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寶四歲,能扛兩袋糧。姐姐在的地方,沒人碰得了他。」
葉靈兒留下這句話就走了。孫捕快在後面站了好一陣,摸了摸下巴上那道舊疤。
第二天辰時,葉靈兒準時開灶。
三十碗面,二十張餅。
阿寶照舊守在條凳旁邊看錢匣子。今天他比往常安靜,兩隻胖手按著匣子,眼珠子時不時往巷口掃一下。
葉靈兒給他比了個手勢。
阿寶點頭。
巳時過半,客人漸漸散了。條凳前只剩兩個尾巴不走的閒漢在嗑瓜子。
葉靈兒端著托盤進了後廚。
她放下托盤,從後廚側門出去,繞到巷子裡,蹲在一堵矮牆後面。
許掌柜站在櫃檯後面裝作擦碗,餘光盯著門口。
阿寶一個人坐在條凳旁邊。
等了約摸半盞茶。
巷口走來一個婦人,臉上搽著白粉,胳膊上挎著個竹籃子,裡面蓋著塊花布。走路不緊不慢,笑眯眯的。
孫媽媽。
她在條凳前面站住了,低頭看著阿寶。
「小哥兒,你姐姐呢?」
阿寶不說話。
「你一個人在這看攤子啊?了不起了不起。來,嬸子給你帶了好吃的。」
她掀開花布,籃子裡是兩個白面饅頭。
阿寶吸了一下鼻子。
饅頭底下有一股子怪味。淡淡的,酸酸的。不是饅頭該有的味道。
他往後縮了一步。
「阿寶不要。」
「別怕,嬸子不是壞人。你姐姐讓我來接你的。」
「姐姐沒說過。」
「說了說了。你姐姐在後面等你呢。走,嬸子帶你去。」
孫媽媽笑著伸出手來。
阿寶又退了一步。他按照姐姐教的,臉上露出害怕的樣子,小嘴抿著,身子往巷口的方向退。
孫媽媽的笑收了一點。她回頭看了一眼,巷口另一邊站著一個戴斗笠的男人。
她朝那個男人微微點了一下頭。
戴斗笠的男人從巷口那頭繞了過來,堵住了條凳右側的退路。
阿寶被夾在中間。
他咬著嘴唇,轉身往左邊的小巷跑。
跑得不算快。
孫媽媽朝戴斗笠的使了個眼色。
兩個人一前一後追了進去。
小巷又窄又深,兩側是磚牆,盡頭拐角處堆著幾隻舊木桶。阿寶跑到木桶前面停住了,蹲下來縮成一團,兩隻手捂著頭。
孫媽媽追上來,彎腰就要抓他的胳膊。
「小哥兒別跑了,跟嬸子走——」
她的手指剛碰到阿寶的袖子。
巷子兩頭同時響起了腳步聲。
東口衝過來三個人,當先一個黑臉膛,腰間別著鐵牌。
西口堵上來兩個人,張班頭在前面,令牌舉得高高的。
「中轉城巡檢班房,都別動。」
孫媽媽的手縮回去了。
她轉身想跑,被東口衝上來的孫捕快一把扣住了胳膊。
「孫三娘,跑什麼?你那籃子裡的饅頭給我看看。」
孫媽媽臉色大變。
「官爺認錯人了,我就是路過——」
孫捕快一把掀開花布,從饅頭底下翻出一隻小布包。打開來,裡面是半包灰白色的粉末。
「這是什麼?」
「是……是鹽……」
「鹽?」孫捕快湊近聞了一下,臉沉了下來。「迷香摻了蒙汗藥。孫三娘,你在清泉鎮拐了六個孩子的案子還沒了結,現在又在中轉城動手?」
孫媽媽的腿軟了。
戴斗笠的男人已經被張班頭的人按在地上。
阿寶從木桶後面站起來,小跑著衝進了巷子另一頭。
葉靈兒蹲在矮牆後面接住了他。
阿寶一頭扎進她懷裡。
「姐姐,阿寶沒跑太快吧?」
葉靈兒抱著他,手在他背上拍了拍。
「阿寶做得好。」
「那個婆婆籃子裡有藥味。阿寶聞到了沒吃。」
「阿寶聰明。」
巷子外面鬧了起來。
街面上圍上來一群看熱鬧的百姓,里三層外三層。
孫捕快把孫媽媽押到街面上的時候,人群里忽然響起一聲尖叫。
「跟她沒關係!跟她沒關係!那小的是我葉家的人!」
周氏從人群後面擠了出來,頭上的舊帕子歪了半邊,臉上表情又急又慌。
她身後跟著葉大山和葉老太。葉大山低著頭縮在後面,葉老太拄著拐棍,一雙三角眼左右亂轉。
張班頭攔住周氏。
「你是誰?」
「我是那個小男娃的大伯娘。他是我葉家的人,我負責管教。這個嬸子是替我去接他的,沒有拐人——」
