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搶，可她不知道靈兒兜里的東西她一樣都拿不走。」
阿寶聽完這話就安心睡了。葉靈兒靠在灶台邊上守了一宿。
第二天辰時剛過，石頭就來了。
他趴在門口喘了三口氣，一抬頭就嚷嚷。
「姐姐，出大事了。你那三個親戚打起來了。」
葉靈兒端著一碗麵湯走到門口。
「慢慢說。」
石頭一屁股坐在台階上，接過麵湯咕嘟灌了半碗。
「今天一早我蹲在他們那個破客棧對面的柴堆後面看著。天沒亮老太太就起了，去敲你大伯娘的門。兩個人在院子裡嘀嘀咕咕說了一會兒，說著說著就吵起來了。」
「吵什麼？」
「老太太說五十兩銀子，她最少要三十兩。你大伯娘說憑什麼，方子是她先盯上的，消息是她先打聽到的。老太太說葉家的事情就得葉家長輩說了算，她拿的是長輩該得的份。你大伯娘說她早就跟靈兒斷了親，葉家的事情跟她沒幹系，方子她自己能拿，憑什麼分出去一大半。」
許掌柜蹲在櫃檯後面嗑瓜子，插了一句。
「那葉大山呢？他怎麼說？」
石頭翻了個白眼。
「他說什麼了？他兩頭勸誰都不聽，最後被他娘拿拐棍敲了一腦袋。」
許掌柜差點把瓜子殼吸進嗓子眼裡。
石頭又抹了一把嘴，繼續往下說。
「後來更熱鬧了。你大伯娘說她自己有門路，不用老太太摻和。老太太就問什麼門路。你大伯娘嘴硬不肯說，老太太就罵她藏奸。兩個人在院子裡推搡了幾下，客棧掌柜出來攆人，老太太一拐棍把人家門口的水缸敲了個豁口。」
葉靈兒聽到這裡，放下了碗。
「後來呢？」
「後來你大伯從屋裡跑出來拉架。拉了半天，三個人又回屋關上門了。隔著窗子我只聽清了幾句。老太太說不管誰出面辦這事，銀子必須她拿大頭，不然她就去官府告你大伯娘偷盜——」
「告她偷盜？」
「老太太說的原話是，昨晚被抓進值房的事她都知道了，你大伯娘要是不給她銀子，她就到處宣揚你大伯娘是個賊。你大伯娘被這話一噎，罵了半天，最後鬆口說行，三七分，老太太拿三成。」
「老太太答應了？」
「沒答應。老太太要四成。兩個人又吵了一輪，最後你大伯一拍桌子吼了一句。」
「他說什麼？」
石頭學著葉大山的悶嗓子，憋著勁說。
「都別吵了，錢還沒影呢你們就分上了，先把東西弄到手再說。」
葉靈兒嘴角動了一下。
「石頭，他們後來出門了嗎？」
「出了。你大伯娘一個人往城南牙行那邊去了。你大伯和老太太留在客棧里等。」
葉靈兒起身走到灶台前面，拿了兩張餅遞給石頭。
「你再去幫靈兒跑一趟。」
「跑哪？」
「去找張班頭。告訴他，靈兒的餌下去了，大魚往牙行那邊遊了。讓他安排人盯著，別打草驚蛇。」
石頭揣著餅跑了。
許掌柜擦著櫃檯湊過來，聲音很低。
「丫頭，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辦？光是周氏去牙行談事還不夠吧？」
「不夠。靈兒還得再加一把火。」
「加什麼？」
葉靈兒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許叔，靈兒想再放一個消息。就說那個商號的人改了主意，五十兩的方子他要，但他還要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他要一個能跟著走的小男娃，幫他鋪子裡當幫工。年紀小的好教。誰能帶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娃來，價錢還能往上加。」
許掌柜的手停了。
「你是讓她把阿寶帶過去。」
「靈兒不讓她做什麼。靈兒只把消息放出去。她聽到了這個條件，自己會想到阿寶身上。」
「你不怕出岔子？」
葉靈兒走到後廚門口看了一眼阿寶。他正蹲在水缸邊上洗臉，兩隻胖手拍著水花。
「許叔，上輩子靈兒怕了一回，阿寶沒了。這輩子靈兒不怕了，但靈兒也不會讓阿寶出半點差錯。靈兒已經跟張班頭和孫捕快約好了。阿寶只是露個面，真正動手的人到不了他跟前。」
許掌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午後，石頭帶回了兩條消息。
