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天太晚了。許叔，能不能讓他明天晚上來？靈兒請他吃麵。」
許掌柜看了看她的臉色，沒多問。
當天傍晚他出門走了一趟，回來的時候帶了句話。
「張班頭說了，明天入夜後過來。丫頭，你打算讓他看什麼？」
「讓他看一齣好戲。」
「什麼戲？」
葉靈兒把灶膛里的余火撥滅，拍了拍手。
「許叔，靈兒想借您後院廚房用一晚上。靈兒要在裡面擺點東西。」
「擺什麼？」
「靈兒的假調料。」
許掌柜愣了一下。
「假調料？」
「靈兒今天賣了餅給一個人。那個人是靈兒大伯娘。她不知道靈兒認出她了。她來買餅不是為了吃，是為了探路。她試過了味道，知道靈兒的配方值錢。下一步，她一定會來偷。」
「你怎麼知道她會來偷？」
「因為靈兒當著她的面說了，配方是家傳的，靈兒不賣。她這個人，要不到的東西，就偷。偷不到，就搶。靈兒把東西擺在後廚，敞敞亮亮放在那，她不來拿才怪。」
許掌柜坐在門檻上，拍著大腿。
「丫頭，你是故意引她來的。」
「靈兒是。」
「那你擺的假調料是什麼？」
「靈兒還有一包瀉藥。黑店那回留下來的。靈兒把瀉藥摻進雜麵粉里，包成調料包的樣子，再寫上幾個字。」
「寫什麼字？」
「獨門秘方，勿動。」
許掌柜盯著她看了三息，忽然噴出一聲笑。
「你這丫頭心眼子比我的算盤珠子還多。」
葉靈兒沒笑。
「許叔，後院的門栓明晚不要上。靈兒還會在廚房檯面上放一本帳本。」
「什麼帳本？」
「靈兒隨手編的流水帳。上面寫著靈兒每天買了多少糧，從哪裡進的貨。她拿了調料包不夠，一定還會翻帳本找靈兒的進貨門路。帳本靈兒故意寫得好找。」
「然後呢？」
「然後靈兒把真正值錢的東西全收走。她偷到的是假料包和假帳本。靈兒要的，不是抓她偷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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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什麼？」
葉靈兒的聲音輕下來。
「靈兒要她在城裡開口說那句話。」
「哪句話？」
「她跟靈兒大伯會說的。靈兒從小聽到大的那句話。」
許掌柜沒聽懂。葉靈兒也沒解釋。
入夜後，葉靈兒把後廚收拾了一遍。檯面上留了一隻舊木匣子，裡面放著三包用油紙裹好的調料包，外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灶台底下塞了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寫著進出帳。
她把空間裡真正的麵粉和鹽全部收乾淨，連靈泉水的小竹筒也藏進空間。後廚里只剩下一口空鍋，一缸渾水，三包假料。
阿寶抱著葉靈兒的胳膊蹲在前廳角落裡，許掌柜坐在櫃檯後面裝睡。
戌時剛過，後院傳來輕微的響動。
門栓沒上的後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縫。
葉靈兒豎起耳朵。
兩個人。腳步一重一輕。
重的那個踩到了院子裡的碎瓦片，發出一聲脆響。隨即傳來一聲低罵。
「輕點。」
周氏的聲音。
葉靈兒閉上眼睛。
後廚里亮了一點火光，是火摺子的光。
周氏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後廚離前廳不遠，隔著一道帘子，每個字都傳了過來。
「他大山，你看。台上那個木匣子。」
腳步聲挪過去了。
葉大山粗啞的聲音響了一下。
「上面寫了字。獨門秘方，勿動。」
「就是這個。拿了。快拿了。」
油紙窸窣響了幾聲。
「三包。這就是那小賤蹄子做面用的料。」
「你聞聞，什麼味？」
「面味。有股子……辣的。」
「行了行了，別聞了，揣上走。」
頓了一息，周氏的聲音又響了。
「等等。這底下還有個本子。」
翻頁的聲音沙沙響了幾下。
「糧，二十斤。進價，十五文一斤。進貨人，西巷劉牙人。鹽，三包。二十文。」
周氏念到這兒，嘿了一聲。
「原來她糧不是偷來的，有進貨門路。這個劉牙人靈兒居然寫在帳上了，這傻丫頭。」
「行了，拿了走吧。」葉大山催促。
「急什麼。」周氏翻了一頁又一頁，越翻嘴角越翹，「好好好。門路都寫著。這本帳拿回去，咱們照著她的單子進貨，拿著她的方子做餅。她能賣三文一張，我賣兩文。到時候看她拿什麼跟我斗。」
葉大山悶聲說了一句。
「那兩個崽子怎麼辦？」
「崽子先放著。等方子試出來了再說。」
「你不是說牙婆那頭還等著要男娃嗎？」
周氏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耐煩。
「你耳朵不好使？我說了先放著。方子到手了把那小賤蹄子逼走，兩個崽子跑不了。到時候阿寶賣了換銀子，靈兒那丫頭留著幫我做活。省得我自己費手費腳。」
葉大山嘟囔了一聲。
「賣阿寶的事……要不還是算了吧。萬一她爹真沒死……」
「他要沒死早回來了。三年了，信都斷了，人早涼透了。兩個賠錢貨沒了爹沒了娘，誰管？官府管？族裡管？」
