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寶,她不是來幫誰的。她是來分錢的。」
阿寶聽不太懂,但他知道姐姐說這話的時候不高興。他把臉埋進葉靈兒懷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葉靈兒拍了拍他後背,把他重新塞回鋪蓋卷里。
靈田邊緣那一圈新土還留著淡淡藥香,石碑上的紋路比前一夜清了幾分。她沒有多看,翻了個身閉上眼。
空間的事急不得。眼前的事才要命。
天剛亮,前廳響起了拍門聲。
許掌柜打著哈欠去開門,帶進來一個人。
張班頭。
他靠在櫃檯上灌了碗冷水,臉色不太好看。
「丫頭,起了沒有?」
葉靈兒從灶台後面走出來,圍裙還沒系。
「張班頭。」
「你大伯娘和你大伯,今早放了。」
許掌柜手裡的抹布差點掉地上。
「放了?昨晚不是人贓並獲?」
張班頭擱下碗,聲音發沉。
「贓在哪?那三包調料是假麵粉,那本帳也是編的。偷的東西不值錢,損失定不出來。訓誡了一頓,打了二十板子,今早開城門就攆出去了。」
許掌柜急了。
「那她嘴裡說要賣孩子呢?你我都聽見了。」
「口供歸口供。她在堂上翻供了,說是跟丈夫拌嘴的氣話。沒有簽過賣身契,沒有見過牙婆,沒有動手搶人。縣太爺那邊看了案卷,說證據不夠定罪,讓先放了。」
灶台後面傳來一聲悶響,是阿寶翻身碰到了鍋蓋。
葉靈兒回頭看了一眼,轉過臉來。
「靈兒知道了。」
張班頭盯著她的臉。
「你倒不急。」
「急沒用。靈兒急了她也不會進牢房。」
「那你怎麼辦?她放出來了還會找你麻煩。」
葉靈兒把圍裙繫上,抽了根柴塞進灶膛。
「張班頭,靈兒想清楚了。她光嘴上說要賣人不夠定罪,那靈兒就讓她真動手。」
張班頭坐直了。
「怎麼讓?」
「靈兒打算放個餌。」
許掌柜湊過來,聲音壓低了。
「什麼餌?」
葉靈兒蹲在灶台前面,火苗映著她的臉。
「靈兒準備放一個消息出去。就說有個外地來的大商號想買靈兒的小吃方子,出價五十兩銀。但人家有條件,只跟靈兒的親屬談。外人不收。」
許掌柜的眼皮跳了一下。
「五十兩?你拿什麼湊?」
「靈兒不用湊。靈兒只要消息飄出去就行。大伯娘這個人,偷了一回被抓了還不夠疼。但五十兩銀子擺在眼前,她一定會再冒頭。她知道靈兒手裡有真方子,假的騙不了她第二回,她會換個路子來拿。」
「什麼路子?」
「她會去找牙行的中間人。靈兒跟她斷了親,她要冒充靈兒的監護人來接這樁買賣,就得簽字畫押,就得證明靈兒和阿寶是她家可處置的人口。牙行那幫人精得很,會逼她把底交出來。她那張嘴管不住事兒,簽契的時候自己就會把賣阿寶的老底漏出來。」
張班頭兩手撐在膝蓋上,想了好一陣。
「你是要讓她自己把罪證做齊了。」
「靈兒只負責放風。她自己走進套里,靈兒攔不住。」
張班頭站起來。
「行。這事我配合你。消息你怎麼放?」
葉靈兒轉頭看許掌柜。
「許叔,靈兒前兩天在城南施粥的時候遇見一個小乞丐,九歲上下,瘦條條的,幫靈兒收碗來著。許叔認得嗎?」
「你說石頭?南街巷口那個?」
「靈兒不知道他叫什麼名。許叔幫靈兒找來,靈兒有個跑腿的活給他。」
半盞茶功夫,一個瘦得跟根竹竿似的男孩被許掌柜領進了鋪子。
光著一隻腳,另一隻腳上綁著塊破布條,臉上的泥比肉多。進門先聞了聞空氣,咽了口唾沫。
「姐姐,又做面了?我在巷口就聞著了。」
葉靈兒遞了一張菜餅過去。
「吃完聽我說話。」