第一條，張班頭已經在牙行周圍布了眼線。
第二條，周氏在牙行里待了小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張紙。跟她一起出來的有個穿褐衣的矮個子，左腮上一顆黑痣。
「姐姐，那個矮個子送她到巷口就回去了。你大伯娘捏著那張紙一路小跑回客棧，進門就把門關上了。」
葉靈兒的聲音很平。
「那張紙是什麼，你看清了嗎？」
「沒看清。但她握得緊，兩隻手都攥著。」
契書。
葉靈兒心裡有了數。
她把第二條消息交給石頭去傳：商號的人改了主意，除了方子之外還想帶走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娃做幫工，誰能帶來價錢另談。
消息從茶攤傳到巷口，從巷口傳到破客棧對面的餛飩鋪子。
酉時不到，周氏就坐不住了。
石頭跑回來的時候滿頭大汗。
「姐姐，你大伯娘出來了，直接奔城東牙婆那條巷子去了。」
「牙婆孫媽媽？」
「就是那個。她在那條巷子裡待了差不多一盞茶功夫，出來的時候旁邊跟了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就是前兩天在你攤子對面盯梢的那個戴斗笠的，女的四十來歲，臉上搽了白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孫媽媽。
葉靈兒把阿寶從後廚叫出來。
「阿寶，過來。」
阿寶跑過來，手上還沾著麵粉。
「姐姐。」
葉靈兒蹲下來，兩手捧著他的臉。
「阿寶，明天靈兒要你幫靈兒做一件事。這件事有點害怕，但阿寶聽姐姐說完再決定好不好？」
阿寶點頭。
「明天上午，靈兒讓你一個人在攤子前面待一小會兒。不會太久，就一小會兒。靈兒會在旁邊看著你，但你看不見靈兒。有人可能會走過來跟你說話，給你吃的，或者想拉你走。」
阿寶的小拳頭握緊了。
「是大伯娘的人？」
「可能是。阿寶聞到不對的味道就往巷子裡退，靈兒在巷子裡等著。但你不能跑太快，也不能打人。你要讓他們以為你害怕了在躲，他們才會跟進來。」
阿寶咬著嘴唇想了好一會兒。
「姐姐在巷子裡？」
「靈兒在。還有張班頭的人在。阿寶不會有事。」
阿寶鬆開嘴唇。
「那阿寶做。阿寶不怕。」
葉靈兒把他摟進懷裡，下巴擱在他頭頂上。
許掌柜站在櫃檯後面，嘴裡嘟囔了一句。
「你這是拿親弟弟當餌。」
葉靈兒的聲音悶在阿寶頭髮里。
「許叔，靈兒拿自己當餌都行。但只有阿寶出面，她們才會真動手。她們想要的不是靈兒，是阿寶。」
當夜，葉靈兒又出了一趟門。
她摸到張班頭約定的南街茶棚，見到了一個人。
三十出頭，黑臉膛，下巴上一道舊傷。
孫捕快。
他靠在柱子上，手裡把玩著一枚鐵牌。
「葉家丫頭，張順把你的事跟我說了。」
「孫大哥還記得靈兒？」
「記得。清泉鎮開通行條的那個丫頭。我當時就覺得你不簡單，八歲的娃娃跑來開條子比大人還利索。」
「孫大哥追的那樁拐賣案，跟孫媽媽有關是不是？」
孫捕快手裡的鐵牌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靈兒猜的。靈兒的大伯娘今天去找了孫媽媽。明天她們可能會動手。靈兒把人引到巷子裡，孫大哥和張班頭堵住兩頭，能不能把孫媽媽一起拿了？」
孫捕快盯著她看了三息，忽地笑了一聲。
「張順跟我說你這丫頭心眼子多。我還不信。」
「孫大哥信不信不要緊。明天孫媽媽動手了，活口和證據靈兒給大哥送到面前。靈兒只求一件事。」
「說。」
「把靈兒大伯娘和牙婆的案子並在一起審。偷方子是小事，販賣幼童才是大罪。靈兒要她再也翻不了供。」
孫捕快收起鐵牌，塞進腰間。
「行。明天我帶人在巷子東口候著。張順堵西口。你把人引到中間來就行。」
葉靈兒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孫捕快在後面叫住她。
「丫頭，你弟弟真沒事嗎？」
葉靈兒沒回頭。
「阿寶四歲，能扛兩袋糧。姐姐在的地方，沒人碰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