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村。葉家二房。
葉靈兒在牆根下蹲了一小會兒,直到後巷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才沿著來時的路摸回許記麵館。
她翻進後院的時候,阿寶還縮在灶台後面的鋪蓋卷里睡得死沉。
葉靈兒在他旁邊坐下來,手搭在他後背上。
暖的。
活著的。
她攥了攥手指,把翻上來的那點冷意壓下去。
第二天一早,葉靈兒按時開灶。
三十碗面,二十張菜餅。辰時支攤,不急不慌。
許掌柜看她跟昨天一樣該和面和面,該切菜切菜,忍不住湊過來。
「丫頭,昨晚你是不是出去了?」
「靈兒去巷子裡透了口氣。」
「透氣?大半夜的?」
「靈兒睡不著。」
許掌柜看了看她臉色,沒再追問。
辰時末,那幾個穿靛藍腰帶的夥計又來了。
這回來了六個人。
為首的還是昨天那個濃眉小眼的,笑嘻嘻地拍了拍條凳。
「小妹妹,菜餅有多少?全包了。」
葉靈兒從灶台後面探出頭。
「今天菜餅漲價了。」
夥計的笑僵了一下。
「漲多少?」
「三文一張。」
「昨天不是兩文嗎?」
「昨天的麵粉便宜。今天城裡糧價漲了,靈兒的餅也跟著漲。」
夥計回頭看了同伴一眼,又轉回來。
「三文就三文。有多少?」
「二十張。三文一張,二十張六十文。但今天靈兒有個規矩。」
「什麼規矩?」
「每人限買三張。」
夥計的臉拉下來了。
「限買?憑什麼限買?」
「靈兒做餅是為了讓街坊吃上熱乎東西。六個人買走二十張,後面來的街坊就沒了。靈兒不幹這種事。」
「你這丫頭——」
「這位大哥要是覺得靈兒的規矩不合適,旁邊那條街上還有兩家饅頭鋪子,不限買。」
夥計的臉紅了紅。同伴在後面拉了他一把。
六個人只買了十八張餅,一人三張。剩下兩張被路過的老太太買走了。
許掌柜在櫃檯後面看完全程,把算盤撥得噼啪響。
「丫頭,你得罪朱家了。限買就是打他的臉。」
「靈兒沒打誰的臉。靈兒只是不想讓他拿靈兒的餅賺差價。」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朱掌柜不會跟你講道理。」
「那靈兒就等他來不講道理。」
午後,葉靈兒帶著阿寶回後廚整理灶台。
阿寶搬著一隻空面盆,忽然放下盆,側頭往門口看。
「姐姐。」
「嗯?」
「有個臭味。」
葉靈兒放下手裡的活,走到門邊。
街對面沒有戴斗笠的人。但巷口拐角處,一個穿灰衣的婦人背對著這邊站著,手裡拎著個竹籃子,像是在等人。
葉靈兒看了兩息。
「阿寶,那個人的味道是什麼樣的?」
阿寶吸了吸鼻子,眉頭擰到一塊。
「酸的。像醋罈子。還有一股子油煙味,是那種煎過大油的。」
「跟咱們村里誰的味道像?」
阿寶想了想,臉色慢慢變了。
他的小手攥緊了葉靈兒的袖子。
「姐姐,像……像大伯娘。」
葉靈兒沒有說話。
她回到灶台後面,該揉面揉面,該燒水燒水。
許掌柜端著一碗水過來,嘴裡嘟囔。
「丫頭,巷口那個女人我看著面生。你認得?」
「靈兒不確定。許叔幫靈兒留意一下,那人什麼時候走,往哪個方向走。」
「行。」
半刻鐘後,許掌柜從門口折回來。
「往南走了。拐進了城南靠牙行那條巷子。」
阿寶蹲在灶台邊,小聲說:「姐姐,大伯娘找來了嗎?」
葉靈兒蹲下來,跟他平視。
「阿寶怕不怕?」
阿寶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咬住下唇,搖頭。
「阿寶不怕。」
「可阿寶在發抖。」
阿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把手藏到背後去。
「阿寶不是怕。阿寶是氣。」
葉靈兒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阿寶,上輩子大伯娘賣了你,姐姐追不上。這輩子她要是敢伸手,姐姐送她進大牢。」
「真的?」
