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059章 當街驗斷親文書

第059章 當街驗斷親文書

2026-08-11 20:28:53 作者: 禾雲越

  「阿寶四歲,能扛兩袋糧。姐姐在的地方,沒人碰得了他。」

  葉靈兒留下這句話就走了。孫捕快在後面站了好一陣,摸了摸下巴上那道舊疤。

  第二天辰時,葉靈兒準時開灶。

  三十碗面,二十張餅。

  阿寶照舊守在條凳旁邊看錢匣子。今天他比往常安靜,兩隻胖手按著匣子,眼珠子時不時往巷口掃一下。

  葉靈兒給他比了個手勢。

  阿寶點頭。

  巳時過半,客人漸漸散了。條凳前只剩兩個尾巴不走的閒漢在嗑瓜子。

  葉靈兒端著托盤進了後廚。

  她放下托盤,從後廚側門出去,繞到巷子裡,蹲在一堵矮牆後面。

  許掌柜站在櫃檯後面裝作擦碗,餘光盯著門口。

  阿寶一個人坐在條凳旁邊。

  等了約摸半盞茶。

  巷口走來一個婦人,臉上搽著白粉,胳膊上挎著個竹籃子,裡面蓋著塊花布。走路不緊不慢,笑眯眯的。

  孫媽媽。

  她在條凳前面站住了,低頭看著阿寶。

  

