模一樣,青布短褂,腰上扎著同色布帶,一看就是鋪子裡跑腿的夥計。為首的那個二十出頭,濃眉小眼,笑嘻嘻地往條凳前面一站。
「小妹妹,菜餅還有不有?」
「有。還剩十二張。」
「行,全要了。」
葉靈兒抬頭看他。
「全要?」
「對。我們幾個兄弟在城西幹活,東家讓買點乾糧回去。你這餅聞著香,全包了。」
十二張餅,二十四文。
葉靈兒把餅用油紙包好,一摞遞過去。夥計掏錢利索,拿了餅轉身就走。
許掌柜在櫃檯後面支著耳朵聽,等人走遠了,探過腦袋。
「丫頭,剛才那幾個人你看清沒有?」
「看清了。」
「腰上的布帶是靛藍的,打的結在左邊。中轉城裡只有一家鋪子的夥計這麼系帶。」
「哪家?」
「朱家糧鋪。」
葉靈兒把條凳上的碎屑拂乾淨。
「許叔,朱家糧鋪一斗糧賣六十五文。十二張菜餅花二十四文,轉手要是賣五文一張,就是六十文。」
許掌柜撥算盤的手停了。
「你是說他們買你的餅去倒賣?」
「靈兒猜的。一群糧鋪的夥計跑到麵館來買餅,不是餓了是來試水。他們買一輪看看靈兒什麼反應,要是靈兒緊張了漲價了,他們就知道靈兒的貨底子淺。要是靈兒不動聲色,他們就要換個法子了。」
「換什麼法子?」
葉靈兒拍了拍手上的麵粉。
「等著看。」
午後,阿寶在門口蹲著曬太陽。
一輛騾車在麵館門口停下來。車上跳下一個人。
四十來歲,圓臉,下巴上掛著一撮山羊鬍子,穿綢不穿棉,走路帶風。身後跟著兩個夥計,一個端茶壺,一個扇扇子。
許掌柜一看來人,臉色就變了。
「朱掌柜。」
朱大貴笑著拱了拱手。
「許老三,好久不見。你這鋪子冷清了不少。」
「生意不好做。朱掌柜您大忙人,怎麼有空來我這小館子?」
「路過。」朱大貴掃了一眼門口的條凳,鼻子聳了聳,「聞著挺香。聽手底下人說,你鋪子門口新開了個吃食攤,三文錢一碗麵,把半條街的客人都勾過來了。」
「是我遠房表侄女。幫忙支個小攤餬口。」
「侄女?」朱大貴偏頭看了一眼灶台方向。
葉靈兒正從灶台後面走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圍裙前面系了個歪歪扭扭的結。
朱大貴打量了她一息。
「這就是那個小丫頭?」
「靈兒給掌柜的請安。」
朱大貴擺了擺手。
「不用。我不是來吃麵的。」他在條凳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夥計殷勤地遞上茶碗,「坐,都坐。許老三你也坐。」
許掌柜搬了只矮凳過來坐下,手擱在膝蓋上,指頭捏著褲縫。
朱大貴喝了口茶,語氣隨意。
「小丫頭,你這面和餅賣得不錯。」
「托掌柜的福,城裡人好說話。」
「好說話是好說話。可你想過沒有,這條街上做吃食的不止你一家。你這三文錢一碗麵,把別人的價都壓下去了。城裡做面的鋪子本來就不好過,你這一攪和,大夥更難了。」
葉靈兒站在灶台邊上,雙手背在身後。
「靈兒的面便宜,是因為靈兒成本低。靈兒不是故意壓價。」
「成本低?」朱大貴放下茶碗,笑了一聲,「你一個八歲的丫頭,從南邊逃荒來的,身上能有多少存糧?開頭兩天賣十碗二十碗還行,你天天賣,糧從哪來?」
「靈兒有門路。」
「什麼門路?」
「靈兒不方便說。」
朱大貴的笑沒了。
他把茶碗擱在條凳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小丫頭,我跟你說句實在話。中轉城裡的糧食買賣,不是你這個年紀能碰的。你擺個攤賺幾文錢沒問題,可你要是把這個當長久營生,那就不是做買賣了,那是跟人搶飯碗。」