「真的。但阿寶要聽姐姐的話。姐姐讓你藏就藏,讓你不說話就不說話。能不能做到?」
阿寶用力點頭。
「阿寶能。」
「好。」
葉靈兒站起來,走到灶台前面,從空間裡取出一小包碎鹽撒進鍋底。
她的手穩得很。
晚間,許掌柜收攤的時候,葉靈兒攔住他。
「許叔,靈兒跟你打聽一件事。城裡的衙門捕快,管不管外來人的糾紛?」
「管是管。但你要有憑據。口說無憑,捕快懶得跑。」
「要是有人在城裡買賣孩子呢?」
許掌柜的臉沉了。
「你是說……」
「靈兒說的是如果。如果有人在城裡,當面商量賣孩子,捕快管不管?」
「管。販賣幼童是重罪。官府查到了,買賣雙方都要下獄。」
「那靈兒再問一句。城裡有沒有靈兒認得的捕快?」
「你認得?」
「清泉鎮的孫捕快給靈兒寫過通行條。靈兒到中轉城沒有別的官面門路,但靈兒的通行條上蓋了紅戳。許叔能不能幫靈兒找一個中轉城的捕快,把靈兒的情況遞一聲?」
許掌柜吸了口氣。
「丫頭,你不躲?那人要是你大伯家的,你不趁早跑?」
「靈兒跑了,她追。靈兒再跑,她再追。靈兒不想跑了。靈兒要在這兒把事情了了。」
許掌柜看著面前的小丫頭,嘴張了兩次,最後只說了一句。
「行。南街口有個姓張的班頭,跟我喝過兩次酒。明天我去找他說一聲。」
「多謝許叔。」
「你別謝我。你給我把事辦利索了別砸了我鋪子就行。」
阿寶從旁邊遞了一張菜餅過來。
「許叔叔辛苦了。」
許掌柜接過餅,咬了一口,搖了搖頭。
「老子這輩子都沒被一個四歲的收買過。」
第二天辰時,葉靈兒出攤。
巳時過半,人流漸散。
條凳前面走來一個婦人。
三十五六歲,吊梢眉,嗓門雖然壓著,但下巴抬得老高。頭上裹著塊舊帕子,衣裳換了件灰撲撲的棉襖,臉上抹了層灰。
但那雙眼睛,那副湊上來就帶著精算味的眼皮子,葉靈兒閉著眼都認得。
周氏。
阿寶在灶台後面聞到味的時候,小手已經攥緊了火鉗。葉靈兒回頭看了他一眼,用口型說了兩個字。
別動。
周氏走到條凳前面,低頭看了看菜餅,聲音捏得又細又輕,跟平日裡扯著嗓子罵人的嗓音判若兩人。
「小姑娘,這餅怎麼賣?」
「三文一張。」
「來兩張。」
葉靈兒用油紙包了兩張餅遞過去。
周氏接過餅,沒走。
她低頭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吃。這餅是你自己做的?」
「嗯。」
「你一個小丫頭,手藝不錯。這裡頭加了什麼料?聞著比尋常餅香得多。」
「家傳的配方。」
「家傳?你家大人呢?」
「靈兒沒有大人。就靈兒和弟弟兩個。」
周氏的眼珠子轉了一圈,嘴角牽了一下。
「可憐見的。這么小就出來討生活。」她又咬了一口餅,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丫頭,你這配方要是能教給別人,指不定能賣個好價錢。你一個人守著,多累。」
葉靈兒低著頭擺碗,聲音乖乖的。
「靈兒不賣。靈兒就靠這個養弟弟。」
周氏的眼皮跳了一下。她往灶台方向瞄了一眼,嘴角的笑更深了。
「那行。改天再來買。」
她轉身走了。
走出十步遠,葉靈兒抬起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阿寶從灶台後面探出半個腦袋,聲音壓得極低。
「姐姐,是大伯娘。」
葉靈兒把條凳上的碎餅屑拂進掌心裡。
「嗯。她來聞味道的。」
「她想偷姐姐的方子?」
葉靈兒沒回答這句。
她看著周氏消失的方向,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阿寶,今晚跟姐姐睡,別離開姐姐一步。」
「嗯。」
許掌柜從裡面走出來,臉色鐵青。
「那女人,什麼來頭?」
葉靈兒把油紙疊好收起來。
「許叔,張班頭那邊聯繫上了嗎?」
「聯繫上了。他說後天休值,能過來一趟。」
葉靈兒點了點頭。
「後天太晚了。許叔,能不能讓他明天晚上來?靈兒請他吃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