  「小哥兒,你姐姐呢?」

  阿寶不說話。

  「你一個人在這看攤子啊?了不起了不起。來,嬸子給你帶了好吃的。」

  她掀開花布,籃子裡是兩個白面饅頭。

  阿寶吸了一下鼻子。

  饅頭底下有一股子怪味。淡淡的,酸酸的。不是饅頭該有的味道。

  他往後縮了一步。

  「阿寶不要。」

  「別怕,嬸子不是壞人。你姐姐讓我來接你的。」

  「姐姐沒說過。」

  「說了說了。你姐姐在後面等你呢。走,嬸子帶你去。」

  孫媽媽笑著伸出手來。

  阿寶又退了一步。他按照姐姐教的,臉上露出害怕的樣子,小嘴抿著,身子往巷口的方向退。

  孫媽媽的笑收了一點。她回頭看了一眼,巷口另一邊站著一個戴斗笠的男人。

  她朝那個男人微微點了一下頭。

  戴斗笠的男人從巷口那頭繞了過來,堵住了條凳右側的退路。

  阿寶被夾在中間。

  他咬著嘴唇,轉身往左邊的小巷跑。

  跑得不算快。

  孫媽媽朝戴斗笠的使了個眼色。

  兩個人一前一後追了進去。

  小巷又窄又深,兩側是磚牆,盡頭拐角處堆著幾隻舊木桶。阿寶跑到木桶前面停住了,蹲下來縮成一團,兩隻手捂著頭。

  孫媽媽追上來,彎腰就要抓他的胳膊。

  「小哥兒別跑了,跟嬸子走——」

  她的手指剛碰到阿寶的袖子。

  巷子兩頭同時響起了腳步聲。

  東口衝過來三個人,當先一個黑臉膛,腰間別著鐵牌。

  西口堵上來兩個人,張班頭在前面,令牌舉得高高的。

  「中轉城巡檢班房,都別動。」

  孫媽媽的手縮回去了。

  她轉身想跑,被東口衝上來的孫捕快一把扣住了胳膊。

  「孫三娘,跑什麼?你那籃子裡的饅頭給我看看。」

  孫媽媽臉色大變。

  「官爺認錯人了,我就是路過——」

  孫捕快一把掀開花布,從饅頭底下翻出一隻小布包。打開來,裡面是半包灰白色的粉末。

  「這是什麼?」

  「是……是鹽……」

  「鹽?」孫捕快湊近聞了一下,臉沉了下來。「迷香摻了蒙汗藥。孫三娘,你在清泉鎮拐了六個孩子的案子還沒了結,現在又在中轉城動手?」

  孫媽媽的腿軟了。

  戴斗笠的男人已經被張班頭的人按在地上。

  阿寶從木桶後面站起來,小跑著衝進了巷子另一頭。


  葉靈兒蹲在矮牆後面接住了他。

  阿寶一頭扎進她懷裡。

  「姐姐,阿寶沒跑太快吧?」

  葉靈兒抱著他,手在他背上拍了拍。

  「阿寶做得好。」

  「那個婆婆籃子裡有藥味。阿寶聞到了沒吃。」

  「阿寶聰明。」

  巷子外面鬧了起來。

  街面上圍上來一群看熱鬧的百姓,里三層外三層。

  孫捕快把孫媽媽押到街面上的時候,人群里忽然響起一聲尖叫。

  「跟她沒關係!跟她沒關係!那小的是我葉家的人!」

  周氏從人群後面擠了出來,頭上的舊帕子歪了半邊,臉上表情又急又慌。

  她身後跟著葉大山和葉老太。葉大山低著頭縮在後面,葉老太拄著拐棍,一雙三角眼左右亂轉。

  張班頭攔住周氏。

  「你是誰?」

  「我是那個小男娃的大伯娘。他是我葉家的人,我負責管教。這個嬸子是替我去接他的,沒有拐人——」

  「替你接他?」張班頭的聲音壓了下來,「憑什麼替你接?」

  周氏指手畫腳。

  「那個小的叫葉阿寶,他爹葉戰早沒了,他姐帶不了他,我是他大伯娘,我有權管。」

  「有沒有憑據?」

  周氏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來。折了好幾折,邊角已經皺了。

  張班頭接過來展開看了兩眼,遞給孫捕快。

  孫捕快一看,眉頭擰了起來。

  「處置契?上面寫的是你周氏為葉家二房兩名幼童的監護人,有權代為安排生計出路?」

  「對,就是這個。這是牙行給開的。」

  「誰讓你開的?」

  「我自己開的。那兩個崽子沒爹沒娘的,總得有人管——」

  「等一下。」孫捕快把紙翻過來,「契上畫押的人除了你,還有一個叫孫三娘的。你跟牙婆一起開的這個契?」

  周氏的臉白了一瞬。

  「那……那是——」

  「那就是說,你找牙婆開了一份處置契,讓牙婆以接人的名義來抓這個孩子。對不對?」

  「不是抓,是接,是接——」

  人群外面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穩穩噹噹。

  「大伯娘說是接。那靈兒問一句,接去哪?」

  人群讓開了一條路。

  葉靈兒牽著阿寶走了出來。八歲的小姑娘,頭髮扎著兩個短揪,圍裙上沾著麵粉。

  她走到周氏面前,仰頭看著她。

  周氏的臉抽了一下。

  「你這小賤——」

  「大伯娘先別急著罵。」葉靈兒向張班頭伸出手,「張班頭,靈兒有一樣東西要給各位看看。」

  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展開。

  黃麻紙。上面蓋著青山村村長和族長的紅戳。

  斷親文書。

  葉靈兒拿著文書,轉了半圈,讓圍著的百姓都看清楚。

  「這是靈兒在青山村跟葉家大房辦的斷親文書。上面白紙黑字,靈兒和阿寶跟大伯一家從此再無親屬干係。大伯娘不是靈兒的監護人,更不是阿寶的監護人。她沒有權力管靈兒的去處,更沒有權力把靈兒的弟弟交給牙婆。」

  她把文書遞給孫捕快。

  「孫大哥看看。上面有戳有字有日期。這份文書辦下來的時候,大伯娘就已經跟靈兒沒有關係了。她今天拿著假契來冒充監護人,還雇了牙婆對靈兒弟弟動手。按律該怎麼辦,靈兒不懂,孫大哥和張班頭懂。」

  周氏的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

  「放屁!什麼斷親文書!那是你這小賤蹄子逼出來的!老娘不認——」

  「大伯娘認不認不要緊。」葉靈兒的聲音沒有起伏,「村長的戳認,族長的戳認。大景律也認。」

  葉老太拄著拐棍從人群後面擠上來,尖聲嚷嚷。


  「反了天了!我是她親奶奶!一家人的事輪得到外人管?」

  葉靈兒回頭看了她一眼。

  「奶,斷親文書上寫得清楚,靈兒和阿寶跟葉家大房斷親。奶是大房的人。奶跟靈兒也沒有干係了。」

  葉老太的拐棍往地上一杵。

  「胡說八道!我懷裡抱大的——」

  「奶抱過靈兒嗎?」

  葉老太的嘴張著合不上。

  葉靈兒沒有等她答話,轉身看向葉大山。

  「大伯,靈兒最後問你一句。牙婆來抓阿寶這件事,你知不知道?」

  葉大山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

  他不說話。

  周氏瞪著他。

  「你別多嘴——」

  「知道。」

  葉大山忽地開了口。聲音很悶,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是你娘讓的。她說賣了阿寶那小子換銀子,再拿靈兒的方子賺一筆。都是她跟你商量好的。我就是跟著來的。」