「靈兒不敢跟誰搶。靈兒就賣幾碗面幾張餅。」
「餅不是問題。問題是你的料。」朱大貴盯著她的眼睛,「你那麵湯的味道不對。我當了二十年糧商,什麼麵粉出什麼味道我一聞就知道。你那湯底放了東西,不是鹽和蔥葉能出來的。」
葉靈兒拍了拍圍裙上的麵粉。
「靈兒家傳的方子。」
「方子值錢嗎?」
「對靈兒來說值。」
朱大貴站起來,拍了拍衣襟。
「小丫頭,我把話擱這兒。你這方子,要麼賣給我,我給你一筆銀子,夠你和弟弟在城裡租間房過冬。要麼你收了攤,別在這條街上開了。」
他又看了許掌柜一眼。
「許老三,你也是開了多少年鋪子的人了。一個八歲丫頭你也跟著摻和,出了事你兜不住。」
許掌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臉上的肉抖了兩下。
葉靈兒替他接了話。
「朱掌柜,靈兒年紀小,不太懂做買賣的規矩。靈兒只知道一件事,靈兒的面沒偷沒搶,靈兒的攤是花了租金擺的。靈兒交了錢,就有在這兒賣東西的道理。至於方子,靈兒不賣。」
朱大貴的臉上泛起一層薄薄的紅。
「不賣?」
「不賣。」
朱大貴看了她半晌。
「好。」他轉身往騾車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小丫頭,你年紀小,不知道這城裡的水有多深。我勸過你了,你不聽,回頭別說朱大貴沒提醒你。」
騾車走了。
許掌柜的臉白了一陣紅一陣。
「丫頭,你知道你剛才在跟誰犟嘴嗎?」
「靈兒知道。」
「他能讓你在這城裡一碗麵都賣不出去。」
「那他也得有法子讓靈兒的面不好吃才行。」
許掌柜被她噎住了。
阿寶從門口跑進來,臉上帶著緊張。
「姐姐,剛才那個胖的說要欺負姐姐。阿寶要不要打他?」
「不打。他還沒真動手。等他動了再說。」
阿寶撅著嘴,把拳頭攥了又松。
當晚,葉靈兒等阿寶睡熟了,從許掌柜的後院翻出去。
她沿著南街的小巷往朱家糧鋪走。
糧鋪早關了門,鋪面黑燈瞎火。但後面的院子裡透著一線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
葉靈兒貓著腰貼到院牆根下,踮腳往裡看。
院裡的偏房亮著燈。窗紙上映出兩個人影,一個坐著,一個站著。
坐著的那個在翻帳本,筆桿子在燈下一明一滅。
站著的聲音低低的,葉靈兒豎著耳朵才聽清楚。
「朱掌柜,這批災糧的數對不上。官倉那邊報上去是三百石,實際到手只有一百八十石。這一百二十石的虧空您打算怎麼填?」
「填什麼填?帳上寫三百就是三百。誰下來查?縣太爺的茶葉錢是誰出的?」
「可萬一上面派人核實……」
「核什麼實?逃荒人的命還有人核實?把出庫的日子寫早兩個月,就說霉變報損了。爛帳都是這麼銷的。」
葉靈兒把這幾句話記在心裡。
災糧。三百石,實到一百八十石。虧空一百二十石。
她正要退回去。
後巷拐角忽然傳來兩個人的腳步聲。一高一矮兩個影子從巷口經過,說話聲斷斷續續。
矮的那個嗓門壓得很低,但有一句被風送了過來。
「……從青山村出來的,兩個小的,一個八歲一個四歲,葉家二房的種。那婆娘說了,活的要人,死的也要配方。」
葉靈兒的手貼在牆面上,指尖冰涼。
她沒有動。
風把後面的話吹散了。等兩個影子走遠,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她才慢慢蹲下去。
青山村。葉家二房。
找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