石頭三口塞完了餅,拍拍胸口,朝她伸手。
「還有嗎?」
「有活干就有餅吃。你腿快不快?」
「快。滿城的巷子我閉著眼都跑得過來。」
葉靈兒蹲下來跟他平視。
「靈兒要你去三個地方說一件事。第一個,南街口茶攤,買碗茶坐著,跟旁邊的人隨口提一句,說許記麵館門口賣面的小姑娘有外地商號要花五十兩買她的方子,但只跟親屬談。第二個,城南牙行門口,裝作打聽事情,跟混混提同樣的話。第三個,城東客棧巷子,大聲跟別的乞丐聊,聊這件事。」
石頭掰著手指數了一遍。
「三個地方,一件事。姐姐要傳給誰?」
「靈兒不管傳給誰。消息在城裡轉一圈,該聽到的人就聽到了。」
石頭咧嘴笑了,漏出兩顆門牙。
「懂了。傳完回來還有餅嗎?」
「三張。」
石頭一眨眼就竄出了門。
許掌柜從門口探頭看著他的影子消失在巷口。
「你用一個乞丐傳消息,穩當嗎?」
「靈兒要的就是他嘴不嚴。小孩子傳話三分真七分假,別人只當是閒話。消息傳得越野越好,越像不經意說出去的越像真的。」
張班頭把令牌別好。
「行。我先回去布置。你定了時間地點給我遞話。另外你讓我打聽的那個孫六,確實在中轉城。上個月跟我們班房碰過面,他說在追一樁跨鎮的拐子案。你要我把這邊的事跟他通個氣?」
「靈兒求之不得。到時候一起收網,證人證據都跑不了。」
張班頭走了。
葉靈兒照常開灶。三十碗面,二十張餅。賣到巳時末收了攤。
酉時前,石頭從巷口跑回來,額頭上全是汗。
「姐姐,三個地方跑完了。茶攤那邊坐了半盞茶,旁邊三個做工的都豎著耳朵聽。牙行門口那幫混混追著問了我兩句,我裝不知道溜了。城東客棧巷子裡更熱鬧,我還沒說完呢,一個老太太追上來拽我袖子。」
葉靈兒的手頓了一下。
「什麼老太太?」
「三角眼,拄拐棍,嗓門賊大。罵我小叫花子,又問五十兩買方子的事是真是假。我說我哪知道真假,我就聽茶攤上人聊的。她又問那小姑娘在哪個鋪子賣面。」
葉靈兒聲音很平。
「你告訴她了?」
「沒有。姐姐沒讓我說,我就不說。我只說好像在城北這一片。她嘟囔了兩句就走了。」
「往哪走的?」
「往城南。我跟了一截,她進了城南一個破客棧。進去沒多久,你那個大伯也進去了,再後來你大伯娘也進去了。三個人關著門吵了好一陣。」
許掌柜搬了個馬扎過來坐著聽。
「吵什麼?聽清了嗎?」
石頭學著腔調,壓著嗓子。
「老太太拍桌子說,五十兩銀子,她要拿大頭。你大伯娘罵她沒本事光伸手。你大伯說別吵了別吵了。老太太說葉家的種生的崽,老婆子活一天就管一天,那丫頭的方子也好那小子的人也好都是葉家的,輪不到外人沾手。」
石頭又停了一下。
「後來你大伯娘摔了個碗出來,老太太追到門口罵了兩句。我怕被發現就先跑了。」
葉靈兒把灶膛里的火壓滅。
「石頭,明天你繼續幫靈兒盯著那個客棧。她們接下來見什麼人,去什麼地方,你看到了就來找靈兒。」
「還有餅嗎?」
「管飽。」
石頭一咧嘴,抱著三張餅窩到門口的台階下面去了。
阿寶從灶台後面爬出來,拽著葉靈兒的袖子。
「姐姐,奶奶也來了?」
葉靈兒蹲下來摸了摸他的腦袋。
「阿寶,咱們奶奶這輩子就認一樣東西。」
「什麼?」
「銀子。聽說銀子在哪,她比誰都跑得快。」
阿寶歪著腦袋想了想。
「那她是來搶姐姐的嗎?」
葉靈兒把他抱到鋪蓋卷上,給他蓋好被角。
「她想搶,可她不知道靈兒兜里的東西她一樣都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