  周氏尖聲叫了起來。

  「葉大山你個軟骨頭!你說什麼?你答應得比誰都快,現在往我身上推——」

  葉老太的拐棍掄了過來。

  「你冤枉我!老婆子什麼時候說過賣人?」

  「你前天晚上在客棧里親口說的!阿寶賣了換銀子,死活不論!石頭那小叫花子都聽見了!」

  三個人在街面上推搡起來。拐棍亂飛,指頭亂戳,嗓門一個比一個高。

  圍觀的百姓從兩邊看著,有人已經開始拍手了。

  「活該。賣自家孩子都做得出來。」

  「那還是斷了親的孩子,不是自家的了。這是拐子。」

  「拐子就該進大牢。」

  張班頭上前一步,一把拽開扭在一起的三個人。

  「都安靜。偷竊店鋪,偽造監護契書,勾結牙婆拐賣幼童。這三條夠你們進縣衙大堂走一趟了。來人,全部帶走。」

  兩個班房的人衝上來,鐵鏈子嘩啦拉開。

  周氏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我沒有拐人!那是葉家的孩子——」

  「斷了親了。不是葉家的了。」張班頭拿著斷親文書在她面前晃了一下,「你對一個沒有親屬關係的四歲幼童動手,跟街上的拐子有什麼分別?」

  周氏癱在地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葉老太被人架著往前走,還在嚷嚷。

  「反了天了!靈兒丫頭你給老婆子等著!你爹要是活著——」

  「靈兒的爹要是活著。」葉靈兒站在原地,聲音不輕不重,「他第一個不饒的就是你們。」

  葉老太的嘴終於閉上了。

  鐵鏈聲漸遠,人群慢慢散了。

  許掌柜從鋪子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碗麵湯。

  阿寶蹲在條凳旁邊,兩隻胖手交叉抱在膝蓋上,盯著三個人被押走的方向。

  葉靈兒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阿寶。」

  「嗯。」

  「怕了嗎?」

  阿寶搖頭。他沉默了一小會兒,忽地說了一句。

  「姐姐,以後阿寶再也不怕了。」

  葉靈兒摸了摸他的腦袋,沒有接話。

  石頭從巷口探出半個腦袋。

  「姐姐,都走了。那個孫捕快讓我給你帶句話。」

  「什麼話?」

  「他說,孫三娘的案子他跟了兩個月了,今天一次端了。他問你以後有沒有興趣給衙門當個線人。」

  葉靈兒站起來,把圍裙上的灰拍了拍。

  「告訴孫大哥,靈兒還有正事要做。靈兒的路不在這座城裡。」

  許掌柜把麵湯擱在條凳上,嘴裡嘟囔。

  「不在這座城裡?你還打算往哪走?」

  葉靈兒接過麵湯喝了一口,目光越過屋脊,看向北面天際。


  阿寶扯了扯她的袖子。

  「姐姐,咱們要走了嗎?」

  葉靈兒把碗放下來。

  「阿寶,靈兒答應過你,要帶你去找爹爹。這座城賺夠了銀子,咱們就往北走。」

  石頭蹲在門口啃著最後半張餅,冒了一嘴渣子。

  「姐姐,你們要往北走?帶上我唄。我腿快,給你跑腿。」

  葉靈兒低頭看了看他。

  「你不怕?」

  石頭把餅渣舔乾淨,拍了拍胸脯。

  「怕什麼?我一個人在城裡也是餓。跟著姐姐走起碼有餅吃。」

  許掌柜在旁邊長嘆了一口氣。

  「行了行了。今天事也了了,你那大伯娘的爛攤子也收了。咱先把眼前日子過好。這兩天朱家糧鋪那邊還沒消停呢,我估摸著那姓朱的不會善罷甘休——」

  話還沒說完,門口響起一陣騾車的聲音。

  一輛半舊的青布騾車在鋪子前面停了下來。

  車簾掀開,跳下來一個人。

  不是朱大貴。

  是個少年。

  十二三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肩膀上搭著一隻小包袱。面容清瘦,膚色比尋常趕路的人白出不少。

  他站在門口打量了一下鋪面,目光掃過條凳,掃過灶台,最後落在蹲在門邊的葉靈兒身上。

  葉靈兒對上他的視線。

  少年的左腕上有一道舊痕,像是長年佩戴重物磨出來的。

  他開口了,聲音不帶什麼溫度。

  「這裡的面,還有沒有?」


關閉
Δ