「替你接他?」張班頭的聲音壓了下來,「憑什麼替你接?」
周氏指手畫腳。
「那個小的叫葉阿寶,他爹葉戰早沒了,他姐帶不了他,我是他大伯娘,我有權管。」
「有沒有憑據?」
周氏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來。折了好幾折,邊角已經皺了。
張班頭接過來展開看了兩眼,遞給孫捕快。
孫捕快一看,眉頭擰了起來。
「處置契?上面寫的是你周氏為葉家二房兩名幼童的監護人,有權代為安排生計出路?」
「對,就是這個。這是牙行給開的。」
「誰讓你開的?」
「我自己開的。那兩個崽子沒爹沒娘的,總得有人管——」
「等一下。」孫捕快把紙翻過來,「契上畫押的人除了你,還有一個叫孫三娘的。你跟牙婆一起開的這個契?」
周氏的臉白了一瞬。
「那……那是——」
「那就是說,你找牙婆開了一份處置契,讓牙婆以接人的名義來抓這個孩子。對不對?」
「不是抓,是接,是接——」
人群外面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穩穩噹噹。
「大伯娘說是接。那靈兒問一句,接去哪?」
人群讓開了一條路。
葉靈兒牽著阿寶走了出來。八歲的小姑娘,頭髮扎著兩個短揪,圍裙上沾著麵粉。
她走到周氏面前,仰頭看著她。
周氏的臉抽了一下。
「你這小賤——」
「大伯娘先別急著罵。」葉靈兒向張班頭伸出手,「張班頭,靈兒有一樣東西要給各位看看。」
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展開。
黃麻紙。上面蓋著青山村村長和族長的紅戳。
斷親文書。
葉靈兒拿著文書,轉了半圈,讓圍著的百姓都看清楚。
「這是靈兒在青山村跟葉家大房辦的斷親文書。上面白紙黑字,靈兒和阿寶跟大伯一家從此再無親屬干係。大伯娘不是靈兒的監護人,更不是阿寶的監護人。她沒有權力管靈兒的去處,更沒有權力把靈兒的弟弟交給牙婆。」
她把文書遞給孫捕快。
「孫大哥看看。上面有戳有字有日期。這份文書辦下來的時候,大伯娘就已經跟靈兒沒有關係了。她今天拿著假契來冒充監護人,還雇了牙婆對靈兒弟弟動手。按律該怎麼辦,靈兒不懂,孫大哥和張班頭懂。」
周氏的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
「放屁!什麼斷親文書!那是你這小賤蹄子逼出來的!老娘不認——」
「大伯娘認不認不要緊。」葉靈兒的聲音沒有起伏,「村長的戳認,族長的戳認。大景律也認。」
葉老太拄著拐棍從人群後面擠上來,尖聲嚷嚷。
「反了天了!我是她親奶奶!一家人的事輪得到外人管?」
葉靈兒回頭看了她一眼。
「奶,斷親文書上寫得清楚,靈兒和阿寶跟葉家大房斷親。奶是大房的人。奶跟靈兒也沒有干係了。」
葉老太的拐棍往地上一杵。
「胡說八道!我懷裡抱大的——」
「奶抱過靈兒嗎?」
葉老太的嘴張著合不上。
葉靈兒沒有等她答話,轉身看向葉大山。
「大伯,靈兒最後問你一句。牙婆來抓阿寶這件事,你知不知道?」
葉大山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
他不說話。
周氏瞪著他。
「你別多嘴——」
「知道。」
葉大山忽地開了口。聲音很悶,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是你娘讓的。她說賣了阿寶那小子換銀子,再拿靈兒的方子賺一筆。都是她跟你商量好的。我就是跟著來的。」
周氏尖聲叫了起來。
「葉大山你個軟骨頭!你說什麼?你答應得比誰都快,現在往我身上推——」
葉老太的拐棍掄了過來。
「你冤枉我!老婆子什麼時候說過賣人?」