周氏的嗓門稍微高了一點。
「聽我的。阿寶那小子，賣了。這次牙婆給的價更高，說是北邊有大戶要男娃做擋災的。死活不論，銀子到手就行。」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前廳角落裡傳來一聲極細的聲響。
是阿寶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葉靈兒一手按著他的嘴，一手摟著他的肩膀，摟得很緊。
她沒有出聲。
暗處靠牆的陰影里，另一個人也沒有出聲。
張班頭穿著便服，手裡拿著一塊令牌，站在櫃檯側面的暗角里。他今晚是許掌柜領過來的，本來說是吃碗麵。進門之後許掌柜把他按在角落裡，讓他先坐一坐。
他坐了不到半個時辰，就聽見了這些。
後廚里，周氏和葉大山把假料包和假帳本揣好了，踮著腳往後門走。
葉靈兒鬆開阿寶的嘴，站起來。
她走到帘子前面。
周氏推開後門的一剎那，葉靈兒掀開帘子，聲音不高不低。
「大伯娘，拿到了嗎？」
後廚里兩個人的腳步死死釘在原地。
葉靈兒從帘子後面走出來，灶台上的火摺子還沒滅，映著她的臉。
八歲的小姑娘，頭髮扎著兩個短揪，臉上還沾著麵粉。
周氏的臉刷白了。
「你……你什麼時候……」
「靈兒一直在。」
葉大山的手抖了一下，懷裡的料包掉在地上。
葉靈兒低頭看了一眼料包，又抬頭。
「大伯娘，靈兒方才聽清了。大伯娘說要把阿寶賣給牙婆，死活不論，銀子到手就行。」
周氏的臉從白變成了鐵青。
「你這小賤蹄子，你設的局！」
「靈兒設了什麼局？靈兒只是沒鎖門。大伯娘自己闖進來的，自己翻了靈兒的東西，自己嘴裡說要賣靈兒弟弟。靈兒設了什麼呢？」
周氏扭頭就要跑。
前廳的燈亮了。
張班頭從暗角走出來，令牌往檯面上一拍。
「中轉城巡檢班頭張順。誰也別走。」
周氏的腿一軟，差點沒跪下去。
葉大山已經蹲在地上了，臉埋在手裡，聲音發顫。
「不關我事……是她讓我來的……」
周氏尖聲罵了起來。
「葉大山你沒骨頭的軟蛋！」
張班頭走過去，彎腰把地上的假料包和帳本撿起來，又看了看周氏懷裡鼓鼓囊囊的前襟。
「偷竊店鋪財物，當面商議販賣幼童。這兩條哪一條夠你吃一壺的，你自己挑。」
周氏的嘴張著，說不出話了。
灶台後面，阿寶慢慢站起來。
他走到葉靈兒身邊，把臉埋進她的袖子裡。
「姐姐。」
葉靈兒摸了摸他的頭。
「阿寶不怕了。」
阿寶悶悶地嗯了一聲。
許掌柜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看著被按在地上的周氏和葉大山，嘴巴合不攏。
「丫頭，你這是什麼時候安排的？」
葉靈兒沒回答他。
她走到後廚台面前，把空木匣子合上，拍了拍蓋子上的灰。
張班頭把兩個人押出後院的時候，葉靈兒跟到門口，叫住了他。
「張班頭。」
「還有事？」
「靈兒想問一句。這兩個人在城裡有沒有跟牙行的人接觸過？」
張班頭皺眉想了一息。
「你怎麼知道？」
「靈兒前兩天看見一個戴斗笠的男人一直盯著靈兒的攤。那個人身上有酒味和舊血味。後來靈兒在朱家糧鋪後巷聽見他跟人說話，提到了靈兒姐弟。他手裡拿著畫像，是靈兒大伯娘畫的。」
張班頭盯著她看了三息。
「你一個八歲的丫頭，查到這些的？」
「靈兒眼睛好使。」
張班頭把令牌別回腰間，嘴裡哼了一聲。
「行。牙行那邊我去查。你那個戴斗笠的人，回頭你給我說說長什麼樣。」
「靈兒記得清楚。明天給張班頭畫個樣子。」
張班頭帶著人走了。
後院的門關上，巷子裡安靜下來。
葉靈兒靠在門框上，手指捏著懷裡那張前天從門縫撿到的紙條。
阿寶扯著她的衣角。
「姐姐，大伯娘會被關多久？」
「靈兒不知道。但短時間她出不來了。」
「那大伯呢？」
「一起。」
阿寶想了想。
「姐姐，那靈兒的假調料包……」
葉靈兒低頭看他。
阿寶忽然咧嘴一笑。
「大伯娘吃了會拉肚子嗎？」
葉靈兒彎下腰，捏了一下他的鼻子。
許掌柜從前廳走過來，手裡端著兩碗熱面。
「行了。別站門口了，進來吃東西。張班頭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
「說什麼？」
許掌柜把面碗往檯面上一擱。
「他說你這丫頭比衙門裡當差十年的老手還精。讓我替他問一句，你到底幾歲。」
葉靈兒端起碗喝了一口麵湯。
「靈兒八歲。」
「八歲。」許掌柜重複了一遍，搖著頭進了裡屋。
夜深了。
葉靈兒把阿寶哄睡了，自己坐在灶台前面，就著一點余火的光發了一會兒呆。
她的手掌心忽然一燙。
輕輕的，像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
她低頭看手心。
空間裡那塊古樸的石碑，在她腦海里閃了一下。比上次亮了一點。
石碑底下的黑土地上，靈田的邊緣多出了一小圈新土。
新的，鬆軟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藥香。
葉靈兒的呼吸停了半拍。
阿寶翻了個身，嘟囔了一聲。
「姐姐，阿寶聞到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