「你前天晚上在客棧里親口說的!阿寶賣了換銀子,死活不論!石頭那小叫花子都聽見了!」
三個人在街面上推搡起來。拐棍亂飛,指頭亂戳,嗓門一個比一個高。
圍觀的百姓從兩邊看著,有人已經開始拍手了。
「活該。賣自家孩子都做得出來。」
「那還是斷了親的孩子,不是自家的了。這是拐子。」
「拐子就該進大牢。」
張班頭上前一步,一把拽開扭在一起的三個人。
「都安靜。偷竊店鋪,偽造監護契書,勾結牙婆拐賣幼童。這三條夠你們進縣衙大堂走一趟了。來人,全部帶走。」
兩個班房的人衝上來,鐵鏈子嘩啦拉開。
周氏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我沒有拐人!那是葉家的孩子——」
「斷了親了。不是葉家的了。」張班頭拿著斷親文書在她面前晃了一下,「你對一個沒有親屬關係的四歲幼童動手,跟街上的拐子有什麼分別?」
周氏癱在地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葉老太被人架著往前走,還在嚷嚷。
「反了天了!靈兒丫頭你給老婆子等著!你爹要是活著——」
「靈兒的爹要是活著。」葉靈兒站在原地,聲音不輕不重,「他第一個不饒的就是你們。」
葉老太的嘴終於閉上了。
鐵鏈聲漸遠,人群慢慢散了。
許掌柜從鋪子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碗麵湯。
阿寶蹲在條凳旁邊,兩隻胖手交叉抱在膝蓋上,盯著三個人被押走的方向。
葉靈兒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阿寶。」
「嗯。」
「怕了嗎?」
阿寶搖頭。他沉默了一小會兒,忽地說了一句。
「姐姐,以後阿寶再也不怕了。」
葉靈兒摸了摸他的腦袋,沒有接話。
石頭從巷口探出半個腦袋。
「姐姐,都走了。那個孫捕快讓我給你帶句話。」
「什麼話?」
「他說,孫三娘的案子他跟了兩個月了,今天一次端了。他問你以後有沒有興趣給衙門當個線人。」
葉靈兒站起來,把圍裙上的灰拍了拍。
「告訴孫大哥,靈兒還有正事要做。靈兒的路不在這座城裡。」
許掌柜把麵湯擱在條凳上,嘴裡嘟囔。
「不在這座城裡?你還打算往哪走?」
葉靈兒接過麵湯喝了一口,目光越過屋脊,看向北面天際。
阿寶扯了扯她的袖子。
「姐姐,咱們要走了嗎?」
葉靈兒把碗放下來。
「阿寶,靈兒答應過你,要帶你去找爹爹。這座城賺夠了銀子,咱們就往北走。」
石頭蹲在門口啃著最後半張餅,冒了一嘴渣子。
「姐姐,你們要往北走?帶上我唄。我腿快,給你跑腿。」
葉靈兒低頭看了看他。
「你不怕?」
石頭把餅渣舔乾淨,拍了拍胸脯。
「怕什麼?我一個人在城裡也是餓。跟著姐姐走起碼有餅吃。」
許掌柜在旁邊長嘆了一口氣。
「行了行了。今天事也了了,你那大伯娘的爛攤子也收了。咱先把眼前日子過好。這兩天朱家糧鋪那邊還沒消停呢,我估摸著那姓朱的不會善罷甘休——」
話還沒說完,門口響起一陣騾車的聲音。
一輛半舊的青布騾車在鋪子前面停了下來。
車簾掀開,跳下來一個人。
不是朱大貴。
是個少年。
十二三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肩膀上搭著一隻小包袱。面容清瘦,膚色比尋常趕路的人白出不少。
他站在門口打量了一下鋪面,目光掃過條凳,掃過灶台,最後落在蹲在門邊的葉靈兒身上。
葉靈兒對上他的視線。
少年的左腕上有一道舊痕,像是長年佩戴重物磨出來的。
他開口了,聲音不帶什麼溫度。
「這裡的面,還有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